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作者:彭建新    更新:2025-04-23 11:07
  缓缓朝码头靠近的轮船,移动着庞大的黑黢黢的影子,身上缀着一些橙色的灯光,把江水刻出一道道变幻不定的波纹。这些波纹,以黑白色调为主。黑白之间几乎没有过渡,偶尔也被刷上一层浅浅的橙红,把冷冷清清浓夜糊住的江面,抹出几分虚幻的热闹。在这炎暑逼人的盛夏,看着这很有些诡异的夜景,很容易产生寒意。是寒意而不是凉意。
  刘宗祥赶到码头的时候,船正朝岸边的泊位靠拢。
  刘宗祥在车里坐了一会,感到车内实在太热。走出来,踱到靠码头近些的地方,看着江面上黑黢黢轮船的影子,觉得不是轮船在朝码头移动,倒是自己在朝那个黑影移动,一时间竟生出许多感慨来。
  他掐了掐太阳穴。那里有些胀。他下意识地摸摸上衣口袋。那里有硬硬的感觉。
  可能是秀秀刚才装进去的药。就在这时候,才觉得身边还有一个黑影。背脊上刚窜起一层鸡皮疙瘩,蓦地觉得很可笑:有二苕在旁边,会有什么危险呢?不就是一个大活人么?嗯哼,离尺来远,身上的热气都逼到我身上来了么!
  “是刘老板么?”果然,是个大活人。
  “您家是?”其实,刘宗祥已听出身边这个人是谁了。
  “我姓李,您家的朋友。”李长江肯定是在黑暗中笑了。
  “噢,刚才的电话是李先生打的呀!您家说的冯……噢噢呵!”刘宗祥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连忙用老大一个哈欠遮掩过去。平时,刘宗祥是绝对不会在人前这样打哈欠的。
  战火已经越烧越近了,省城和汉口、汉阳这边的来往船只,起坡上岸,都要受到严格的检查。汉口早就没有了城墙,汉阳那边的城墙呢,聋子的耳朵,算是个摆设罢了。只有省城武昌,仍旧是金城汤池,孤零零地把自己围困着。尽管这样,眼下汉口还是吴佩孚的天下。刚才刘宗祥接到李长江的电话,说冯子高要先期潜进汉口,摸清三镇的布防情况,等待北伐军的大队人马打过来时,少一些牺牲,少受点损失。这样的电话打给刘宗祥,意思是再明白不过了。刘宗祥几乎是没有犹豫,就答应为冯子高的潜伏全力提供条件。无论是公还是私,刘宗祥都不好拒绝。刘宗祥和冯子高,是唯一这么多年来没有过钩心斗角的朋友。
  “子高兄是跟孙文先生的人。子高兄是个经济之才,孙文先生也是个很务实的人。听说,孙文先生设想过要在汉口和武昌之间建一座跨江的大桥咧。这样想着搞大建设的人领导的党,要是当了政,我刘宗祥的后湖梦,就可以圆了!”
  “老板,走吧?”果然,正如刘宗祥所估计的,二苕就站在身后。也许是怕声音大了把老板吓着了,也许是出于别的谨慎的原因,吴二苕提醒老板的声音很柔和。
  “嗯?走?该接的人还冇接到咧,就走?”刘宗祥很诧异。和老板出来办事,二苕一向是很过细的。这么多年,在刘宗祥的印象里,二苕从没误过事。
  “该接的人,已经在车上了咧,您家。”吴二苕又上前一步,几乎是耳语。
  “那……李先生,您家是不是……”刘宗祥的话说得很吞吐,边说边朝车停处大步地走。很显然,刘宗祥的这种邀请,可以理解成仅仅只是客气,也可以理解是尊重对方的意愿,不勉强对方的意思。
  “哦嚯,刘老板,今天我真是要搭您家的镶边,会一会您家接的朋友。”
  刘宗祥已经没注意李长江在说些什么了。本来,刘宗祥邀请的话,说得就很是心不在焉。他只想早点晓得,阔别几年,冯子高是否还风采依旧。
  芦花惊异地发现,秀秀完全乱了方寸。
  在芦花眼里,秀秀一向是不急不躁不愠不火的。秀秀是个大闲人,芦花是这么看的。这个滋润的女人,时间似乎在她身上停滞了,停滞在二十七八、三十上下的年龄。闲人也有闲人的过法。在芦花看来,秀秀这个闲人蛮会过。散散步,有时帮芦花做点厨房噢园子里头的杂事,纯粹是混混手罢了。更多的时候,芦花看到的秀秀,是手里捧一本什么书在那里看。
  可今天,从刘汉柏一回来,秀秀就完完全全手忙脚乱了。
  也难怪,就是刘宗祥,也没想到,他到码头上接到的,根本就不是冯子高,而是李汉江和自己的儿子刘汉柏!他随吴二苕钻进车子的时候,愣了好久,也没认出并肩坐在车子里头的两个年轻人是谁。先认出了李汉江,他的变化倒是不很大。
  对自己的儿子,刘宗祥几乎不敢相认了。出国走的时候,汉柏几乎是个奶腥气还没有褪干净半大的伢,可现在,坐在跟前的,完全是个气宇轩昂的洋派青年。当认出自己的儿子后,刘宗祥曾下意识朝自己浑身的打扮扫了一眼。很显然,这是在进行比较。就这么一眼,刘宗祥就不得不承认,和儿子比起来,他自己实在是太土气了。
  和刘宗祥相较,见到儿子,吴秀秀更多的是惊喜,是太突然太没有思想准备而产生的惊喜。
  当时,秀秀正在客厅里。事先知道刘宗祥是去接冯子高的,秀秀当然应该等在这里。她看到好几个男人进来了。她站了起来。没有
  冯子高。她看到了李长江,由李长江而很快认出了李汉江。这兄弟两个,虽然长相有差异,但大模子还是很相像的。还有一个细条条身材的年轻人是哪个呢?嗯,这是哪个呢?这是哪个清爽的小伙子呢?本来,秀秀应该认得出自己的儿子才是。自己生自己养的伢么!只是,只是,这见面实在是太突然了!
  “姆妈,姆妈!”
  哦,哦!是我的儿哪!是我的儿子噢!
  秀秀觉得自己在喊,觉得自己喊的声音比儿子的声音大多了!可是,她又似乎只听到儿子的声音。这太奇怪了,我怎么听不到自己喊出来的声音呢?耳朵不是好好的么!要不然,儿子的声音怎么听得这么清楚呢?要就是我的喉咙坏了,喊不出来了?好一阵,秀秀就这么愣在沙发旁边,直到儿子几步跨上前,把她抱住,她才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
  “姆妈,姆妈哪,是我回来了哇,是您家的儿子汉柏回来了哇!”
  儿子的声音在耳边,开始,屋里的人还都听得见,到后来,喃喃地,越说越低,就只有秀秀听得到了。其实,秀秀根本就没听儿子在耳边说什么,她已管不住自己了,一任眼泪把儿子的耳语淹没,一任眼泪把儿子笔挺的派力司西服濡得一塌糊涂。
  汉口人见面,没有拥抱的礼章,就是父子母女,甚至是夫妻之间久别重逢,也没有拥抱的礼章。可是,在刘园,吴秀秀和她人长树大的儿子见面当众拥抱,却显得这么自然!芦花站得远远的,不停地抹眼泪。李长江兄弟相视一眼,默默退了出去。刘宗祥像是觉得太热,不停地朝头上的电扇瞄。其实,头上的电扇在飞快地转。
  毕竟已在车上惊喜过了。看李家兄弟退出去,刘宗祥想这两兄弟身上,可能维系着大事。他跟了出去——“两位,先弄点么事填肚子?”
  “好,肚子里是像空得很,又热,身上的水,都变成汗流干了。”
  李长江只是笑了笑,还是李汉江嘴巴快些,先说起了轻松的题目。
  “有,有哇,您家,早就弄好了,该冰的,早就用井水冰着。”
  到底是管家,人在客厅里帮着女主人流泪,耳朵还关注着刚走出客厅几个男人的对话。芦花撵出来,习惯性地把手在腰上抹。她只要一还原成管家的角色,首先就是这个动作。尽管,眼下她根本就没有系围裙。
  “看,看,您家们,是在哪里摆着吃咧?”
  芦花终于发现自己腰上没有系围裙,手不揩了,扬脸朝后头的耳房喊:“小月,秋桂,睡了冇?起来帮忙哦!”
  “来了,来了!”声音还没落,芦花的两个千金就出现在眼前了。
  “咿?管家呀,您家的两个姑娘,像是土行孙哪,么样您家的话音冇落,她们就到跟前来了咧!”从刘园到码头去接人,再回到刘园来,就这么一会工夫,变化太大,所有的变化又都是让人欢让人喜的。憋不住欢喜,平常从不和小辈们开玩笑的刘宗祥,对突然出现的两个姑娘开起了玩笑。
  “刘先生,您家瞎说,我才不是土行孙咧,土行孙是男人,又丑死了!”
  小月没说什么,一出来,就站到母亲的影子里头,半低着头盘弄自己的辫子。秋桂的嘴巴不饶人,半娇嗔半认真地顶了刘宗祥一句。
  “要死哦,秋桂,死丫头,你跟哪个在说话哪,冇得大小,冇得轻重!”芦花还没开口,一直跍在客厅外的吴二苕先发了话。他在一处很不起眼的暗处跍着,谁也没有发现他。
  “呃,小月呀,你们快来呀,来帮忙哦,把吃的都搬到大客厅里来呀!”
  客厅里的吴秀秀终于注意到了,外头还有一个世界,而且,这个世界也有她的一份责任和义务。半是主人,半是解围地,她朝外头喊了一嗓子。
  说是吃夜宵,说是喝点绿豆稀饭,说是随便弄两个凉菜,毕竟是说说而已。秀秀和芦花是绝不会真的就端上两碟腌萝卜或者炒白菜就了事的。倒是真的以凉菜为主。但这是些什么凉菜呢?熏鱼,熏肉,蒸火腿,油炝虾,拌蛰皮,不一而足,也算得上是水陆杂陈,丰富而丰盛。
  说是招待接回的人,其实,在刘园,无论主人客人,除了秋桂,都来了。
  “呃,秋桂呢?么样冇看到哇?刚才还跟我斗嘴的咧!”
  可能是高兴吧,刘宗祥今天显得既兴奋,又特别过细。他发现桌边就少了秋桂。
  吴二苕朝往桌子上端菜送酒的芦花瞄了一眼。芦花不晓得是没有注意到,还是不理丈夫的询问,木木然做自己的事,忙自己的活。秀秀注意到了二苕的眼光,眉头刚一皱,看到汉柏和小月挨坐在一起,时不时把眼光朝对方撞一回的神态,又把眉头舒展开了。
  “还是小月逗人喜欢,你看,人长得甜,性子也柔酡酡的。哪像秋桂那丫头唦,心眼又小,性子还蛮刁钻!”秀秀挑了一只最大的虾子,搛到小月跟前的碟子里。
  小月的脸,比虾子还要红。她怯怯地朝桌子周围扫了一眼,趁人不注意,把那只虾子搛到了刘汉柏的碟子里,顺便又朝汉柏盯了一下。刘汉柏朝她大有深意地一眨眼
  ,把她的脸眨得更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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