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在浓烟的遮蔽下，只是泛起一种病态的、灰蒙蒙的亮光，算不上黎明，更像是从一个漫长的黑夜过渡到一个更漫长的灰昼。~鸿?特*小′说′罔, _蕪~错+内!容′
  空气中依旧弥漫着那股混合了焦糊、化学品和血腥的恶臭。
  突击第六队的众人，经过一夜的折腾、惊吓和囫囵吞枣式的“学习”，正东倒西歪地靠在他们的新装备旁边。
  迷龙和几个稍微胆大点的，正围着那辆霞飞坦克，尝试着回忆昨晚一个被他们用半条烟“请教”来的坦克兵含糊不清的指点，琢磨着怎么把那铁疙瘩真正发动起来，而不是仅仅打开舱盖。
  其他人则整理着堆积如山的弹药，或者好奇又生疏地摆弄着那两挺MG42和M2重机枪。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同样脏污军装，但气质明显不同的军官走了过来。
  他脸上没有那么多狰狞的伤疤，眼神却同样冰冷，带着一种见惯了生死后的疲惫和不耐烦。他的目光扫过这群略显混乱的新面孔。
  “谁是突击第六队？队长？”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清晨的嘈杂。
  龙文章立刻从一辆M16半履带车后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油污，小跑过去立正敬礼：“报告长官！突击第六队，队长龙文章！”
  军官打量了一下龙文章，没什么表情，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看了看，又塞了回去。
  “嗯。你们的任务来了。”
  他言简意赅，抬手指向远处内陆方向一个隐约可见的、冒着缕缕黑烟的山头轮廓，“看到那个山头了吗？711高地。今天之内，把它给我打下来，清理干净。”
  龙文章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高地地势不低，在燃烧的大地上显得格外突兀。′r`a?x~s_w_.￠c!o-m,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自己这三十七个刚刚凑齐装备、连开火都不一定利索的兵，以及那三辆还没完全搞明白的铁家伙。
  “长官……就我们这三十七个人？攻打一个高地？”龙文章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这任务听起来像是让一个婴儿去抡大锤。
  军官点燃一根烟，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混入污浊的空气里。
  他瞥了龙文章一眼，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怎么？要不要老子再给你申请一个团的兵力保驾护航？”他的语气带着淡淡的嘲讽，“拿不下，就呼叫支援。
  电台会用吧？频率和密码本在你们领取的物资里。坐标报准点，空袭、重炮，随你叫。总之，”
  他的语气加重，变得不容置疑，“今天太阳落山之前，我要看到711高地上插着我们的旗子，或者彻底把它从地图上抹平！清理不干净……”
  军官停顿了一下，用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龙文章，又扫了一眼他身后那些正竖起耳朵听的士兵们，冷冷地吐出后半句：
  “……就不用回来了。”
  说完，他不再多看龙文章一眼，仿佛任务己经交代完毕，转身就走，很快消失在忙碌的人群和车辆之中。
  龙文章站在原地，看着军官消失的方向，又回头望向那个冒着黑烟的711高地，感觉喉咙有些发干。
  这命令下得，轻描淡写又重如泰山。
  迷龙凑了过来，咧了咧嘴：“团座，咋整？真打啊？”
  孟烦了推了推眼镜，苦笑道：“呼叫炮击空袭？咱们谁会使那电台？报坐标别报错了炸着自己人……”
  龙文章深吸了一口这污浊不堪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小.税/C?M¨S′ `首_发,
  他看了看身后这群经历了最初的震撼、恐惧、荒诞，此刻眼神里多少带着点茫然和听天由命的弟兄们，又看了看那两辆己经初步知道怎么发动的M16和霞飞坦克。
  经过昨晚近乎抢劫式的“学习”，他们至少知道怎么让这些铁家伙动起来了——迷龙和一个以前开过拖拉机的兵大概能捣鼓那坦克，李连胜带着几个人抱着机枪说明书琢磨了一夜。
  至于开起来之后怎么打仗，火炮能不能打准，机枪会不会卡壳，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还能咋整？”龙文章咬了咬牙，脸上露出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这是军令！上车！能动的都他妈动起来！”
  他吼叫着，踢打着还坐在地上的士兵：“检查武器弹药！会开车的去发动车子！不会用的现在赶紧问旁边人！五分钟准备！然后，咱们就去会会那个711高地！”
  队伍再次骚动起来，但这一次，少了一些茫然，多了一些被逼到绝境的狠厉。
  他们手忙脚乱地爬上车，发动机的轰鸣声相继响起，听起来有些刺耳和笨拙，但终究是动起来了。
  龙文章最后看了一眼那燃烧的地平线和其中的711高地，钻进了霞飞坦克的指挥塔。
  这支临时拼凑、驾驶技术堪忧、火力却强得离谱的微型装甲突击队，带着一肚子的不确定和被迫接受的使命，轰鸣着、颠簸着，驶离了相对“安全”的海滩营地，一头扎向了那片依旧在无声燃烧的焦土炼狱。
  经过近六个小时颠簸而煎熬的长途跋涉，那句“望山跑死马”的老话在这片焦土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看似不远的711高地，在遍布弹坑、废墟和燃烧障碍的路况下，变得异常遥远。
  两辆M16半履带车和那辆霞飞坦克跌跌撞撞，好几次差点陷进弹坑或者撞上烧焦的树桩，驾驶室里负责操作的士兵汗流浃背，比打了一仗还累。
  终于，他们在一片相对平坦、遍布瓦砾和黑色灰烬的开阔地边缘停了下来，远处那个冒着黑烟的山包显得清晰了许多，寂静中透着不祥。
  迷龙第一个从M16车上跳下来，活动着僵硬的西肢，他深吸了一口气，随即皱紧了眉头，用力嗅了嗅空气。
  “啥味儿这是？”他疑惑地嘟囔道，那是一种淡淡的、甜腻中带着辛辣的怪异气味，混杂在熟悉的焦臭中，显得格外突兀和令人不安。
  “像……像烂苹果拌了辣椒面？又有点蒜头味？”
  还没等其他人仔细分辨，孟烦了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他猛地从车上探出身子，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尖利得变了调：
  “毒气！！是芥子气！快戴防毒面具！快！！”
  他的嘶吼如同惊雷，瞬间炸醒了还有些懵懂的众人！
  训练时被反复灌输的本能终于被唤醒，所有人手忙脚乱地扑向各自随身携带的防毒面具罐，疯狂地扯出来往头上套。
  慌乱中，有人被尸体绊倒，有人呛咳着，发出沉闷的呜咽。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
  “砰！”
  一声清脆而短促的枪响，撕裂了沉闷的空气！声音来自高地方向！
  几乎同时，站在迷龙旁边不远处，一个刚把防毒面具扣到一半的新兵，动作猛地一滞。
  他的额头上瞬间出现了一个细小而狰狞的血洞，脑后猛地炸开一团红白混合物。
  他脸上的惊愕表情永远凝固了，身体像截断线的木偶，首挺挺地向后倒去，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烬。
  死亡来得如此突然和寂静，甚至让正在慌乱戴面具的人们愣了一下。
  紧接着——
  “砰！”
  又是一枪！
  这一枪打中了另一个正弯腰去捡掉落面具的新兵的后背。
  子弹似乎穿透了肺叶，他发出一声被面具压抑的、沉闷而痛苦的嗬嗬声，鲜血迅速从面具边缘和背后的弹孔涌出，他徒劳地挣扎了两下，便瘫软下去，身体痛苦地蜷缩起来，很快就不再动弹。
  “狙击手！！！” 龙文章的声音终于从最初的震惊中爆发出来，他刚刚扣好自己的面具，声音透过橡胶变得扭曲而充满恐惧，但更多的是声嘶力竭的警告，“三点钟方向！高地左侧那块黑色巨石后面！或者那片烧剩下的树桩子！全体隐蔽！！找掩护！！”
  他的吼声惊醒了幸存者。
  刹那间，所有人如同受惊的兔子，连滚带爬地扑向最近的掩体——坦克和半履带车的侧面、巨大的弹坑、烧焦的断墙残垣。
  动作快的拽着动作慢的，摔倒的被人拖着走，空气中只剩下粗重恐惧的喘息声、身体摩擦地面的声音，以及心脏疯狂擂鼓般的跳动声。
  世界仿佛被那两声枪响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死亡般的寂静和那甜腻辛辣的毒气无声地弥漫。
  两个刚刚还活生生的同伴，此刻己经变成了地上迅速冰冷的尸体，鲜血无声地浸染着焦黑的土地。
  他们甚至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看到。
  炼狱的大门，以最冷酷的方式，向他们敞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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