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作者:粉红色的猪尾巴(唐韫)    更新:2021-12-07 13:51
  苏洵轻轻吐出一口气,淡淡说道:“施姑娘当日未曾将实情告知夫人,也是源于此么?”
  烟络浅笑道:“对夫人而言,有希望总是好的。”
  “施姑娘却还是说了无法根除。”
  烟络听着他刻意强调“无法”二字,笑了笑,答道:“没办法,个人习惯如此,说不了太荒唐的话。”
  苏洵瞧着她,一双瞳彩透明的幽黑眸子深不见底。
  “就算是宽慰病患,也得有尺度吧。”烟络笑盈盈地仰头看着他好看的眼睛,“时至今日,夫人自己可会相信此疾可以根除?烟络若仅有一心好意,又怎会任由大人尚未痊愈而连日奔波操劳?”
  话音一落,苏洵轻轻叹了口气,眼前的这个女子明明温婉有礼,脑子里的念头、行医的路数却都奇怪得紧——自她进了府中,三日来,她除了坚持用药,坚持请脉,确实不曾干涉过他丝毫。
  烟络侧着头,笑吟吟地看着他,“大人一念坚持,为江山社稷,为黎民百姓。烟络不过也为自己的一念坚持。”
  所以——不要再和她探讨即使一千多年之后,尚且争议未决的伦理学问题,好不好?
  次日清晨 御史府
  缕缕晨光自窗棂的缝隙里柔软地挤了入室。
  洋溢着淡淡花香和清凉湿意的空气缓缓流转。
  一个一身白衣如雪的女子一把推开窗棂,仰头深深吸了一大口气,笑着瞧着窗外屋檐下的溪流桃花。金色的晨光轻轻撒在那张年轻秀气的脸庞上,泛起一层细小柔和的白色光华。年轻的女子在窗前站了良久,忽然秀眉轻轻一蹙,不情愿地折回屋内。
  如意端了热水进屋,在门口站住,问道:“小姐真的要走了么?”
  一身白衣的烟络笑着看定她,暂时放下了手中的包袱,答道:“师命难违呐。”
  如意认真想了想,咬着下唇,低声道:“小姐是很好的人。从未有人待如意这样好过。小姐若能一直留在府中,由如意伺候着,该有多好。”
  烟络微微一笑,上前拉住她的手,使劲捏了一下她肉嘟嘟的小脸,“即便这样欺负着也好?”她坐回桌前,一手支颐,笑得没心没肺,“人生无常,聚散之间也从来没有规矩可循。往往是,想留的留不住,想走的走不了。”
  如意不太明白她此时脸上的神情,奇道:“那小姐是愿留下,还是愿走?”
  烟络看了看少根筋的小丫头,笑了起来,爽快地答道:“初来时倒是急着想走,现在——”她扭头去看门前淌过的一溪清水和水面上的粉红摇弋,一字一字清晰地说道,“怕是有些后悔了。”
  如意难得听明白她这是在绕了一个大弯之后,终于流露出想要留下的意思,随即笑吟吟地问道:“小姐不走了?”
  “说什么呐?”烟络佯装恼怒,“我若在这当米虫,你养我啊?!”
  如意嘿嘿笑了两声,“大人既然会给如意月俸,小姐若为府内良医,大人理应也会给小姐俸银罢。”
  烟络变了脸色,道:“我不爱过这样的日子。与其如此,不如四海为家。虽风餐露宿,尚且自在散漫。人嘛,活着,不过为自由与尊严。”
  如意弄不懂她的意思,只呆呆地看着一脸澹然的她。
  烟络莞尔一笑,折身继续收拾包袱。
  如意有些难过地站在一旁,半晌没有吭声。
  烟络笑着叹了口气,问她:“我若走了,如意会被遣去何处?”
  如意笑了笑,答道:“回浣衣房。”
  烟络看了看她小小的个子,继续问道:“会很辛苦吗?”
  “不。”如意答得很干脆,笑得也很真实。
  “为何?”
  “小姐不明白。”如意乐呵呵地说道,“如意家中尚有两个弟弟,我娘亲身子也不好,如意此时能在大人府上,不知多少人羡慕呢!”
  烟络听了她这一番话,也就释然了——这毕竟是距她生活的年代足有一千多年相隔的封建社会,各人自有各自顺应时局的生活法则。她自己能够在这里遇见容若师父,习得一身可以实用的医术,而不必委屈自己,也算是深得老天眷顾了吧。思忖至此,她笑着看了看如意,说道:“我们一起用午膳可好?”
  如意笑弯了眼睛,使劲点了点头。
  同时 宫城城南丹凤门外
  卯时方至,晨光初现。
  通城门的大道由为数众多的巨大青石铺就而成,笔直宽敞,道宽近五丈余,两旁植以大量槐树和榆树,浓密的绿荫在晨光下挂着晶莹的露水,青光闪烁。
  一辆小巧结实的四架乌木马车疾驰而来。时辰尚早,寂静的街衢上,得得作响的马蹄声听起来分外突兀。
  车内,苏洵一身紫袍盘膝而坐,黑眸微阖。身旁的矮几上,摆放着精致的鸳鸯香炉。香炉里白檀袅袅生烟,经久不绝。
  沧海亘木一左一右守在车厢外,在颠簸的马车上坐得稳若泰山。车夫策马扬鞭,一路疾驰。
  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单调乏味。
  苏洵微微蹙眉,低声闷闷地咳了数声。
  沧海牵起帘幕,闪身入内,替他放下一直挂起的侧帘,然后迅速退出。
  苏洵不曾睁眼,却对沧海方才的举动了然于胸。他缓缓睁开双眼,轻轻呼出一口气,清冷幽亮的黑眸里有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不知为何,脑海里此际竟然浮现出那个一直带笑的清秀脸庞。三日之约已过,今日应是她离府的日子。苏洵低眉看了看窄袖里隐约可见的圆形轮廓——那是她坚持要他收下的迷药。心里的烦闷亦渐渐明显起来,他抿了抿尚且淡白的双唇,伸手掀起了侧帘。春寒尚重,一股凉风顺势而入,顿时吹散了一厢缭绕的白烟。他一手抚胸,强自压下一身不适。
  忽然,单调的风声之中,有利器划空而过的尖锐却细微的声响。马车蓦地加速疾驰了起来。
  苏洵在车内察觉突然加剧的颠簸,很快猜到车外的状况。
  刀剑相击的声响越来越多。随着数声惨厉的嘶鸣,马车摇摇晃晃地减慢了速度,车身猛烈地抖动一下,蓦地停了下来。
  苏洵缓缓起身,脸上寒意森然。他想了想,掀开厚重的车帘,下得车去,站到了身中数箭的人影之侧,神情清冷。
  “大人!”沧海亘木大惊,揉身回防。
  苏洵静静地站在一片刀剑血光中央,缓缓抬手。
  “大人小心!”沧海见他身后一道银白寒冽的刀光划过,情急之下出声警示,一面将手中兵器掷了过去,红白两道刀光相接,白光断为两截,剩余的半截刀光也硬生生地掉落下去,空气里瞬间流动着一丝甜腥的血气。
  然而,那剩余的半截刀光还是在苏洵的右臂上划出了一道不浅的血口。
  苏洵无动于衷地站在原地,手上稍一用力,便有细小的碎屑纷纷跌落。
  风已过,空气里不曾遗留丝毫气息。
  十余名尚在竭力周旋的黑衣人,甚至至今仍未呈现败势的沧海亘木二人,便接连笑着丢了手中兵器,滑落在地。
  苏洵走上前去,扶起沧海亘木二人,将两枚绿色的药丸送入二人口中,淡淡道:“对不住。”
  沧海率先恢复了力气,立马点了苏洵肩头的几处穴位止血,跪道:“大人切莫如此说。全怨我兄弟二人护卫不力,还请大人责罚!大人伤处可要紧?”
  苏洵这才漠然地看了看自己的伤处,“皮肉之伤,不妨事。”说完,他看着已倒地不起的车夫,沉默不语。
  沧海明白他的意思,答道:“刺客人数众多,何付一直竭力策马,意欲突出重围。”沧海看着苏洵森然的脸色,继续道,“大人的意思,属下明白。何付的家人,属下一定妥善安排。”
  苏洵看他一眼,缓缓起身,淡淡道:“人已如此,府里的那些安排,难道会为苏某减去几分罪孽?”
  沧海闻言一怔,看着他尚在流血的伤处,喉头一哽,不知该如何回话。亘木在一旁也只是沉默着。
  苏洵折过身去,嗓音清幽却透着一丝倦意,道:“时辰不早,莫误了早朝。”
  沧海亘木二人对视一眼,想劝却又不敢劝,只得依言驭马前行。
  车厢内,苏洵随意绑扎好右臂的伤口,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掠过的高大宫墙。一道道巍峨的朱红墙面逆着日光,显得晦暗不堪。苏洵静静看着,嘴角竟然缓缓牵起一抹寒冷的弧度。
  沧海亘木二人忧心忡忡地坐在车厢外,亘木低声道了一句:“如何是好……”
  清晨生机勃勃的阳光里,偌大的街衢里一片寂灭。马蹄铁叩击于青石之上铿锵的得得声渐渐远去。
  巳时末 御史府
  吟风院内桃花流水依旧。
  烟络和如意坐在树下石桌前,离别在即,二人也没了规矩,此时正一人一壶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带着水气清香的微风也一阵一阵地拂过脸颊。
  烟络抬头迎上温暖的阳光,微微眯上了双眼,喃喃道:“接下来去何处好呢?”
  如意侧头看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烟络想了想,笑了起来,“真想去边塞看看。”
  如意答道:“说不准哪日就会打起仗来的地方,小姐不怕么?”
  “怕什么?”烟络好笑地看着她。
  “如意自打见小姐第一回,就觉得小姐不像寻常的姑娘呢!”如意笑盈盈地说。
  烟络盯着她,问道:“此话何解?”
  如意抿着嘴,忽然不说话了,一双圆圆的眼睛滴溜溜地四下扫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