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哈提家的小儿子
作者:李娟    更新:2024-06-19 09:45
  巴哈提家的小儿子特坏,老是朝我扔雪球。到了夏天,就朝我扔石头。


  活该这个死小孩都长到一米七几了还在上小学六年级。


  喀吾图小学在一进村子的马路左手边。那里密密地生着高大的柳树和杨树。教室是两排平房,中间夹着小而平整的操场。操场上的两对篮球架已经很旧了,其中一个架子上的球篮以一只豁底的柳条筐代替,歪歪斜斜吊在上面。


  每天放学的时候,就是喀吾图最热闹的时候吧。上学的时候都没那么热闹。整条马路上到处大呼小叫的,无数个书包上下乱飞,丢来甩去。坐在路边水渠边号啕大哭的则是因为刚弄丢了书包。


  ——巴哈提的小儿子突然从背后袭来!一把揪住我的辫子。出于对他长期以来经验性的防备,我迅速做出反击,用手肘往后一顶,另一只手连忙攥着辫子根往回拔。并且回过头来用脚踢他。


  可这死小孩左闪右闪的,就是踢不着,而且还抓着辫子死不松手。我急了,拽他的衣服,还呲出指甲去抓他的手背。却不敢太猛地拼命,辫子扯着会很疼……情急之下真想使出我外婆的绝招——朝他吐口水。


  结果又是他赢了。接下来,同过去无数次发生过的结果一样,他捋掉我缠在辫梢的发圈,躲开我的下勾拳,高高挥舞发圈跑掉了。


  同过去每一次一样,我岂能善罢甘休!我攥着散开的头发,紧追不舍。就这样,我们两个一前一后呼啸过整个村子,一直追到边防站圈马院子的后院墙那儿。


  这个死小孩!我早就知道逮不住他的——只见他冲到院墙跟前,往墙上一扑,双手撑着墙头,长腿一迈,就跃过去了……等我气喘吁吁地绕大半个圈子,从院门那边赶过去时,哪还有人?只有圈棚那边正埋头啃着空食槽的一溜儿马们纷纷回过头来,诧异地看着我。


  跑得了和尚总跑不了庙。我又气呼呼往回跑,径直跑到这死小孩家,堵在门口等。他美丽的母亲从那儿进进出出,不时地冲我打着招呼。我正气得要死,又和她说不清楚——她一句汉话也不会,而且不太正规的哈语也不会(哎,我会说的那几句哈语只有聪明人才能听得懂……),只好哼哼哈哈和她应付一阵。


  突然眼神一斜,看到院墙拐角处有人影鬼鬼祟祟地探头探脑,连忙冲过去——不是他是谁?这家伙嘴里衔着发圈,书包绑在腰上。被发现之后,就索性站那儿不动,冲我挤眉弄眼摇屁股。等我一冲到近旁,便故伎重演,踩着一摞码在院墙根处的土块,又撑着院墙跳进去了。


  我七窍生烟,马不停蹄跑回大门口冲进他家正屋。拽开门,掀开门帘,一眼看到他背对着我坐在炕上,端起一碗茶正准备喝。我大喝一声,冲上去。冲到跟前了又拐了个弯,目标改为他爸爸:“哥!你家娃娃坏得很!他太坏了,他抢我的东西呢!他为什么老是抢我东西?!”


  “哦?”他把头扭向儿子,“怎么回事?”


  那个臭儿子这会儿又一副老实得不得了的样子,飞快地解释了两句什么,肯定是抵赖的话。然后再委屈地把衣服左边的口袋翻出来,再把右边的口袋也翻出来,然后翻裤子口袋。


  “还有书包!”我不依不饶。


  这个死小孩很无奈的样子,捞过书包带子,把里面的书呀本子呀铅笔呀什么的稀里哗啦全抖出来倒了一炕。


  我气得快要哭出来了——不过是一个五毛钱的松紧圈!便扭头跑了,不管他母亲在后面怎么喊。


  除此之外,他从我这里抢走的东西还有另外两根彩色的橡皮筋,一个漂亮的信封,一串手链子(给拽断了),三个发夹,一枚细细的玛瑙戒指。至于其他那些糖果呀,瓜子呀什么的就不说了。对了,还有半个苹果,那天我正在路上边走边啃着呢,不提防给他抢走了。等我再抢回来,就只剩了一个苹果核。


  对了,还有五毛钱,他还抢了我五毛钱。


  不过话又说回来,我也不是没抢过他的东西。那天他来我家店里打酱油,趁他和我妈在酱油桶那边付钱找钱的时候,弄走了他的书包,没收了里面的一串钥匙和一本新的作业簿。后来钥匙让他用两块水晶和他姐姐的一把橡皮筋给赎走了。至于作业簿嘛,当然是留下来自己用了。我正在学裁剪,那个本子刚好可以用来做笔记。不过,再有十个作业簿也抵消不了他做过的那些坏事情。


  另外我还霸占了他的一把小刀。虽然很锋利,但仍不能抵消。


  除了抢东西,这个小孩还有一点最可恨——他老是模仿我的口气说话。


  我在柜台后面和顾客讨价还价,他就在旁边瞎捣乱,一个劲地打岔。


  不过我不理他。我对买菜的人说:“芹菜五块钱一公斤。”


  他尖起嗓子嚷嚷道:“你听到没有?——五块钱一公斤!”


  我:“新鲜得很呢,刚从城里拿来的……”


  他:“……五块钱一公斤!便宜得很!……”


  我:“辣椒八块……”


  他:“芹菜便宜得很!”


  我:“蒜薹也是八块一公斤,现在菜都涨价了……”


  他:“菜都涨价了!辣椒八块一公斤!蒜薹也是八块一公斤!”


  我:“实在没办法便宜了,城里就很贵的,你看我们这么远拿来……”


  他:“辣椒八块一公斤!蒜薹也八块一公斤!便宜得很!!”


  我抄起一张废报纸揉成团往他脸上砸去,然后扭过头来继续对买菜的人——他给弄得不知该听谁的了——说:“辣椒也是新鲜的……”


  “你听到没有?辣椒也是新鲜的,芹菜也是新鲜的,蒜薹也是新鲜的……”


  抬头看了一眼对面墙上的大挂钟,还有五分钟这个坏小子就要上学了。便镇定了一下,接着旁若无人地做生意:“这边白菜也有,土豆也有……”


  “白菜也是新鲜的,土豆也是新鲜的……”


  “你别理他!……”


  “白菜八块一公斤!土豆也八块一公斤!”


  “胡说!白菜一块二,土豆两块!”


  “你听到没有?白菜一块二,土豆两块……”


  “滚出去!!”


  以我的脾气,能忍这么长时间真不容易!

  “白菜一块二,土豆两块!”


  “滚!!”


  “白菜也是新鲜的,土豆也是……”


  我俯身去柜台底下捞那根裁衣米尺。


  他把帽子往头上一扣,跳下柜台:“白菜一块二,土豆两块!”


  等我举着米尺绕过柜台追上去时,当然已经晚了。门在我差两步就能打着他的地方“啪”地砰死。若这时候我追出去的话,肯定还能打着两下,但又怕折了尺子——米尺又细又长的。要是刚才拿的是市尺就好了。但市尺又太短。只好算了,恨恨地往回走。这时后面的门又“哐当”一声给撞开了:

  “白菜一块二,土豆两块!”


  ……总之,只要有这个死小孩在,根本别想做生意。


  但又有什么办法呢?这是商店,谁想进来就进来,能拦得住谁呀。再说又是这样一个刀枪不入的家伙。再再说,这本来就是他家的房子嘛……算起来,这死小孩还是我的房东呢。我们每个月都得给他家一百块钱。每过几个月,我妈就让我去交房租。那时候他总是早早地就把登记的小本子翻出来,摆在炕上的小圆桌上,老老实实地陪我一起坐着喝茶,等他爸爸回来收钱。大约他也知道这是在办正事,胡闹不得。于是,也只有这种时候,这小孩才能对我好一点。跟个主妇似的,把他家的包尔萨克、江米条之类的食物摆满一桌子。还亲自从糖碟子里捡了一颗糖给我。我“嘎嘣嘎嘣”嚼了吞掉,说:“不好吃。”


  他又连忙另捡了一颗给我。


  我就坐在那里一个劲儿地吃糖。他爸爸却老是不来。我才不敢把钱直接给这个小孩呢,太不可靠了!肯定得贪污掉。


  对了,他爸爸挺好的一个人,非常和气,平时挺照顾我们,可是怎么会有这么一个不像话的臭儿子?


  终于,这小子熬到小学毕业就从喀吾图消失了。听说在城里打工。有一次我去城里买东西,还看到过他一次。居然在打馕的摊子上帮人揉面粉!好大的一堆面团啊。小家伙穿着背心,系着白围裙,头发上脖子上全是面粉。正站在案板前的台阶上,“夯哧夯哧”干得起劲。我在外面看了一会儿,本来打个招呼,喊他一声的。却突然想起,和这小家伙斗争了这么长时间,居然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呢。


  我一般都叫他“死小孩”,心情好的时候,就叫他“小孩”。


  冬天的时候,小家伙回来了。让人大吃一惊的是居然还穿了西装,并且后面还跟了个女朋友!好啊,小小年纪的,一进城就学坏了。


  大概有女朋友在的原因吧,这家伙懂事得要命,还像模像样地和我打招呼呢。问候我生意可好,身体可好,家里老人可好……煞有介事。然后,掏出两块五毛钱的零钱买啤酒,装得跟真的似的。


  我一边问他:“你十三了还是十四了?”一边给他拿酒取杯子。


  他说:“十八。”


  骗鬼去吧。这也能骗到女朋友呀?


  我不理他,转过脸去和他女朋友说话:“你的男朋友真是坏死了!”


  她说:“就是!”


  “那就把他扔掉算了,不要了!”


  “那可不行。他嘛,还欠我的钱呢!”


  “好哇……”我往他那边瞄了一眼,“太丢人了吧?啧啧,你们两个都丢人……”


  这个女孩子就趴在柜台上“咯咯咯”笑了起来。这个城里女孩子非常开朗活泼。她穿得很时髦,和我们当地的姑娘大不一样。但头发还是很传统地梳成了一条长辫子,乖巧地拖在腰上。面孔虽然不是很漂亮,却说不出的招人喜欢。大概是因为她生着一双弯月形的眼睛的原因吧,使她无论什么时候看起来都像是在笑,哪怕是在生气的时候。


  那边那个死小孩呢,磨磨蹭蹭喝完酒,又没边没际黏糊了一阵。实在没啥戏唱了,才率领女朋友离开。


  冬天的喀吾图,让人觉得喀吾图的任何时候都没有冬天那么漫长。而到了夏天,又总觉得什么时候都没有夏天那么漫长。好了,巴哈提的小儿子走了,又有一个年轻人离开了。而我还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