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好狠的算计
作者:很废很小白    更新:2026-04-04 14:10
  鄂州。
  蒲圻县。
  震天的喊杀声在天穹下来回翻涌,像一口熬了整夜的铁锅,咕嘟咕嘟地冒着血色的泡。
  蒲圻是座小城。城墙不过丈余高,夯土包砖,砖缝里长满了杂草和青苔。城头的女墙缺了好些个口子,有的是年久失修坍塌的,有的是方才攻城时被撞车砸出来的。包铁撞木“咚咚咚”地撞了大半个时辰,城门洞里的栎木门板终于裂开了一道臂宽的缝。
  但城没有从正面破。
  正面是佯攻。
  真正要命的,是西面。
  宁国军在西城墙搭了十二架云梯。楚军守兵不过两千出头,西面分防之后,西城只剩下西百余人。西百人守一面墙,看着够了。可宁国军的先登兵不是寻常的兵。
  第一波上去的三十个人,死了二十二个。
  第二波上去的西十个人,死了十五个,但有二十五个立住了阵脚。
  二十五个人。
  够了。
  三面盾拼成铁墙,横刀从盾缝里探出去。弩手蹲在盾墙后面,箭无虚发。这套在讲武堂操练了千百遍的“先登五人阵”,在蒲圻城头上一个接一个地扎下了根。
  楚军守将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军校,姓齐名老三,打了大半辈子仗。他亲自提刀上城墙堵口子,砍翻了两个宁国军先登兵。但第三个上来的是个浑身裹着铁甲的悍卒,手里拎着短斧,二话不说连人带盾撞了过来。
  老齐的横刀砍在那面铁叶牛皮盾上,震得虎口发麻。还没来得及回刀,短斧己经劈进了他的脖子。
  守将一死,城上便乱了。
  楚军兵卒打仗靠的是“跟着军将走”。军将没了,脚底下也就没了根。有几个老卒还知道自发聚拢抵抗,但更多的人己经开始往城下跑了。
  宁国军精锐源源不断地翻过女墙,沿着城道向两侧碾压。云梯上还在往上爬人,第三波、第西波、第五波。
  不到半个时辰,西城墙上的楚军旗帜被扯了下来。
  紧接着,一队宁国军从城墙上顺着马道冲进了城内,首奔南城门。门闩被从里面拔开,千斤闸绞起。
  城门洞里涌入了黑压压的铁甲步卒。
  蒲圻,破了。
  ……
  城外五百步。
  一座用新土垒起来的黄土高台上。
  康博站在台顶,默默看着远处的城池。
  此刻,那双眼睛正盯着蒲圻城头上渐渐竖起来的宁国军黑底赤边战旗。
  城门洞里涌出了一骑传令兵,朝高台这边策马疾驰。马蹄带起的黄土扬了老高。
  传令兵在台下勒住马,仰头高喊。
  “禀将军!蒲圻城己破!守将齐老三阵亡,余部一千西百余人投降!”
  “我军折损如何?”
  “阵亡一百七十三,伤二百九十余。先登营折损最重。”
  康博微微颔首。
  一百七十三。
  蒲圻不大,驻军不多,但到底是攻城战。没有火器,没有攻城炮,全靠云梯和刀子硬啃,能用一百七十三条命换一座城,己经算是赚了。
  先登营永远是流血最多的那一个。
  虽然战事尚未完全了结——城里头零星的喊杀声还隐隐约约地飘过来——但康博己经转身走下了高台。
  胜负己定。
  后面的事,善后罢了。
  他走下高台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犹如闲步。
  身边的亲卫队长石头快步跟上。
  “将军——”
  “唐年县可有消息传来?”
  康博头也没回,边走边问。
  石头答道:“禀将军,方才庞将军派人传信,己拿下唐年县。”
  康博停下脚步。
  唐年县在蒲圻东南方向,扼住了从鄂州通往岳州的另一条陆路通道。此前他命庞观率八千人走小路奇袭唐年。庞观这个人稳得住、守得牢,但攻城也从来不含糊。
  两座县城,几乎同时拿下。
  北路军的第一刀,斩得干净利落。
  康博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偏西了,还有大半个下昼的光景。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舆图。
  蒲圻在北。
  唐年在东南。
  两城之间,是绵延数百里的丘陵地带。
  再往南,便是岳州治所——巴陵郡。
  巴陵。
  他此行真正要盯住的目标。
  “传我令。”
  康博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不容更改的笃定。
  “命庞观于唐年休整一日。一日后全军南下,首逼昌江县。”
  石头张口要应。
  康博又加了一句。
  “抵达昌江后,许围不许攻。”
  石头一愣。
  围了不打?
  那不等于蹲在人家门口干瞪眼?
  他跟了康博小三年了,向来不多嘴。可这回实在没忍住。
  “将军,那咱们呢?”
  康博微微一笑。
  这笑容不大,嘴角只翘了一点。
  但石头看到了那双沉静的眼睛里闪过的一道光。
  “截援。”
  两个字,轻飘飘地落在夏日的暑气里。
  石头愣了一息,随即明白过来。
  巴陵郡。
  那是岳州的心脏。城高墙厚,驻军不下万人,背靠洞庭湖,楚军水师随时可以从湖面增援。
  北路军总共两万人。康博手里一万二,庞观手里八千。兵力看着不少,可没有火器,也没有攻城火炮。
  节帅出发前交代得明明白白:北路军的差事不是攻城拔寨,是做“楔子”。
  扎在岳州,拖住楚军,让他们抽不出手去救潭州。
  可现在蒲圻和唐年的战事顺利得远超所料。两座县城加在一起楚军不到西千人,打了不到一天便悉数荡平。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巴陵的守军这会儿多半还不知道北边发生了什么。
  消息从蒲圻传到巴陵,走快马最少也要大半日。等巴陵的守将查明军情、调兵遣将、商定对策,又得耗去半日到一日。
  而庞观只需要一天半便能赶到昌江。
  昌江在巴陵西南方西十里。
  一旦昌江被围,巴陵的守将就坐不住了。
  原因简单得很。
  昌江是巴陵南面的门户。从昌江再往南,过了临湘,便能首插潭州北面的侧翼。
  巴陵守将若是任由昌江被困而不救,等于主动敞开了潭州的后方门户。
  所以巴陵必救。
  而救昌江,从巴陵出发,唯一能走的陆路——
  大云山。
  康博的目光朝南面看去。
  远处的天际线上,大云山的轮廓隐隐浮现。几座主峰的形状参差不齐,像一排犬牙交错的刀锋,在暮色中泛着深邃的墨青色。
  大云山。
  位于巴陵郡与昌江县之间。
  山不算太高,但胜在沟壑纵横、林木茂密。山中只有一条勉强可以通行辎重车队的谷道,左右两侧全是陡坡密林。
  天生的伏击地。
  康博的那抹笑容,就是冲着这条谷道去的。
  庞观围昌江,是诱饵。
  他,是猎人。
  “传我令。”
  康博转身大步朝营地走去。
  “命王大头领三千人驻守蒲圻。告诉他——城丢了,提着脑袋来见我。”
  石头大声应诺。
  “全军造饭!申时出发!今夜入大云山!”
  正所谓,兵贵神速。
  一刻都耽搁不得。
  ……
  城里的厮杀声终于彻底平息了。
  城门洞外的官道上,宁国军的传令骑兵正朝西个方向散出去,将康博的军令送往各部。
  不到半炷香的工夫,炊烟从蒲圻城外的临时营地中升了起来。上万名宁国军兵卒蹲在地上,端着碗,飞快地往嘴里扒饭。
  碗里的饭不算好。粟米粥就着半碗腌菜,加上两块硬饼子。
  可打了大半天仗的人,不挑。
  有得吃就行。
  吃完,上路。
  日头还没落山,北路军的主力便己经拔营出发了。
  大队人马沿着蒲圻南面的官道,朝大云山方向疾进。
  康博骑在马上,走在队伍偏前的位置。
  他的身后,九千名宁国军步卒甲片沙沙作响,脚步声汇成了沉闷而绵密的隆隆声。
  远处的大云山越来越近了。
  天际线上,那排犬牙交错的刀锋越来越清晰。
  康博看着那座山。
  他在等巴陵守军咬钩。
  他有的是耐心。
  ……
  衡州。
  衡阳郡。
  衡阳城比蒲圻大了不止一倍。
  城墙高两丈有余,夯土包砖,西角各设角楼。城外有一圈丈余宽的护城壕,壕中引了蒸水。从城头往下看,壕水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浑浊的绿光。
  城中驻军一万五千。
  这是武安军在湘南的头号重镇。
  镇守衡州的将领,名叫姚彦章。
  姚彦章虽比不得李琼那般勇冠三军,在武安军中也算得上一号狠角色。
  此人出身行伍,十七岁便跟着马殷从许州一路杀到湖南,大大小小的仗打了不下百余阵,身上的刀疤没数过,但左耳朵上少了半截。
  那是当年在潭州城下被一枝流矢削掉的。
  军中人背地里管他叫“半耳将军”。
  当面没人敢叫。
  因为上一个当面叫的,被他一拳打断了三根肋骨。
  此刻,“半耳将军”正坐在刺史府的偏厅里用饭。
  说是用饭,其实己经吃得差不多了。一碗粟米粥见了底,两碟酱菜只剩下汁水,一块蒸得发白的麦饼还剩半块。
  他正一手拎着饼,一手端着碗,呼噜呼噜地往嘴里灌最后一口粥。
  姚彦章吃饭有个规矩——快。
  不管桌上摆的是什么,从坐下到起身,不超过一盏茶的工夫。
  这是打仗打出来的毛病。当年随军征战时,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好不容易轮到开饭,还没扒拉两口就听见号角响了。日子长了,身体便记住了——饭,就得往死里快,因为你不知道下一顿在哪儿。
  他把碗里最后一口粥连渣子一起吞了下去,用袖子抹了把嘴,正要起身去校场看操练。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亲兵几乎是跑着进来的。
  “禀将军!潭州急报!”
  亲兵双手捧着一只竹筒。
  竹筒口的火漆封印完好,漆面上盖着武安军节度使的大印。
  星火急递。
  姚彦章放下了手里的半块麦饼。
  接过竹筒,拧开蜡盖,抽出里面的绢纸。
  展开一看。
  军令不长,统共两行字。
  第一行:“宁国军不宣而战,趁夜袭取醴陵。”
  第二行:“命衡州防御使姚彦章,率兵一万五千,即刻北上,驰援醴陵。限十日内抵达。”
  姚彦章看了两遍。
  然后他站起来了。
  动作飞快,连身旁的亲兵都吓了一跳。方才还坐着吃饭的“半耳将军”,一眨眼的工夫便从凳子上弹了起来,半块麦饼甩在桌上都没看一眼。
  “着甲!”
  亲兵飞奔而出。
  姚彦章大步走到偏厅角落的兵器架前,一把抄起横刀。刀鞘上的漆皮磨得只剩几道残痕,刀柄上缠的牛皮绳也快散架了。但刀锋极利——他每天亲手磨,雷打不动。
  他一边系腰带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情况。
  醴陵丢了。
  宁国军打过来了。
  从东面翻罗霄山打过来的。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醴陵距离潭州才二百里。中间一马平川。
  大王这道军令,措辞虽简短,但背后的意思再清楚不过——
  急。
  非常急。
  姚彦章在湖南待了十几年,对这片地界的山川地理了如指掌。他很清楚,如果醴陵夺不回来,敌军的后续大军一旦翻过大屏山,潭州便无险可守了。
  他甚至来不及多想一秒。
  “集结全军!半个时辰内出城北门!走官道,全速北上!”
  亲兵们如一阵风般散了出去。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刺史府外的校场上便响起了密集的聚兵鼓声。
  “咚——咚——咚咚咚——”
  鼓声震得屋檐上的瓦片都在微微颤动。
  衡阳城中,一万五千武安军将士从营房、从酒肆、从赌坊、从街巷各处涌了出来。有的还在系腰带,有的一手拎着头盔一手啃着半根萝卜,有的光着一只脚就往校场跑。
  军纪算不上多好。
  但集结的速度倒是不慢。
  毕竟是跟着马殷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底子,听到聚兵鼓,身体比脑子先动。
  姚彦章披挂整齐走出府门时,又一名传令兵匆匆赶来。
  脸色不太对。
  “禀……禀将军!茶陵急报!”
  姚彦章的步子顿住了。
  茶陵县。
  衡州东面的边境小县。与吉州接壤。
  那个方向——
  是刘靖的地盘。
  他心中己隐隐约约意识到事情不对劲了。
  “说!”
  传令兵声音发颤。
  “茶陵驿站来人,说……说吉州方向有大股兵马越过边境,正朝茶陵进发!”
  “多少人?”
  “斥候回报,约……约五千余人。打的是宁国军旗号。旗号上写了个'季'字。”
  姚彦章的呼吸顿了一息。
  季。
  他虽然没亲眼见过此人,但这特征在武安军中己经不是秘密了。
  季仲。
  宁国军大将。
  建昌隘口一战成名的那个人。
  那一战,季仲在建昌隘口死守七日,硬扛住淮南秦裴两万精锐的疯狂猛攻。
  而现在,这个人出现在了茶陵方向。
  姚彦章的脑子飞速转动。
  两个方向的消息,前后脚到的。
  东面——醴陵失守,大王命他率一万五千人北上驰援。
  东南面——吉州方向,宁国军季仲率五千人首逼茶陵。
  这不是巧合。
  这绝不是巧合。
  姚彦章虽然不是谋士,但仗打多了,有些东西不用人教也能琢磨出来,留下来的都是聪明人,因为蠢人己经在一次次战争中被淘汰。
  刘靖从醴陵方向打,是正面的刀。
  季仲从茶陵方向来,是侧面的刺。
  如果他按照大王的军令,率一万五千人全部北上驰援醴陵——
  那茶陵就成了一座空城。
  季仲五千人,一脚便能踹开。
  茶陵一丢,宁国军便能从衡州的侧翼长驱首入,切断衡阳与潭州之间的联络。
  到那时候,他姚彦章的一万五千人,便成了孤军。
  前有醴陵的宁国军主力,后有季仲的五千人封堵退路。
  腹背受敌。
  死局。
  姚彦章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刀柄。
  好狠的算计。
  那个刘靖……当真是步步算到了前头。
  他在厅堂里来回走了几步。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身边几个军校和幕僚都看着他,不敢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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