断头山在我们那一带是禁地。^k_a!n¨s\h?u\z￠h¨u-s/h.o,u~.*c′o^m?那山不高，却长得奇形怪状，山顶像被巨斧削过似的平，故而得名。更邪乎的是山脚下的乱葬岗，荒草没腰，常年飘着白幡似的纸灰，连最胆大的猎户都绕着走。
  我们屯子有个疯子，姓赵，大伙儿都叫他赵疯子。他不打人不骂人，就爱蹲在老槐树下，手里攥着根枯树枝，一遍遍地在地上画半截人影。赵疯子年轻时不是这样的，是个壮实汉子，脸膛黝黑，肩膀能扛两捆柴，见人就咧嘴笑，露出两排白牙。
  那会儿屯子里穷，男人们要么去闯关东，要么就靠进断头山砍柴换粮。断头山的柴密，尤其是山坳里的老柞木，耐烧，镇上的供销社给价高。但老人们总说：“那山邪性，太阳落山前必须出来，不然要出事。”赵疯子不信邪，他总说：“啥邪性不邪性的，有我这把斧子在，啥妖魔鬼怪都得靠边站。”
  出事那年是个秋天，阴雨连绵下了半个月，山上的柴潮得能拧出水。赵疯子急了，家里婆娘刚生了娃，等着柴换米下锅。~优′品¨晓?税_惘` \已^发\布¨嶵?欣~漳\截`那天天刚蒙蒙亮，他就揣了两个窝窝头，扛着斧子进了山。
  他走的时候，邻居王婶还在门口喂鸡，瞅见他就喊：“赵家小子，这天不好，早点回来！”赵疯子回头挥挥手，嗓门亮得很：“知道喽！”谁也没料到，这竟是他最后一次正常说话。
  那天下午，天阴得像块黑布，眼看就要下大雨。王婶站在村口望了好几回，没见着人影。等到日头偏西，雨点子“噼里啪啦”砸下来，才看见赵疯子跌跌撞撞地从山道上跑下来。
  他那样子，吓了王婶一跳。头发像被水泡过的乱草，衣服撕了好几个口子，沾满了泥和草屑，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瞪得溜圆，首勾勾的，像是看见啥吓破胆的东西。他手里的斧子没了，柴也没了，就那么疯疯癫癫地跑，嘴里胡乱喊着：“半截子……半截子……”
  到家就一头栽倒在地，发起了高烧，嘴里净是胡话，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别追我……我没看见……你别过来……”家里婆娘急得首掉泪，请了好几个郎中，都摇头说治不了，这是吓破了胆，邪祟入了体。/t^a+y′u￠e/d_u·.·c/o-m-
  他烧了三天三夜，有时候清醒点，就死死抓住婆娘的手，眼神惊恐地盯着门口，像是怕什么东西闯进来。第西天头上，烧突然退了，但人也变了。眼神空落落的，见了谁都傻笑，问他话也不答，就知道蹲在地上画半截人影，画了擦，擦了又画。
  屯子里的人都议论开了。有人说他在山上撞见了不干净的东西，断头山以前是砍头的刑场，阴气重；还有人说，他肯定是遇见了传说中的“半截老太太”。
  这半截老太太的说法，在老辈人里早有流传。说是几十年前，有个老太太上山采药，被山匪害了，身子被砍成两截，扔在山坳里。怨气太重，就化成了鬼，只留着上半截身子，在山里飘来飘去，专找单独进山的人。
  赵疯子疯了以后，没人再敢去断头山砍柴。有回屯里的二愣子不信邪，仗着自己年轻，非要去探个究竟，还拍着胸脯说要把赵疯子的斧子找回来。他中午进的山，首到天黑也没出来。第二天，屯里人举着火把去找，在山坳里发现了他——人缩在一棵老柞树下，浑身抖得像筛糠，嘴里不停地念叨：“看见了……真看见了……半截身子，还冲我笑……”
  二愣子被抬回来后，躺了一个月才缓过劲，从此再也不敢提断头山三个字。他说那天他在山坳里找斧子，听见身后有“沙沙”的响声，像是有人拖着什么东西在走。回头一看，只见个老太太的上半截身子，穿着蓝布褂子，头发灰白，正一扭一扭地朝他飘过来。那老太太没有腿，就那么离地半尺飘着，脸白得像纸，嘴角咧开老大，像是在笑，眼睛却空洞洞的，啥也没有。
  “她还跟我说话，”二愣子说话时牙还打颤，“声音哑得像磨刀子，问我……看见她的下半截身子没……”
  这话一出，屯子里炸开了锅。大伙儿这才信了，赵疯子肯定是撞见了这半截老太太。有人猜，那天他砍柴到了山坳，撞见老太太飘着过来，吓得丢了斧子就跑，魂儿都给吓飞了。
  赵疯子就那么疯了大半辈子。他婆娘后来带着娃走了，剩他一个人住在山脚下的破屋里。每天天一亮，就扛着根枯树枝——不知道从啥时候起，他把这当斧子了——往断头山的方向走，走到半路被石头绊一下，就蹲在地上画半截人影。
  有回我放学路过，瞅见他在画，就大着胆子问：“赵叔，你画的是啥呀？”他抬起头，咧开嘴傻笑，露出黄黑的牙，指了指山上，又指了指地上的画，嘴里“啊啊”地叫着，眼里突然掉下两滴泪来。
  那时候我才明白，他或许不是全疯。有些东西，他看见了，记着了，却再也说不出来。就像那座断头山，山顶的断口在云雾里若隐若现，像个永远合不上的嘴，藏着太多说不出的秘密。
  后来断头山被划成了保护区，圈起了铁丝网，没人再能靠近。赵疯子还是每天往那边走，走到铁丝网前就坐下，手里的枯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风吹过他花白的头发，他就抬头望山，望很久很久，像在等什么，又像在怕什么。
  屯里的老人说，人啊，不能太犟，得信山有山规，鬼有鬼道。有些地方，不是你想闯就能闯的；有些东西，不是你想看就能看的。看见了，惊了魂，这辈子就再也回不来了。
  这话我信。就像赵疯子，他的人还在屯子里，可那个能扛两捆柴、嗓门洪亮的赵家小子，早就丢在那年秋天的断头山里了，被那个飘着的半截老太太，连同他的斧子和胆量，一起留在了阴沉沉的山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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