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31章 大炮轰他娘的
作者:临江暮雪    更新:2026-03-31 00:08
  渤海上,福船主舱。
  蜡烛在船内,跟着海水的起伏,晃了又晃,晃得人都有点心烦意乱。
  郑森坐在桌边,手里捏着那份太子的檄文,已经看了第三遍了。
  甘辉和洪旭坐在他对面。
  两人都是他心腹,跟着他从福建出来的。
  船在海上走了快一个月,顺风,快到了。
  夜里安静,只听见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哗,哗,哗。
  “少主,”甘辉先开口,“你盯着那纸看一晚上了。那张纸都能盯出洞了吧?”
  郑森没抬头。
  洪旭推了推甘辉,低声:“少主有心事。”
  甘辉闭嘴了。
  舱里又静下来。
  只听见蜡烛烧得噼啪作响。
  郑森终于放下檄文,抬眼:
  “你们说,山海关那个,真是太子吗?”
  问题来得突然。
  甘辉和洪旭对视一眼。
  “檄文印信都对,应该是真的吧?”
  洪旭说,
  “吴三桂那人狡猾,但也不至于弄个假的糊弄天下人。风险太大。”
  “风险大,收益也大。”
  郑森说,
  “若真是假的,他吴三桂就是挟假太子以令诸侯,天下共讨之。但若他赌赢了,赌李闯先败,赌天下兵马奉这太子为主,那他吴三桂就是从龙首功,权倾朝野。”
  他顿了顿,不由得苦笑道:“换作是我父亲,他也会赌。”
  这话一说出口,甘辉、洪旭二人,只当做没听见。
  主公行事,不是他们这些做家臣的,所能议论的。
  甘辉挠头:
  “管他真的假的,咱们到了地方,亲眼看看不就知道了?真的,咱就救。假的,咱调头就走。海上来的,海上回去,谁拦得住?”
  他说得轻松。
  郑森却摇头。
  “走不掉。”他说。
  甘辉一愣。
  “若那是假太子,咱们一到山海关,就走不掉了。”
  郑森看着烛火,声音平静,
  “吴三桂不会让咱们走。咱们船队十五艘,兵两千,还有红夷大炮。这是一支力量。
  他既然敢弄假太子,必是铁了心要跟天下周旋。咱们送上门的力量,他会放走?”
  洪旭脸色变了:
  “他敢强留?”
  “为什么不敢?”
  郑森说,
  “山海关是他地盘,咱们在陆上,船在港口。他扣下咱们,说是‘共商勤王大计’,咱们能如何?
  撕破脸?那咱们这两千人,够他关宁铁骑打吗?”
  甘辉不说话了,拳头握紧。
  “还有南京。”
  郑森继续说,
  “若那太子是假,咱们到了山海关,与假太子接触,在南京朝廷眼里,就是附逆。
  就算咱们事后逃回去,南京会信咱们是去‘辨认真伪’?他们会觉得,咱们郑家脚踩两条船,甚至可能已经投了伪太子。”
  他拿起檄文,又放下:
  “到时候,咱们进退两难。回福建,南京会猜忌我们,甚至讨伐。
  留在山海关,就得跟着吴三桂一条道走到黑。走海路去别处?天下之大,哪里能容我们这支孤军?”
  舱里死寂。
  海浪声显得更响了。
  甘辉挠了挠头:“怎么办?”
  洪旭也是吞咽了一下:“那……少主,咱们还去吗?”
  郑森:“……”
  他对着两人吐露心扉,是想让两人帮自己参考的。
  结果倒好,二人只是平添烦恼,到最后皮球还是踢到了自己这里。
  “去吧。”郑森说,“已经到这儿了,不去,怎么知道真假?不去,只会让天下之人小觑?”
  “可要是假的……”
  “要是假的,”郑森打断他,“咱们就得想办法,在吴三桂翻脸之前,脱身。”
  “少主的意思是,我们得跟吴三桂虚以为蛇,不能对他听之任之,”
  洪旭向甘辉说道,
  “所以,我们此去山海关,凶险万分。”
  很显然,洪旭也想明白了,此去山海关,不光要防着明面上的敌人,还得防着背地里的敌人。
  有的时候,朋友说不定比敌人更可怕。
  甘辉却是听得有些上头,当时就恼了:
  “如果吴三桂那厮敢这么干,我就用船上的大炮,轰他娘的!”
  “甘将军稍安勿躁。”
  郑森按住了甘辉,没有立刻说下去。
  他看向舱窗外,外面漆黑一片,只有船头的灯笼在远处晃。
  “我们可以见机行事。”
  他说,
  “如果太子是假,吴三桂必会急于让咱们表态,甚至逼咱们当众承认那太子。咱们可以拖,可以找借口。
  说需要休整,说需要补给,说需要联络后方。拖时间,找机会上船,然后……”
  他做了个扬帆的手势。
  “万一他戒备森严,不让咱们上船呢?”
  甘辉问。
  “那就只能赌了。”郑森说,“赌他不敢在关内杀咱们,赌他还要用咱们郑家的名号。只要不死,总有办法。”
  他说得平静,手心却在出汗。
  赌。父亲在赌,吴三桂在赌,他也在赌。
  这天下之事,好像本来就应该赌。
  但是,他心中也有一杆秤。
  他自然是希望,山海关那位是真的。
  若是山海关那位是真的,那这北方至少还有一块明室的火种在。
  到时候,有了他郑家的水师帮助,无论是闯贼,还是清虏,都将会因为强拿山海关,掉下一块肉。
  即便真的事不可为,他也好护送着太子,返回南方。
  洪旭叹了口气:“但愿那是真太子。真的,一切都好办。”
  郑森也希望是真的。
  真的太子,正统的储君,他勤王救驾,名正言顺。
  回去福建,他是功臣,郑家是忠烈。
  父亲两边下注的策略,也能圆满。
  可万一呢?
  他想起离港前,父亲把他叫到书房,只说了一句:“森儿,保全船队,就是保全郑家。”
  父亲没明说,但他懂。
  船队是郑家的根本,不能折在北方。
  可若太子是真,他能眼睁睁看着太子被困,然后带着船队调头南返吗?
  郑森闭上眼。
  忠义,家族,天下。
  哪个更重?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船在往前开,离山海关越来越近。
  快到必须做选择的时候了。
  “都去歇着吧。”郑森说,“明天该看到陆地了。”
  甘辉和洪旭起身,行礼退下。
  舱里又剩郑森一人。他吹灭蜡烛,坐在黑暗里。
  船在晃,他在想。
  想山海关,想太子,想吴三桂,想南京,想福建。
  想他该怎么做。
  海浪声里,他仿佛听见战鼓,听见喊杀,听见刀剑碰撞。
  那些声音很远,又很近。
  他握紧拳头,又松开。
  然后站起来,走到舱门边,拉开。
  海风灌进来,冷冽。
  远处海平面上,有一线微光。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