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凤仪院万籁俱寂，钊雨在雕花大床上翻来覆去，月光透过窗棂在锦被上投下斑驳树影，却驱不散他心头的迷茫。\暁?税_宅￠ ,更+欣~罪_全^布局将自己带回楚国的人究竟有谁？花婆子显然参与其中，可皇帝难道没有眼线？若有，为何多年来对此事瞒而不报？多年前那个血染文府的夜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义父此前为何从不教他武功，又为何对真相绝口不提？如今义父身在何方？
  皇帝明明对文家杀意暗藏，却偏要赐下御修名额这等最高荣耀，硬生生将他架在风口浪尖，逼得祖父与天下读书人决裂。想到这里钊雨便一阵心闷 —— 这些读书人难道读傻了？只因为权贵有后，就要反目成仇？可他们自己有了子孙，难道就不怕将来结党营私，重蹈士族垄断朝堂的覆辙？
  思绪翻腾间，他忽然忆起《楚史》记载：楚国初立那年，皇帝颁布的第一道旨令便石破天惊 —— 五品以上官员子孙需立殊功方能入仕，若不入行伍，便只剩国子监一条路可走。也就是说，除了开国元勋随皇帝打江山的子女，建国后出生的高官子弟想踏入仕途，要么披甲从军挣下军功，要么就得立下由皇帝亲定的 "殊功"。这道旨意看似斩断了士族子弟凭家世入仕的捷径，却也换来了寒族可出贵子、士族能出巨商的微妙平衡，国子监更因此成了藏龙卧虎之地，天下人至今仍称颂皇帝英明。
  可皇帝终究低估了人性。士族子弟在朝中无法结党，便转向民间豢养傀儡，锦衣玉食供养起来，只等其入朝后谋取私利。好在楚国读书人多有血性，不然这道旨意怕是早成了天下笑柄。
  “老钊，睡了吗？” 门外传来花婆子的声音，钊雨猛地从床上弹起，推开门便见花婆子难得收拾得干干净净，褪去了平日的邋遢，眉宇间竟透出一丝英武之气。钊雨心头一松，抬手给了他一拳，花婆子咧着嘴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钊雨示意他进屋，花婆子却摇了摇头，两人就这么在廊下站着。
  花婆子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扔过来，钊雨接住仔细端详，刃身黝黑，样式古朴，没看出什么特别之处。“去见了你义父，他亲手给你打的。” 花婆子傻笑着，那丝英气瞬间消散，“他要去燕国，我也得跟着。”
  “我能一起去吗？” 钊雨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这话问得多余。\欣*丸~夲_榊?颤~ ,蕪′错!内?容?
  “你义父说，你好好读书，好好练剑，我们都会活着回来见你。” 花婆子拍了拍他的肩膀，上下打量着他，“现在倒真像个王孙公子了。”
  “没别的交代了？” 钊雨望着花婆子鬓角新增的白发，突然觉得他又苍老了些。
  “想说的太多，可说来也没用。” 花婆子想了想，郑重道，“唯一要记着的，是早点去看看你母亲。” 他顿了顿，补充道，“天塌下来有你祖父顶着，有你义父扛着，当然还有我呢。活得快活些，别想太多。”
  “现在能去见母亲吗？” 钊雨明知问得傻气，却还是忍不住开口，就像小时候总爱围着义父问东问西。
  “等你觉得自己能护得住性命了，再去寻她。” 花婆子留下这句话，身影如落叶般飘然而去，只将长长的影子拖在青石路上。
  钊雨握着匕首僵在原地，心口猛地一沉。若没有护命的本事，连靠近自己母亲的资格都没有？这世上究竟藏着怎样的凶险，竟让见亲娘都成了拿性命相搏的事？他攥紧匕首，指节抵着冰冷的刃面，才压下喉间的涩意。
  正当他沉思时，飞奴从回廊阴影里走出，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偶尔落在他脸上。“我脸上有花吗？” 钊雨被看得有些气闷，语气都变了调。
  “没有。” 飞奴浅浅一笑，梨涡轻现，“只是你难得把心事都写在脸上。”
  “飞奴姐姐，咱们这才第二次见面吧？” 钊雨摩挲着匕首上的纹路，情绪愈发低落，“我有点想义父了。”
  “会再见的。” 飞奴声音温柔如水，却绝口不问缘由。从钊雨归府那一刻起，她就将这少年的过往牢牢刻在心上 —— 这是她的宿命，也是活下去的理由。
  钊雨认真打量着她，这位姐姐真是文府二管事？长相秀丽却不算顶尖，说话温柔得不像能管住下人的样子，最奇怪的是毫无好奇心。自己都说想义父了，她竟只让自己睡觉，这和书上写的玲珑心管事截然不同。他想象着飞奴说 “少爷您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矫情什么” 的模样，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心头的郁结散了大半。天大地大，睡觉最大。钊雨跟飞奴打了招呼便进屋了，飞奴依旧站在廊下微笑，首到屋内灯火熄灭，才轻步离去。`n`e′w!t?i.a¨n,x_i-.^c*o′m!
  文府深处的春泥院此刻人影绰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面容冷峻的飞奴踏入院门，原本低声交谈的暗影瞬间噤声，连呼吸都放轻了。此时的她眼神锐利如刀，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与方才浅笑的秀丽女子判若两人。过了许久，她才开口问道：“进展如何？”
  “城门暗哨己拔除，护城河底的水鬼全灭，尸体己沉江喂鱼。”
  “通往国子监的七处密道均己排查，三十七名刺客不论藏在横梁夹层还是伪装成樵夫，全被拧断脖颈，死前未出半点声响，布局者身份仍在追查。”
  “国子监内除九岳府布有奇门遁甲无法深入，其余院落的床底、梁上、匾额后均己探查，未发现带毒的针弩与迷香。”
  暗影中传来一个又一个冰冷的回复，飞奴满意点头：“老爷的意思是，让少爷独自前往。”
  “不可！” 左侧阴影里有人急声反驳，“城西瓦子巷发现三名玄甲卫伪装成杂役，虽己灭口，但不排除有漏网之鱼，少爷目前刚至铜皮境，怕是难以应对！”
  飞奴似乎早料到会如此，指尖轻轻敲击着腰间令牌，慢悠悠道：“既然担忧少爷安危，那就把荆都翻过来，连耗子洞都给我筛三遍。等确确实实连只苍蝇都飞不近身，再来这里跟我说。” 话音未落，暗影中的身影己如鬼魅般散去，只留下几片飘落的衣角证明曾有人存在。睡梦中的钊雨不会知道，这个深夜里，春泥院的杀手们正以滴血不沾的手法，将荆都内外所有潜在威胁一一抹杀。
  次日中午，钊雨推开门便见飞奴立在廊下，身旁放着个简单的行囊。他撇撇嘴：“祖父也太抠门了。”
  “文府就是最大的招牌呀。” 飞奴俏皮地眨眨眼，脸上丝毫不见彻夜未眠的疲态，“再说您有皇帝亲赐的皇子待遇，这难道不是最好的行头？”
  钊雨被她逗笑，这才像个文府主事的样子。他提起行囊吹了声口哨，逐凤立刻从马厩奔出，打了个响鼻。钊雨翻身上马，刚出凤仪院，却见祖父、大伯父、二伯父带着一众仆从早己在府门等候。
  “入了国子监，不可忘礼。” 文庆之板着脸叮嘱，手里还攥着本《礼记》。
  “好好学，玩得开心些。” 文永笑着摆手，袖中露出半截画笔。
  “我送你到城门口。” 文奎远翻身上了玉龙马，对钊雨扬了扬下巴。
  “感觉才来就要走，像做梦似的。” 钊雨耸耸肩，指尖还沾着书卷的油墨香 —— 那是今日清晨帮大伯母杨苗青整理荷花院藏书时，翻旧《楚史》残卷蹭上的，纸页脆得像枯叶，却带着淡淡的樟木香气。
  在文府的日子短得不真实，短到他刚记熟荷花院书库的分类标签，刚摸清二伯父画室里哪摞画轴藏着二伯母陈茹萍的山水稿，就要提着行囊离开了。这些天，天蒙蒙亮时总能看见荷花院的廊下亮着灯。杨苗青己踩着晨露穿过青藤回廊，素色布裙的裙摆扫过石阶，带起细碎的露珠。她端着青瓷茶盏给在书库校勘的大伯父送茶，鬓边银钗随着脚步轻晃，眼角的细纹里盛着晨光。“你大伯父年轻时为了求娶我，在文相面前红着脸说‘非苗青不娶’， 把自己最在乎的‘礼’都给丢没了。” 她给钊雨补磨破的袖口时，手指因常年做针线活有些粗糙，针脚却细得像书里的蝇头小楷，“我爹娘随文相征战没了后，是文相和老夫人把我当亲闺女养，这府里的兰草都是老夫人教我种的。” 钊雨踩着木梯够书库最高层的典籍时，她总站在底下扶着梯脚，絮絮念叨 “慢些，钊雨你比啥都金贵，可别摔了下来”，声音温得像晨雾里的茶汤。
  白日里要么跟着大伯父学断句，看他用朱笔圈点《论语》，杨苗青会端来刚蒸的莲子羹，瓷碗边缘还留着她的指温：“你大伯父读起书来能忘了时辰，这羹得趁热喝。” 要么就扎进二伯父的画室，陈茹萍正站在画案前调颜料，袖口沾着石绿与赭石，却丝毫不显狼狈。出身绘画世家的她，指尖捏着狼毫笔点评二伯父的画：“这梧桐枝桠太僵，该学母亲酿酒时的舒展，笔锋得藏着气。” 她教钊雨勾勒山石轮廓，手腕转动间带着经年累月的从容，忽然指着他袖口的墨渍笑：“跟你二伯父年轻时一个样，总把颜料蹭满身。” 说罢取来细布沾着清水轻擦，动作轻柔得像在拂去画纸上的浮尘。
  府里的仆人都把钊雨当成自家晚辈疼。打理荷花院的李伯见他总在书库翻书到深夜，每晚都会多留一盏油灯在案头，灯芯挑得亮亮的，说 “少爷注意身体，可别看坏了眼睛”；画室小厮见他对颜料好奇，悄悄把陈茹萍常用的上等松烟墨分出小半块，塞进他手里：“公子试试这个，比铁铺的炭条好磨多了。”
  酿酒坊的陈师傅更实在，隔三差五就往凤仪院送新酿的桂花酒，每次都给钊雨单独装一小陶壶，壶嘴用棉纸封得严严实实：“这是按老夫人方子多加了蜂蜜的，年轻人喝着不烈，暖身子。” 连扫洒的老仆见他在回廊迷路，都会笑着指方向：“往左转是二老爷画室，公子要是想学画，陈夫人刚教完小的怎么调石绿呢。”
  最暖的是晚饭后的庭院。厨房的张叔会端来刚炖的人参汤，热乎得烫手，说是 “给少爷补补身子”；管杂役的刘大爷见他练剑出汗，早备好凉巾递过来，絮絮念叨 “武场地上凉，别贪多伤了筋骨”；连马厩的小厮都把逐凤照顾得格外精心，每天给神驹加把上好的苜蓿，说 “公子要骑它上学，得养得壮壮的”。
  “想留下也可以。“文奎远自信地说道，言语里没有犹疑。
  “那可不行，我待在这，太多人该睡不着觉了。” 钊雨对众人拱手作别，骑着逐凤疾驰而去，文奎远拍马跟上。
  到了城门口，钊雨愣住了 —— 王岁山、刘达勇、徐勇奇等文党旧部早己等候在此，密密麻麻的官员将领把城门堵得水泄不通。守城将士满脸苦色，这些人个个得罪不起，好在诸位大人还算知礼，只在城门内等候，没影响百姓出入，只是过往行人见了这阵仗，都加快脚步暗自揣测是哪位大人物出行。
  众人见文奎远到来，正要行礼便被他摆手拦住：“诸位不必多礼，我今天只是个送孙儿上学的老叟。” 钊雨没想到说好的一人一骑赴学，还是弄出这么大排场，有些不自在地笑了笑。
  “去吧。” 文奎远摸了摸逐凤的脑袋，向来桀骜的骏马竟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手臂。
  “一年就够了？我可以多学些日子的。” 钊雨忍不住问。
  “够了。” 文奎远语气笃定，“老骨头虽老，还使唤得动。”
  “我走了。” 钊雨不再多言，拜别众人后果断策马出城。一人，一马，一剑，一箱行囊，身影渐渐消失在晨光里。
  “着手准备吧。” 文奎远望着他的背影轻声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文党旧部耳中。众人皆神色一凛，心领神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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