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金属感取代了地下室的血污气息。意识如同沉入深海，耳边是持续不断的嗡鸣和某种规律的、沉重的噗通声。陆沉舟艰难地睁开眼，模糊的视野晃动得厉害，每一次轻微的颠簸都带来全身骨骼的剧痛，尤其是后背被混凝土重击的部位。他不是在地下室。低矮的、布满铁锈管道的天花板近在咫尺，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机油、海腥气和新鲜血液混合的复杂味道。那噗通声是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一艘船？身体被粗糙的担架固定着，随着船身晃动。陆沉舟猛地扭头，肺部一阵撕裂般的疼痛，让他剧烈咳嗽起来。就在他身旁，江临川侧躺着，双目紧闭，脸色白得像刚刷的石膏墙。他肩上的枪伤已经被简单处理过，绷带上洇出的暗红表明内里的出血并未停止。一个吊瓶晃晃悠悠地挂在一旁的管道支架上，透明的液体正缓慢地滴入他的静脉。记忆碎片汹涌而至——爆炸、血色月光、林玥倒挂的身影、陈明癫狂的笑容、最后那个手腕闪着蓝光的人影……“咳…！”陆沉舟挣扎着想坐起，牵动全身的伤口让他倒抽一口冷气。这个动作惊动了角落里的人。“醒了？命真硬。”一个冰冷的女声响起。陆沉舟循声望去。狭窄舱室的入口处，靠门站着一个女人。她穿着紧身的黑色作战服，身姿挺拔利落，如同嵌入阴影中的一把匕首。她的脸大半隐在昏暗光线下，只勾勒出冷硬的线条轮廓。最醒目的，是她正握着一把装了消音器的格洛克17，枪口微垂，却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抬起的警戒姿态。她似乎刚处理过自己手臂上的擦伤，脚边丢着沾血的纱布。但陆沉舟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她的右手腕上。就在她微微活动手腕，重新戴上黑色半指战术手套时，月光通过一个狭小的舷窗短暂地照亮了那里——在她腕内侧靠近尺骨的位置，清晰地印着一个与温绮年解剖图中位置、大小一模一样的条形码，泛着淡淡的、尚未完全消退的幽蓝冷光！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跳动。香水味？不！没有了小年那熟悉的“午夜飞行”。空气中只有硝烟、血和眼前这个女人身上散发的、更为凌厉的薄荷提神剂与枪械保养油混合的味道。这张脸……陌生，带着一种无机质般的冷漠审视。“你是谁？”陆沉舟的声音干涩嘶哑，每一个字都像砂纸摩擦着喉咙，但他的眼神锐利如刀，死死锁住对方，“为什么救我们？这个标记……你从哪里弄的？”他指着她的手腕，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低吼。女人似乎毫无情绪波动，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白鹭’。”她的回答简洁得像代号，“标记？天生就有。怎么，陆少爷认识它？”她的反问带着一种冰冷的探究。天生就有？ 陆沉舟的脑子嗡嗡作响。小年的记录显示她的编码是后天植入！谎言？还是……“这不可能！”陆沉舟挣扎得更厉害，几乎要挣脱束缚，“温绮年……”这个名字冲口而出，带着剧痛。“温绮年？”白鹭微微偏头，重复这个名字的语气没有任何熟悉感，只有纯粹的、情报人员般的思考，“青龙会的前太子妃，代号‘朱鹮’，已经确认死亡。你是因为追查她的案子才搞成这副德性？”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重伤昏迷的江临川，“还拖累了这个快死的条子。”“朱鹮……”陆沉舟的心沉得更厉害。这不是小年的代号！她叫她“朱鹮”？这女人在撒谎？否认认识小年？还是说……那个解剖报告里标注HT-7的温绮年，那个他深爱的未婚妻，真的只是某个庞大计划中的一个……产品？代号“朱鹮”的产品？那眼前这个“白鹭”，是另一个产品？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冰冷。不，他拒绝相信！“是你手腕上的标记暴露了你的行动，干扰器只能暂时欺骗视觉监控，无法屏蔽温敏实验室设定的‘蜂鸣器’特定频段信号。那些人不冲进去，无非是想等你们自相残杀后捡现成。”白鹭的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解释着当时救援的时机，“救你们，是任务。”“任务？谁的任务？”陆沉舟追问，强迫自己冷静分析。第三方势力？温敏背后的真正组织？白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突然警觉地侧耳听了听船舱外的动静，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追兵来了。水面上有快艇引擎声，不是警察也不是青龙会的，他们的船更安静。”她的枪口瞬间抬起，指向舱门。陆沉舟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三方围剿！警察、青龙会、再加上这个神秘组织派出追杀他们的人？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江临川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身体无意识地痉挛了一下。他的眼睛并未睁开，干裂的嘴唇却翕动着，吐出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小…年……别去……样本……七……枪……”样本室！七枪！
  陈明临死前的嘶吼再次回荡在陆沉舟耳边——“四月十八号她在样本室……开了七枪……”而江临川此时昏迷中的呓语……是在呼应陈明的话？还是……在试图阻止什么？白鹭的目光如冰锥般刺向江临川，显然也捕捉到了这两个关键信息：“样本室？七枪？”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但更多的是冷酷的杀意，“江临川警官，你似乎知道不该知道的事。”陆沉舟猛地抬手，虽然剧痛让他动作变形，但还是指向了江临川：“他快死了！你想知道什么，得先把他救活！他对那个标记了解得更多！”陆沉舟此刻顾不上对江临川复杂的感觉，必须先保住这个可能唯一知道小年更多秘密的人。警察的身份和他与小年的纠缠，让他成为解开谜团的关键钥匙！他故意强调“标记”，试图勾起白鹭的兴趣。白鹭审视着江临川惨白的脸，又警惕地听着舱外越来越近的快艇引擎声。时间紧迫，选择摆在面前：放弃这个重伤拖累的警察？还是……？她眼神闪烁，终于作出了决断。她迅速从腿侧口袋掏出一支笔状注射器，一个箭步冲到江临川身边，没有丝毫犹豫，精准地将针剂扎进他颈侧动脉。“强效肾上腺素，能让他清醒十五分钟，或者直接送他上路。”她拔掉针筒，声音毫无温度，“想让他活，就把硬盘给我。”她锐利的目光再次刺向陆沉舟。陆沉舟的心脏被巨大的冰冷和更深的愤怒包裹。为了硬盘，她可以强行唤醒濒死的江临川作为筹码！小年留下的硬盘……里面藏着红隼计划、也藏着小年可能被改造的真相，更藏着哥哥死亡的线索！绝不能轻易交出！“硬盘不在我这里！爆炸前林玥……”陆沉舟话音未落，船体突然剧烈一震！“咣当——！”一声闷响伴随着金属撕裂的刺耳噪音从船底传来！船身猛地倾斜！医疗船像被一只巨手从海中拎起又狠狠掼下！照明灯瞬间熄灭，只有应急红灯诡异地亮起。“该死！他们装了水下爆破装置！”白鹭厉喝一声，身体在剧烈摇晃中强行稳住重心。几乎同时，舱门方向传来密集的、装了消音器的子弹撞击舱壁的噼啪声！子弹如雨点般穿透薄薄的铁皮舱门！“咻咻咻——噗噗噗！”白鹭瞬间卧倒翻滚，子弹在她刚才站立的位置打出数个透光的孔洞！她手中的格洛克没有丝毫犹豫地对着舱门方向连续还击！噗噗噗噗……黑暗中火光迸溅！陆沉舟被剧烈的震动和倾斜甩得差点从担架上滚落，后背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他死死抓住担架边缘，看到江临川因为船身倾斜猛地滑向舷壁，发出痛苦的闷哼。针剂似乎起效了，他的眼皮剧烈颤动，似乎就要醒来！舱外枪声、爆炸声、快艇引擎轰鸣声混杂成一片死亡的海洋！这艘小小的医疗船成了风暴中心孤悬的靶子！“硬盘在哪里？！”白鹭一边借助简陋的管道掩护换弹夹，一边对着陆沉舟怒吼，声音在枪声爆炸声中几乎被淹没，但她眼神中的冰冷和杀意却穿透黑暗直刺陆沉舟。陆沉舟看着在痛苦挣扎边缘的江临川，又看向在死亡弹幕中冷静应战的白鹭。在绝望的混乱中，一个片段清晰地在他脑中浮现——爆炸前最后时刻，混乱中他好像将手伸进被江临川按住的胸前口袋……抓住的除了那个小年的打火机……似乎还有一个冰冷的、小小的……他猛地想起林玥坠井前嘶喊的断句：“硬盘……编号……HT2019……”就在这时，船体再次被狠狠撞击！这一次，伴随着巨大的、海水汹涌灌入的可怕声音！船要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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