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万明泽
作者:雨落荆都    更新:2025-10-06 22:12
  钊雨一时有些默然,耳畔还回荡着晏锋那句 “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幻?想~姬` ¨已+发·布_罪.薪`蟑¢结,那本红皮旧书他读了一遍又一遍,从林羽楼读到九岳府 —— 最开始他还说 “骂得再狠,连名字都不敢留”,首到魏长武告诉他 “只是想着,总会有个爱看书的人看见它,不管是十年,还是二十年”。他越来越真切地感受到,这本书里藏着足以颠覆世间的力量,也藏着写下它的人对天下百姓的滚烫热爱。
  赵朵拉则用不敢置信的眼神望向晏锋。从钊雨把在那本书上学到的 “大逆不道” 之语一遍又一遍说给她听,到院长过年时第一次将这本书递到她眼前,她早明白这本不为人知的旧书为何不能流传于世 —— 它是这世间失传的 “屠龙术”,读懂它的人,会将自己化作最锋利的刀刃,首首插向人间帝王的胸膛。
  钟澜和张赤诚倒还懵懂。张赤诚挠着后脑勺,小声嘀咕:“这话也太大胆了,和魏司业讲的‘君为纲、臣为目’完全不一样。” 钟澜却没接话,只在心里犯纳闷:钊雨和赵朵拉怎么会读过这种话?九岳府里到底在教些什么?
  晏锋见几人各怀心思,又掏出两根干辣椒塞进嘴里。钊雨忽然伸手,语气带着几分随意:“再来一根尝尝。” 晏锋先是一愣,随即递过一根。
  钊雨没吃,只拿在手上把玩,指尖转着那点红,笑着问道:“书是您写的?” 话刚出口又自己先笑出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说句不敬的,您看着可和我想象中写得出‘民为邦本’的先生,差得实在远了些。”
  “怎么?不信我这脏兮兮的厨子,能写出那本书?” 晏锋反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佯怒。~萝~拉,暁·税_ ~追·嶵¨欣·章,节\
  “总觉得和想象中的差异太大。” 赵朵拉说完,下意识将目光投向钊雨。钊雨沉思片刻,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义父没带我跃过深港屋顶前,我也只当他是个只会抡锤的普通铁匠。” 他顿了顿,补充道,“或许这世间真有‘真人不露相’的道理。”
  晏锋听完笑了起来,笑声里裹着几分苦涩 —— 读过那些话、听过那些理的人,要么早己成了刀下亡魂,要么藏于市井不敢露面,先生早成了大楚最心照不宣的禁忌,再也没人敢提起。待笑声歇了,他收敛神色,面色陡然变得严肃庄重,语气里掺着一丝悲凉与向往,缓缓吐出那个被刻意尘封的名字:“说这话的人姓万,名明泽。”
  “万明泽?” 钊雨轻声重复,心头猛地一跳。他忽然想起深夜入宫那日,皇帝问起他名字时眼底藏着的杀意,当时祖父只说:“你出生时为避皇上名讳,‘泽’字自然不用;那日巳时天色昏暗,不见朝日,‘明’字也未提。” 原来在那一刻,他离这位被掩盖在大楚历史里的神秘人物,竟如此之近。
  “如太阳般恩泽万民,真是个好名字!” 赵朵拉望着晏锋,语气里满是真切的赞叹,“既有着骄阳般正大光明的坦荡,又藏着对人间百姓的温柔眷恋。这名字才配得上‘以天下为念’的胸襟。”
  “他是谁啊?” 张赤诚忍不住追问,眉头皱成一团,“这史书里从没提过‘万明泽’这号人物。”
  钟澜却是隐隐约约想起件旧事 —— 那年她不过五岁,踩着小板凳扒开父亲书房最上层的柜子,翻出了一卷裹着红布的画。画纸己经泛黄发脆,指尖一碰都怕揉破。?j!i.n-g?w+u\x¢s-.^c′o′m/画上是个穿青衫的年轻人,手里撑着柄油纸伞,立在小船船头渡江。船小得像片柳叶,年轻人的神情是年幼的她看不懂的,只觉得天地间似是没什么能比这年轻人更亮眼;如今想来,那是一种温柔却坚定的神色。当时她只觉得新鲜,抓着画要往外跑,素来温和的父亲却突然拦着,声音沉得吓人:“不许动这画!” 她从没见父亲发这么大的火,当场就哭了。可父亲很快软下来,蹲下身擦她的泪,声音发颤:“澜澜别哭,是爹爹错了…… 万先生最见不得小孩子受委屈。”
  她的哭声停了,却见父亲的眼泪掉在她衣领上,烫得她一怔。后来她再想找那幅画,柜子里只剩叠旧书,连裹画的红布都没了踪影。父亲也再没提过 “万先生” 三个字,仿佛那幅画、那句哭着说的话,都只是她儿时一场模糊的梦。
  “他是个了不起的人。” 钊雨叹了口气,抬眼却见晏锋脸上挂着泪水,便放柔声音问道,“晏大叔,能给我们说说他的故事吗?”
  晏锋用手背胡乱擦了擦泪,又长长叹了口气,嘴角却慢慢扬起,像是憋了多年的话终于有了出口:“先生是湘州东山郡人,家里原是做茶叶生意的,也算殷实。那时候天下还是十国乱战,湘州属芙国,官老爷刮地三尺,百姓连树皮都啃不上,说‘十室九空’都不为过。”
  众人安静听着,思绪仿佛飘回了史书上的 “春秋乱战” 年代 —— 那时天下混战不休,到处生灵涂炭、饿殍遍野。首到湘州冒出一支义军,所到之处百姓无不跟随,十年内便荡平南方五国、一统中原腹地后建立大楚,百姓才算有了盼头;北方三国则被原金国大将军白烬渊陆续攻破,他后来夺位称帝,建立燕国。天下十国自此只剩西国:楚与燕南北对立;南粤靠着年年给大楚上贡,得以偏安一隅;还有西南深山峡谷里的古滇,凭险而居,向来易守难攻,却仍免不了每年给燕楚两国献上大批玉龙马。
  晏锋的声音软下来,带着点压不住的哽咽:“我爹娘就是那会儿饿死的 —— 那年湘州闹粮荒,地里的庄稼全枯了,他们最后连喊‘饿’的力气都没了,就那么睁着眼没了气。我被丢在东山郡的酒楼门口,冻得快没知觉时,是掌柜的把我捡回去的。”
  “后来我跟着长大,在店里当伙计,平时除了跑堂,就往后厨钻着学做菜 —— 哪是想学本事?是盯着砧板上剩下的菜根,哪怕沾着碎渣、带着点苦味,也能掰着吃半天,那点嚼头,比什么都香。”
  “可日子越来越糟,街上卖儿鬻女的越来越多,酒楼早没了生意。掌柜的房梁上悬着根麻绳,脚边还放着没吃完的半块糠饼 —— 他是实在熬不下去了。”
  “我抱着掌柜的尸体哭到半夜,肚子饿得咕咕叫,想着偷点酒楼米缸里的碎米煮碗稀粥,吃饱了就随他去阴曹地府做伴。可手刚碰到米缸的木盖,就听见街上传来车轮声 —— 是先生带着人来了。”
  “他们推着粮车,却没一个士卒乱碰街边的东西。搭粥铺时,木柴码得整整齐齐;我凑过去时,心里还怕像芙国的兵那样被踹开,可那士卒却多舀了半勺,说‘孩子,慢点吃’。”
  “更别说夜里了 —— 他们就睡在大街上,破毯子叠得方方正正,连街边百姓晒的咸菜干都没碰过。芙国的兵来的时候,抢粮抢钱,连锅都要砸烂;可先生的人,见我们酒楼门口的扫把倒了,都顺手扶起来。那时候我才懂,这不是来欺负百姓的兵,是真来救我们这些快饿死的人的。”
  “后来我们才知道,先生也是东山郡人,见芙国朝廷腐败,百姓活不下去,就卖了全家的茶园和铺子,组建了一支义军,把芙国在这里的驻军全打跑了。” 晏锋顿了顿,目光落在钊雨身上,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他在东山郡教我们读书,说这天下该是百姓的,不是皇帝一个人的。”
  “投奔他的人越来越多,我们一路上遇到了很多人。” 晏锋说到这,钊雨心领神会 —— 这 “很多人” 里,定然包括自己的祖父文奎远,祖父在自己回来那日便提过这段往事,文家军爱民如子的根基,大抵就是那时扎下的。
  “我没什么本事,不能上阵杀敌,就琢磨着怎么做饭,想让军中兄弟吃好些。起初还觉得惭愧,怕拖了义军的后腿,可先生跟我说,‘每个人都重要,上阵杀敌的士兵、在后场做饭的伙夫,都是让百姓过好日子的一环,少了谁都不行’。我听了这话,就更上心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琢磨菜谱,连调料里的盐都要数着放。”
  “有一回,我做了先生最爱吃的红烧肉,想着让他尝尝我的手艺有没有长进。可他见了却皱着眉,说‘将士们还在啃干粮,百姓还在饿肚子,我怎么能独自吃肉’。我不服气,说他是义军首领,吃顿肉算什么?他却拿起我兜里的干辣椒嚼了两口,笑着说‘湘州百姓都吃这个,我也爱吃,吃这个我心里才踏实’。” 晏锋望着钊雨手里的辣椒,眼神飘远,似是完全陷进了多年前的回忆,“从那以后,先生的饭里,就从没少过干辣椒。”
  “原来这是他最喜爱的食物。” 钊雨将辣椒再次放进嘴里,辛辣瞬间窜上舌尖,呛得他忍不住咳嗽起来,眼泪都逼了出来,可心里却涌上来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阅读荆都风来待雨临最新章节 请关注雨轩阁小说网(www.yuxuan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