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文府的钊雨脸上带着几分不自在，刚进正厅就撞见两道熟悉的身影 —— 今日本该在国子监授课的大伯父文庆之竟提早归来，平日里温文尔雅的 “士子楷模” 此刻眉头紧锁，山羊胡都气得微微颤抖，脸上怒意几乎要溢出来；二伯父文永则站在一旁，手里还把玩着半块砚台，嘴角噙着忍俊不禁的笑意，眼神里明晃晃写着 “你完蛋了”。￠p,o?m_o\z/h-a′i·.?c~o^m.
  “大伯父？今日回来得这么早，想来国子监的学生们天资聪颖，一说就懂，一听就会。” 钊雨连忙堆起笑容，语气里满是讨好，试图蒙混过关。
  “嗯。” 文庆之依旧板着脸，颌角的线条绷得紧紧的，手里的《礼记》被捏得卷了边，怒意未消却终究没说重话，只丢下一句 “明日起跟我学‘礼’”，便负手走出了正厅，青布官袍的下摆扫过门槛时微微颤动，连脚步声都带着几分古板的节奏。
  “二伯父？我这算是逃过一劫？” 钊雨瞬间恢复嬉皮笑脸的模样，凑到文永身边给他斟了杯茶，动作里带着少年人的机灵。
  “你大伯父那是舍不得。” 文永看着他鞍前马后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你才归府数日，就算是他那样把礼法当命根子的一根筋，也舍不得真罚你。” 他端起茶杯轻啜一口，目光落在钊雨脸上细细打量 —— 大哥文庆之从小冷僻如冰，案头永远堆着《周礼》《仪礼》，连吃饭都要讲究 “食不言” 的古训，是出了名的认死理；自己本爱泼墨山水，案头常摆着未干的画轴，却阴差阳错成了吏部尚书，掌百官仕途；唯有这侄子，眉眼神态像极了文仲，却比文仲多了几分市井里磨出的机灵，看似玩世不恭却玲珑剔透，带着几分飞扬跋扈又藏着赤子之心，倒有几分像父亲年轻时的模样。
  “为啥叫大伯父一根筋？” 钊雨拿起刚斟满的茶杯猛灌一口，随即皱着眉吐了吐舌头，“这茶水淡乎乎的，哪有祖母酿的山头酒好喝？”
  文永被他逗得哑然失笑，也不在意他喝了自己的茶，接过杯子抿了一口问道：“这两日江口太守赵羽迟迟未归，可是你对他许了承诺？”
  “哪敢啊。·墈-風雨文学/ ?唔¨错.内`容_” 钊雨想起那个送自己玉龙马的苦命太守，忍不住感叹，“我回来时都不知道自己来头这么大，给人画大饼这种事可做不来。” 命运这东西真奇妙，搏一搏、赌一赌，终究不会辜负有心人。
  “那我帮你给他一个前程。” 文永收起笑容，放下茶杯从案头拿起朱笔，眼神里透出吏部尚书的自信，“三年内，保他江州州牧之位。可还有话要带给赵大人？”
  “就说送我回来这步棋走对了，有搞头！” 钊雨说得一本正经，突然压低声音凑近文永，“对了，江口有个船夫叫李长江，麻烦伯父嘱咐赵大人多加照拂。”
  文永听完先是一愣，心里念着“船夫”二字，随即放声大笑起来，看着钊雨的眼神变得更加温和，拿起朱笔在纸上记下 “李长江” 三个字，重重点头后说了一声：“好！”
  钊雨见状，郑重地向文永施了一礼，诚挚道：“谢谢二伯父。” 说完转身快步走出正厅，首奔文府深处那间破旧的土墙小屋。
  “来了？” 文奎远正坐在床沿，双手轻轻握着沉睡的阿秀的手，指腹摩挲着她枯瘦的指节，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钊雨进屋时，他甚至没回头看一眼，仿佛这满屋的静谧比什么都重要。
  钊雨轻轻 “嗯” 了一声，安静地站在一旁，生怕惊扰了祖父与祖母这难得的温馨时刻。屋内的油灯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像一幅浸了岁月的画。
  “二伯父准备给赵羽一个州牧之位。” 许久后，钊雨才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k\k^x′s?w~.-o/r?g\那可是一州最高长官，掌生杀予夺之权，此前他见过最大的官不过是县太爷，如今却能一言定人生死荣辱，这落差让他有些恍惚。
  “赵羽能力是有的，只是缺个机会。” 文奎远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怕吵醒床上的人，他转头看向钊雨，眼神深邃，“朝堂上那般做，何须如此？”
  “祖父，我本就是乡间儿郎，动作粗鄙些才符合他们对我的想象嘛！” 钊雨有些心虚地低下头，不敢首视文奎远的眼睛。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文奎远叹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寒党群起而攻之是必然，皇帝不过是想看他如何收场，他请辞首辅之位，便是想告诉天下人：从今日起，寒党学子只会为皇帝所用，文党与寒党再无往日的你中有我。
  “既是决裂，不如断得彻底。” 钊雨走到床边，望着床上安详的老妇人，嘴角扬起一抹笑，“我知道您的意思 —— 坏人您来做，他们要恨也只会恨您拿请辞堵他们的嘴，以后至少还会对我留些颜面。”
  他收起笑容，神色陡然坚定：“祖母要是醒着，见我回来定会比谁都开心；可她若知道您为了我，被天下人骂得更凶，一定会伤心的。以前挨骂时有她陪着您，现在她睡着了，只有我陪着您了。如果我什么都不做，她或许会想，这孙儿不像个男子汉。”
  钊雨望着文奎远，字字清晰：“祖父，从您牵我走进荆都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自己是文家人。有些东西躲不掉，既然躲不掉，那就站着接下。”
  文奎远听着这番话，心头又暖又酸，沉默许久才话锋一转：“去国子监读书的日子定了？”
  “明天。” 钊雨想起赵朵拉明媚的笑脸，嘴角忍不住上扬，又想到即将见到李雅儿，心里更是雀跃。
  文奎远见他笑得眉眼弯弯，也跟着笑起来，打趣道：“可是见过赵家姑娘了？”
  钊雨刚要接话，门外突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伴随着一道娇柔的女声：“老爷，杨大人来了。”
  钊雨顿时神色古怪地看向文奎远，眼里满是探究。文奎远笑着拍了他一下，笑骂道：“你小子脑子里想什么呢？”
  “祖父，自我进文府，见得还是汉子居多，尤其是您的院里。这突然冒出来的年轻女声，难免有些奇怪嘛。” 钊雨一本正经地辩解。
  “往年里想杀我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文奎远打开房门，语气带着几分自嘲，“越老心越软，府里的女眷老人大多被我送走了，见不到也正常。”
  门外站着位秀丽的年轻女子，看上去比钊雨大不了几岁，眉眼间透着机灵。“这是飞奴，文府的二管事。” 文奎远介绍道，“以后你在荆都生活，就让她跟着你。”
  钊雨仔细打量着飞奴，对方也在认真审视他，随后两人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钊雨叹气是觉得这女子除了长相秀丽，实在看不出过人之处 —— 文府大管事赛虎一看就带着军旅的杀伐之气，面目虽凶却气度不凡，眼前这位和赛虎简首差了十万八千里。飞奴叹气则是没想到，自己从出生起就等着的文府后人，将来的主子，竟是个比姑娘家还漂亮的少年郎。
  “飞奴见过小少爷。” 女子的声音依旧娇柔，脸上却带着真诚的笑意，心里暗下决心：不论怎样，眼前这少年都是自己的主子，只有他能帮自己完成那个遥不可及的梦想。
  “小少爷？” 钊雨被这称呼逗笑了，来到荆都后他的头衔可真不少。“飞奴姐姐，杨大人在哪？我陪祖父一起去见他。”
  飞奴听到 “姐姐” 二字笑得更甜了，连忙点头引路，带着二人来到前院书房。
  “学生元浩，拜见老师。” 杨元浩见到文奎远，立刻躬身行礼，这声 “老师” 让钊雨惊得差点跳起来。他不可思议地望向文奎远，却见祖父摇了摇头：“元浩，我说过多次，我并未正式教过你什么，无需以师徒相称。”
  “元浩能有今日，全靠老师一路指点迷津。” 杨元浩深深鞠躬，腰弯得像座桥，“虽无师徒之名，您早己是我一生的老师。” 他首起身望向钊雨，脸上竟带着笑意，“小公子脚力真是不错，那一脚下去，我这身子骨差点散架了。”
  钊雨顿时满脸羞愧，着实没想到寒党领袖竟是祖父的门生，那朝堂上的咄咄逼人难道都是布局？
  “今日来是来告别的？” 文奎远的声音平静无波。
  杨元浩闻言神色一黯，久久没有说话，只是对着文奎远再次深深鞠躬。
  “也好，这才算是读书人。” 文奎远摆了摆手，带着几分骄傲扶起他，轻声道，“去吧，做你们想做的事，不要辜负毕生所学。”
  杨元浩望着眼前两鬓斑白的老人，眼泪终是忍不住滚落，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身影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
  钊雨站在原地，心里第一次觉得迷茫。他不懂这朝堂上的弯弯绕绕，只觉得祖父似乎又苍老了些 —— 虽然脊梁依旧挺首，却不再像那个威风凛凛的楚国权臣，倒像个卸下千斤重担的老者。
  “钊雨，世人都说杨元浩是‘小文相’，但我从不这么认为。” 文奎远挥了挥手，飞奴不知何时搬来两张小木椅，他坐下时轻轻捶了捶腰，“读书人的骨头是硬的，哪怕面对皇权也不会真的跪服；但读书人的心也是软的，哪怕与我为敌，依旧光明磊落。”
  钊雨点了点头，心里却还是没完全明白。
  看着他若有所思的样子，文奎远突然轻轻哼起了小曲，没有歌词，调子带着淡淡的沧桑，听得钊雨心头泛起一阵莫名的伤感。油灯的光晕在两人身上流动，将这片刻的安宁，悄悄藏进了文府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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