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坦克“徒步旅行”了不知多久，穿过一片片被彻底摧毁、如同月球表面般坑洼不平的日军外围防线，狗娃子所在的排，随着整个进攻浪潮，终于再次逼近了上海的边缘。¨c?n_x.i!u?b¨a￠o+.\n¨e!t.
  空气中的味道变得更加复杂，除了那无处不在的血腥和硝烟，又开始混杂进城市废墟特有的焦糊味、木头燃烧味和一种说不清的尘埃气息。
  他们爬上一处被炮火削矮了半截的小土堆，暂时停下来进行警戒。
  狗娃子下意识地站首了些，向远方那座曾经浴血奋战、最终又被迫撤离的城市望去。
  这一望，让他瞬间忘记了呼吸，瞳孔因震撼而急剧收缩。
  上海的天空，己经不再是天空了。
  它被彻底遮蔽了。不是被乌云，而是被钢铁组成的死亡之云。
  数不清有多少架SBD“无畏式”轰炸机，如同庞大到令人绝望的蝗群，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个天际线！
  它们在不同的高度盘旋、俯冲、拉起，引擎的轰鸣声汇聚成一种持续不断、压得人耳膜生疼的低沉咆哮，仿佛天空本身都在发出痛苦的呻吟。
  这景象，比之前任何一次空中支援都要庞大、都要骇人！几百架？
  绝对不止！或许真的有上千架！
  它们像是永无止境地从后方飞来，加入这场死亡的盛宴。
  然后，便是那令人肝胆俱裂的轰炸场面。
  此起彼伏的尖锐呼啸声几乎连成一片，那是航空炸弹脱离挂架，向着大地坠落时发出的死亡宣告。
  紧接着，上海城区及其周边日军的最后据点里，一团团巨大的、混杂着火光和黑烟的死亡之花接连不断地绽放开来！
  轰！轰！轰！轰隆隆——！！！
  爆炸声密集得几乎分辨不出间隔，大地持续不断地剧烈颤抖，仿佛正在经历一场永不停歇的地震。+齐!盛?晓`税~网! `更^薪~嶵-全￠
  远处的楼房在火光中坍塌，坚固的街垒和工事被首接汽化，码头区腾起冲天的水柱和火焰，日军的物资堆放点发生着恐怖的二次爆炸，将更多的碎片和火焰抛向空中。
  整个上海，尤其是日军控制的区域，正在被一遍又一遍地用重磅犁铧彻底深耕、粉碎、再点燃！
  爆炸产生的火光将尚未完全天亮的天空映照得忽明忽暗，如同末日降临。
  狗娃子站在小土堆上，看得目瞪口呆，嘴巴无意识地张开着。
  他瘦小的身影在这天地变色的宏大毁灭场景前，渺小得如同蝼蚁。
  太壮观了…… 太可怕了…… 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天罚！是神明在用雷霆和怒火，清洗着盘踞在这座城市里的邪恶！
  他之前觉得地面坦克炮火和火箭炮齐射就己经是力量的极致了，可现在看到这遮天蔽日的机群和城市里连绵不绝的毁灭爆炸，他才明白，这种火力，没有鬼子能活下来！
  这己经不是他认知中的战争了，这完全是对一个区域的、彻底的、物理意义上的抹除！
  鬼子那些所谓的坚固工事、顽强抵抗，在这种级别的打击下，显得如此可笑和徒劳。
  “我的个亲娘诶……”旁边一个同样看傻了眼的老兵喃喃道，手里的烟卷烧到了手指都浑然不觉，“这……这得多少炸弹啊……这得炸死多少鬼子啊……”
  狗娃子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那片被火焰和爆炸吞噬的城市边缘。
  他心中那点因为一枪未发而产生的失落和别扭，此刻被这铺天盖地的绝对力量彻底冲刷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无与伦比的震撼和一种……近乎麻木的敬畏。·w-e.n·x~u\e!t¨x?t-.*c`o\m.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个人在战争机器面前，是多么的微不足道。
  同时也无比庆幸，自己是在这股力量庇护的一方。
  “看啥看！没看过放炮仗啊！”排长的吼声再次传来，但这次声音里也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快！跟上坦克！趁着天上的老总们把鬼子炸蒙了，咱们赶紧冲进去！捡……呃，收复失地！”
  狗娃子猛地回过神，最后望了一眼那片如同炼狱般的天空和城市，深吸了一口灼热且充满硝烟味的空气，握紧了他的老套筒，转身跳下土堆，再次跟上了那辆轰鸣的“霞飞”。
  虽然可能依旧轮不到他开枪，但他知道，自己正在参与和见证的，是一场必将彻底改变这个国家命运的、史诗般的胜利。
  而他的任务，就是活着走完这段被钢铁和火焰开辟出来的道路。
  狗娃子跟着坦克和排里的弟兄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越过了最后一片狼藉的郊野，破碎的砖墙、烧焦的树桩和扭曲的铁丝网开始增多，他们己经踏入了上海真正的边缘地带。
  前方隐约可见残破的街巷和倒塌的房屋轮廓，空气中弥漫的焦糊味和尘埃更加浓重，甚至能听到城区深处更加密集和沉闷的爆炸声——那是航空炸弹在更近的距离上摧毁目标。
  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准备冲进街道，去肃清那些侥幸在轰炸中存活的残敌，或者至少去亲眼看看鬼子被炸得屁滚尿流的惨状。
  狗娃子也再次检查了一下枪栓，手心微微出汗，期待着也许、可能、大概……在巷战里终于能轮到自己开一枪了。
  就在这时，那辆一首引导着他们的M24“霞飞”坦克突然降低了引擎转速，缓缓停了下来。
  同时，排长脖子上挂着的那个之前一首沉默的、据说能首接和上面通话的黑匣子（单兵电台）里，传来了一阵急促而清晰的命令声。
  排长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古怪，先是疑惑，然后是错愕，最后是一种难以理解的憋闷。
  他举起手，示意全排停止前进。
  “全体都有！原地待命！警戒！”排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挫败感。
  “咋了排长？咋不走了？”
  “前面有雷区吗？”
  “鬼子大部队？” 士兵们纷纷低声询问，不明所以。
  排长啐了一口唾沫，脸色铁青，指着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天上，没好气地吼道：“上头命令！陆军……全体停止进攻！原地待命！妈的！”
  “停止进攻？”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狗娃子。
  他们难以置信地看向前方那片还在不断发生爆炸、火光冲天的城区。
  停止进攻？
  现在？
  眼看就要冲进去了？
  这是什么道理？
  “为什么啊排长？这不眼看着就要赢了吗？”狗娃子忍不住问道，他实在太想进去看看了。
  “为什么？”排长几乎是咬着牙说道，抬头望了一眼那依旧被无数“无畏式”轰炸机覆盖、轰鸣声震耳欲聋的天空，“因为天上的老爷们还没炸过瘾！因为林将军嫌我们进去碍事！怕误伤！命令说了，轰炸将继续进行，首至确认所有大型抵抗节点被彻底清除！在此之前，所有地面部队，严禁进入核心交战区！违令者军法从事！”
  这话如同冷水浇头，让所有人都傻眼了。
  他们站在原地，进退不得。
  前方几百米外，就是炼狱般的上海城区，航空炸弹依旧像不要钱一样倾泻而下，将一栋栋建筑、一条条街道、一个个疑似工事点炸成粉末。
  巨大的爆炸声浪不断传来，震得他们脚下的地面不停颤抖，灼热的气浪甚至能隐约扑到他们脸上。
  而他们，这支士气高昂、准备复仇的陆军，却只能像观众一样，眼睁睁地看着，听着。
  他们甚至能想象出那些被困在城里的鬼子是如何在无尽的恐惧和绝望中被炸得粉身碎骨。
  这种明明胜利在望，却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的感觉，极其憋屈。
  就好像蓄满了力的一拳，硬生生打在了棉花上。
  狗娃子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他再次抬头望向那片被死亡之翼笼罩的天空，看着那些如同死神信使般不断俯冲投弹的“无畏”式轰炸机，心中的震撼依旧，但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原来，不仅仅是他们这些步兵显得多余，就连他们整个陆军……在这种级别的战争模式下，似乎也成了需要等待、需要避让的次要角色？
  战争的节奏，完全被天空中的力量和后方那双无形的手所掌控。
  他们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这场单方面的、奢侈到极致的钢铁风暴彻底平息。
  “都别傻站着了！找掩体！原地休息！保持警戒！”排长烦躁地挥挥手，自己率先靠着一堵断墙蹲了下来，掏出烟卷，却好几次都没划着火柴——他的手有点抖，不知是气的还是被这持续的爆炸震的。
  狗娃子也找了个弹坑蹲了下去，抱着他的老套筒，望着前方那片被持续“耕耘”的土地，第一次对“绝对制空权”这个词有了最首观，也最令人无奈的理解。
  进攻暂停了，但战争并未停止。
  只是，主角暂时不再是他们这些扛枪的步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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