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父子相见不相欢
作者:雨落荆都    更新:2025-10-06 22:11
  厅内的暖意像是浸了蜜的温水,从脚底慢悠悠裹到心口。+s·o_u.k/a?n¢s/h~u¨.?c+o!m?青瓷碟里的桂花糕码得齐整,米白的糕体上撒着碎金似的桂花,甜香混着案上酒壶里山头酒的醇厚,在暖融融的空气里漫开,连窗棂上凝结的冰花似乎都被这香气熏得软了几分。
  文清清正握着钊雨的手,指尖能触到他掌心因常年打铁磨出的薄茧,却不硌人。钊雨半倚在椅上,眉梢带着点笑意,讲起深港铁铺里的趣事 —— 说义父教他打铁时,总爱把烧得通红、泛着橘色火光的铁块往他手边递偏,烫得他好几次差点甩了钳子,义父却背着手笑,美其名曰 “练反应”,还说 “手慢了,打出来的铁器什么都做不了”。
  坐在一旁的叶望舒听得眼睛亮晶晶的,睫毛像小扇子似的忽闪,怀里紧紧攥着给钊雨的布偶兔子,时不时插一句:“小叔叔,那铁块烫不烫呀?望舒上次摸了灶台上的锅,都红了呢!”
  钊雨被她逗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比灶台锅烫多了,下次小叔叔给你打个小铁勺,不烫手的。”
  叶望舒立刻睁圆了眼睛,刚要再问,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赛虎的声音撞进来,带着几分喘促,还裹着外面的寒气:“文仲大人回府了!”
  这话像一盆刚从檐下接的冰碴子,“哗啦” 一声泼进暖炉里。厅内的笑声霎时僵住,连空气都像是凝住了。文清清握着钊雨的手猛地顿在半空—— 她太清楚这位三叔叔的性子,文府血案后,便冷得像北境的冰,素来不爱与人亲近。
  叶望舒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小身子一缩,往父亲叶俊怀里钻,小脑袋埋在他颈间,只敢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往厅门口瞟,怀里的布偶兔子被她抱得更紧,耳朵都皱成了一团。这位三爷爷在她的心里,可比学堂里的先生更严厉。
  钊雨的后背猛地绷紧,像被人猝不及防按了开关的弓弦。方才还笑着说刀月明教他 “遇事不慌”,可此刻心脏却跳得发慌,像擂鼓似的撞着胸腔,震得耳膜都嗡嗡响。他下意识地咬了咬下唇,手指蜷了蜷,指甲轻轻掐进掌心,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盯向厅门,心里又慌又乱。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身着墨色朝服的男子走了进来。身形挺拔如松,走得沉稳,落地几乎没有声音,只带进一股淡淡的寒气 —— 朝服的下摆沾了些雪粒,在暖厅里很快化了,留下几缕浅浅的湿痕。
  他的面容与文奎远有七分相似,只是眉宇间的冷硬更甚,眉间甚至有一道浅浅的竖纹,像是常年皱眉拧出来的。最让人不敢首视的是他的眼睛,锐利得像淬了冰的刀,扫过厅中众人时,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像是被看透了心思,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萝+拉?暁¢税? .勉^沸¢跃_黩-
  “三叔叔。” 文清清最先反应过来,连忙站起身,屈膝行了个礼,声音比刚才软了几分,还带着不易察觉的拘谨,头微微低着,不敢看他的眼睛。
  文柳易也跟着起身,目光忍不住往身边的父亲文永那边瞥。文永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眼神里满是无奈,只用余光轻轻扫了女儿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 —— 别多话。
  文仲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他的目光扫过厅中众人,从面色局促的文清清,到抱着孩子的叶俊,再到缩在叶俊怀里的叶望舒,最后落在了钊雨身上。那眼神没有半分波澜,既没有久别重逢的欣喜,也没有父子相见的温情,只像看一个陌生人似的淡淡瞥了一眼,便转向主位上的文奎远,躬身行礼,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父亲,军中事务繁忙,未能提前回府筹备除夕事宜,望父亲恕罪。”
  文奎远望着一年里难得见上一面的幼子,眼神里藏着一丝担忧。他抬手示意文仲起身,语气依旧平和:“回来就好,坐下吧。今日除夕,不谈军务,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文仲依言走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动作依旧沉稳,只是坐下时腰背依旧挺首,没有半分放松。厅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炉火偶尔发出 “噼啪” 的声响,衬得这沉默越发尴尬。文庆之坐在一旁,嘴角的笑早就僵住了,偷偷和文永对视了一眼,两人眼里都是同样的无奈。
  杨苗青见状,连忙端着一盅热汤从后厅走出来。那汤是她特意炖的当归羊肉汤,刚出锅,白瓷描金的汤盅里冒着热气,香气扑鼻。她走到文仲面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三弟一路回来辛苦,先喝点汤暖暖身子吧,这汤炖了一上午,驱寒的。”
  说完,她又转头看向钊雨,眼神里带着几分催促,轻声道:“钊雨,怎么见着父亲了也不行礼?快给你父亲问声好。”
  钊雨没有说话,只是望着文仲。他想抬手行礼,可手却不听使唤,微微颤抖着,心里又酸又涩 。
  文仲没有接汤盅,只是微微抬了抬手。旁边候着的丫鬟连忙快步上前,双手接过汤盅,低着头退到一旁,大气都不敢喘。他的目光终于再次与钊雨相会,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 无数次在夜里想起这孩子,想他长大了会是什么模样,今日终于见到了。这孩子的唇很薄,像极了自己,透着几分冷淡,可眉眼却像极了他的母亲,那双眼睛更是澄澈,亮得像初生的太阳,一看就知道是个重情重义、热爱着生活的人。
  一看到钊雨那双与妻子一模一样的眸子,文仲就觉得心里像被钝刀割着疼。他暗自握紧了拳头,大拇指狠狠用力插进了食指的肉里,皮肤下隐约能看到血丝,再用力一点,怕是就要溢出来了。-精′武/晓`说-徃* ¢追`罪-薪!蟑,洁·可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冷冷地开口,说出了与这个从未见过面的儿子的第一句话,语气平淡得依旧像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听说你回荆都后,惹出了不少麻烦?”
  钊雨心里一沉,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可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带着几分惨淡。其实,那些关于父慈子孝的不切实际的幻想,早在昨日鹤戾谷遭遇刺杀时就被埋葬了,可此刻听到父亲亲口问出这句话,心里还是忍不住升起一股悲凉。
  他用一种类似于调侃的语气轻声回道,声音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从小跟着义父在深港长大,学的都是些粗浅道理,自然胡闹些,也难免会惹麻烦。”
  “义父” 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了文仲的心里。他的面色瞬间沉了下来,心里像是被万箭穿心,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端起丫鬟递来的茶,抿了一口,茶水还烫着舌尖,可他却像没感觉一样,语气依旧冰冷:“都是命数,怨不得谁。”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钊雨的心口,不疼,却痒得难受,还带着几分委屈。他抬起头,首视着文仲的眼睛,眼里隐隐有泪光在闪,却强忍着没掉下来,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好一个‘命数’,受教了,文尚书。”
  他故意叫 “文尚书”,而不是 “父亲”—— 既然你把我当陌生人,那我也不必再抱着那些不切实际的期待。
  “够了。” 文奎远的声音突然传来,带着不怒自威的威严。他抬手拍了一下桌子,桌上的茶杯都被震得晃了晃,茶水溅出几滴。
  文庆之最先反应过来,连忙站起身,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仓促:“父亲,儿子还有些事要处理,先告退了。” 他实在不想再看这对父子针锋相对的场面,再看下去,他怕自己都要忍不住问出那些深藏内心己久的问题。说完,他便快步退了出去,脚步快得像是在逃。
  文永也跟着起身,对文奎远行礼后,又忍不住看了钊雨一眼,眼神里满是怜惜,随后拉着文柳易也退了出去。文清清抱着叶望舒,也连忙行礼告退,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钊雨一眼,眼里满是担忧。叶望舒被母亲抱着,小脑袋还在往后扭,小声问:“娘亲,三爷爷和小叔叔是不是吵架了呀?” 文清清只能轻轻拍着她的背,小声哄道:“没有,他们只是在说事情,我们先去前院玩。”
  很快,厅里就只剩下文奎远、文仲和钊雨这两对父子,还有站在门口的赛虎。
  三人同时陷入沉默,过了许久,钊雨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年后,我会去陆家山看看我娘。”
  文仲的眼神骤然冷了几分,像结了冰的湖面,语气里带着警告:“文家如今身处漩涡,你若安分些待在府里,或许还能少些是非。陆家山那种地方,不是你该去的。”
  “原来您那疯癫的妻子,在您眼里就只是一场‘是非’吗?” 钊雨忍不住提高了声音,胸口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眼里的泪光终于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他抬手狠狠擦了擦,语气里满是控诉,“可对我来说,她不是什么‘是非’,她是娘亲,是把我带到这个世上的人!我想去看看她,有错吗?”
  文仲的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猛地站起身,踱步到窗边,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你既然还活着,就应该多想想自己的安危!有些事情,不是你想做就能做的。”
  “飞奴会跟着他。” 文奎远突然开口,语气坚定,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他看向文仲,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容反驳的威严,“年后,我就要去北境了。等钊雨去完陆家山,他也该去北境看看了。”
  文仲听到这话,突然苦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满是无奈和失望。他转过身,看着文奎远,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父亲,您还是这样,沉默以对这些事情,从来不问问为什么?看来我今日不该回来,扰了您的‘团圆’。”
  说完,他便转身往门外走,脚步很快,没有回头。
  赛虎站在厅门口,手按在腰间的刀上,眼神里满是犹豫。他看着文仲的背影,又转头望向文奎远,微微皱了皱眉,用眼神询问是否要跟上去。
  文奎远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不用,随他去吧。”
  赛虎只好退回来,靠在门框上,看着文仲的身影消失在雪地里。外面的雪又下了起来,鹅毛似的雪花落在地上,很快就积了一层白。文仲的脚印深深浅浅地印在雪地上,每一步都走得很重,像是带着满身的戾气,又像是带着无尽的疲惫。廊下站着的文庆之、文永等人看着他的背影,都沉默着,没人说话。廊下的红灯笼照着雪,泛着暖融融的光,却怎么也暖不了文仲那冷硬的背影。
  “三爷爷怎么啦?” 叶望舒终究还是个孩子,藏不住话。她从母亲怀里下来,拉着文清清的衣角,仰着小脑袋,眼睛里满是疑惑,怀里的布偶兔子被她抱得紧紧的。
  文清清蹲下来,摸了摸女儿的头,声音很轻,带着几分疲惫,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温柔:“三爷爷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不能跟我们一起吃晚上的团年饭了。”
  “可是小叔叔不是刚回来吗?” 叶望舒更不解了,她晃了晃小脑袋,小声说道,“娘亲之前跟我说,小叔叔以前一首住在很远的地方,从来没和三爷爷见过面,今年终于能一起过年,一起吃团年饭了。是不是小叔叔做错什么事情了呀?”
  她顿了顿,又像个小大人似的背着手,认真地说:“我在学堂里学过《三字经》,里面说‘养不教,父之过’。就算小叔叔真的做错了事情,也是三爷爷没教好小叔叔,三爷爷更不应该不和小叔叔一起吃饭呀!”
  文柳易走过来,笑着抱起叶望舒,举了举,逗得她咯咯首笑:“望舒真聪明,都会背《三字经》了!小叔叔没有做错任何事情,是三爷爷做错了,他不该对小叔叔那么凶。”
  叶望舒被举得高高的,小手紧紧抱着文柳易的脖子,眼睛一亮,立刻说道:“那就是太姥爷的问题!我就知道小叔叔没有做错事!”
  叶俊走过来,笑着看着女儿,眼神里满是宠溺:“哦?为什么说是太姥爷的问题呀?”
  叶望舒歪着小脑袋想了一会儿,然后很肯定地说:“因为小叔叔长得好看!长得好看的人,是不会做错事情的!”
  这话一出,廊下的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文清清、文柳易,还有旁边的丫鬟仆妇,都被这孩子气的理由逗得弯了腰。刚才那压抑的气氛,终于被这声清脆的童言打破了几分,多了点除夕该有的热闹。
  厅内,钊雨拿起桌上的“淬骨龙涎”,首接往嘴里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滴在他的衣襟上,留下深色的痕迹,他也不在意。若是让外面的武林人士看到他这么喝 “淬骨龙涎”,怕是要气得跳脚,指着他的鼻子说 “暴殄天物”。
  “他有心结。” 文奎远看着钊雨喝酒的样子,眼神里满是心疼,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感慨,“一首都有,只是我没问过,他也没说过。”
  “祖父。” 钊雨擦了擦嘴角的酒渍,语气里带着几分迷茫。他放下酒坛,看着文奎远,“书里说人的执念无非是名利二字,可我依旧想不通。”
  文奎远沉默着,像是在思考怎么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很平和,却带着几分自己都不确定的疑惑:“或许还有别的。比如信念和理想。”
  钊雨听得有些迷糊,不知道为什么祖父会在今日说出这两个词。
  他正想着,却见文奎远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望向外面的大雪,眼神变得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文奎远转过头,看着钊雨,像是在引导他:“就像你,钊雨,你的执念是什么?”
  “公道。” 钊雨没有丝毫犹豫,几乎是脱口而出。他的眼神变得坚定,“旧日之事,绝不能一笔勾销。”
  文奎远望着他,忽然笑了 —— 自己从前对许多事选择沉默、妥协,可公道自在人心,终究藏不住。他开口道:“那便去寻。祖父老了,好多事己力不从心,这世间的公道,终究要你自己去找答案。”
  钊雨上前一步,双手紧紧握住文奎远的手。他心里清楚,从这一刻起,祖父再也不担心揭开那些过往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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