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一场闹剧(2)
作者:藏舟渡    更新:2026-04-04 19:26
  门推开的时候,裴怡还在想那些外国女人身上的亮片。
  一闪一闪的,像星星。
  然后她看见了眼前的人。
  他父母竟然意外合体,都在场。
  她爸坐在圆桌的左手边,穿着那件她过年才见的深蓝色夹克。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她进来,笑了一下。
  她妈坐在他旁边。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座位,像隔着一整条河。
  连带着还有两个不认识的叔叔阿姨坐在主桌。
  女的烫着卷发,戴着金项链,男的穿着格子衬衫,戴着眼镜。
  他们看似和蔼可亲地和裴怡打招呼。
  陌生,克制,礼貌,谦逊。
  没有温度。
  那笑容像挂在墙上的年画,好看,但都是假的。
  裴怡嘴角扯出了一个尴尬的弧度,回应着对方的热情。
  “叔叔阿姨好。”
  她深深鞠了一躬,尽管她并不认识对方。
  那对夫妇笑着点头,上下打量她。
  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身上,从身上滑到脚上,又滑回来。
  那种打量,像在菜市场挑西瓜。
  拍一拍,听个响,看看熟没熟。
  “快坐快坐。”对方阿姨示意她入座,指了指齐云萧旁边的位置。
  椅子是空的,碗筷摆好了,酒杯倒满了。
  桌上都是好酒好菜。
  螃蟹,龙虾,鲍鱼,佛跳墙,摆满了一整张圆桌。
  很贵,比当年她爸年夜饭的每桌都贵。
  山珍海味,名贵的五粮液做衬,玻璃瓶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筷子是银的,勺子也是银的。
  沉甸甸的,拿在手里有点压手。
  服务员站在旁边,穿旗袍,戴白手套。
  每次上菜都要报一遍菜名。
  “你看这俩孩子多般配啊——”
  当她妈说出这句话时,裴怡意识到,她被她妈卖掉了。
  她像是已经成了别人家的儿媳妇,而不再是自己家的一员。
  这句话像一个标签,贴在她额头上。
  写着“齐家准儿媳,概不退换”。
  她妈说这话的时候,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一只终于把猎物叼回家的母猫。
  她爸在旁边附和,举着酒杯,和齐云萧他爸碰了一下,说:
  “两个孩子有缘分,咱们两家也有缘分。”
  那语气,像是在谈一笔生意。
  裴怡转头望向齐云萧。
  他很心虚,小声对她说了句:
  “对不起。”
  那两个字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有。
  他没有看她,低着头,盯着面前的酒杯。
  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全都知道。
  他知道这一切。
  知道她要被骗来的,知道这顿饭是鸿门宴。
  知道他的父母和她爸妈联手,把她架在这个位置上。
  他什么都知道,可他什么都没做,没阻止。
  他只是轻飘飘说了句“对不起”。
  那一刻,她恨透了他。
  所以从头到尾,所有人都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
  只有她一个商品被蒙在鼓里,残忍见证这场闹剧。
  她妈知道,她爸知道,齐云萧知道,齐云萧的爸妈也知道。
  只有她不知道。
  她以为只是吃顿饭,只是给妈妈一个台阶下。
  只是在小年夜和解。
  结果不是。
  她是被端上桌的那道菜。
  明码标价,待价而沽。
  很快大人们酒过三巡,开始对她评头论足。
  她爸更是准备坐地起价。
  齐云萧的爸爸端着酒杯,笑眯眯地看着她。
  “裴怡这孩子,我一看就喜欢,长得漂亮,又有气质,配我们家云萧正好。”
  她妈赶紧接话:
  “哪里哪里,是你们家云萧优秀,学历高,工作好,长得又帅。我们家裴怡能遇到他,是她的福气。”
  很快她爸也加入了。
  “两个孩子都是高学历,以后有共同语言。”
  “彩礼的事,我们家好商量。”
  “五金也不能少,这是规矩。”
  两个老男人抱在一起,互称亲家。
  真是恶心透顶。
  一个喊“亲家公”,一个喊“老哥”。
  拍着肩膀,碰着酒杯,好像认识了八百年。
  裴怡坐在那里,看着那两张脸。
  一张是她的父亲,一张是别人的父亲。
  两张脸叠在一起,根本分不清谁更假。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她爸也是这样搂着别人。
  也是这样商务宴请。
  也是这样笑着。
  也是这样碰杯。
  只不过那时候搂的是外国女人,现在搂的是“亲家公”,称兄道弟。
  一样的笑,一样的假。
  她的手开始发抖,放在桌子下面,别人看不见。
  抖得厉害,连筷子都拿不稳。
  齐云萧感觉到了她的应激。
  他在桌子下面伸出手,想握住她的。
  但她躲开了。
  她的手指颤抖着,脑子却下意识去下达指令,点开了那条微信消息。
  屏幕亮起来,罗桑的头像,罗桑的名字,罗桑发来的字。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看。
  “你下周有空来一趟吗?我爸爸想见见你。”
  她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久到桌上的碰杯声变得遥远,久到那些评头论足的声音变得模糊。
  久到整个世界只剩下这行字。
  她爸想见她。
  不是罗桑想见她,是他爸想见她。
  可她不在乎,她只想知道一件事。
  她的手指飞快地打字,像是要抢在勇气消失之前,把那句话说出口。
  “那你呢?这些天,你也有想我吗?”
  点击,发送。
  消息像一只白色的鸽子,从她的手机飞出去。
  穿过酒店的墙,穿过无锡的夜,穿过小年夜的烟花,飞向川西。
  飞向那个她不知道名字的地方,飞向那个穿着红色僧袍的男人。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回,不知道他能不能回,不知道他敢不敢回。
  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对方正在输入。
  那六个字在对话框顶上跳着。
  一下,两下,三下。
  她的心也跟着跳,砰砰砰的。
  桌上的人还在说。
  彩礼多少,婚房买在哪里。
  什么时候领证,什么时候办酒。
  此时她什么都听不清,什么也不想听清。
  她只想知道,他回了什么。
  屏幕亮了。
  一条新消息。
  她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