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1926年——冯子高刘宗祥张腊狗陆小山
作者:彭建新    更新:2025-04-23 11:07
  第一章
  一阵沉闷的隆隆声慢慢朝这边滚。
  芦花朝远处天边扫了一眼。一弯镰刀样的月,斜斜地挂在西边天幕沿。月挂处,星稀朗;近处至头顶,晶明晶亮的星星,撒得到处都是。看不出有一丝儿云彩。
  芦花鼻子翕动几下,品出几许硝烟火药味,眉头就皱拢来了。
  “唉,仗真的是打到跟前来了咧!”
  芦花又一次爬起来抹澡。抹到肉多之处,芦花自己捏弄捏弄,摇了摇脑壳。得亏骨头架子长得高大,要不然,这些肉往哪里堆哟!她暗自叹息一阵。胸乳处的赘肉最多,赘叠处也最容易藏痱子。原来年轻的时章,她自己朝这块地方抠,还没抠到两爪子,吴二苕帮忙的手就伸过来了。当然,那帮忙的手就不仅是抠一处地方了。如今都有一把年纪了,当年的如饥似渴仿佛都随岁月的流逝而消逝了。
  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岁月真是个最无情的东西,竟然连人生最基本的饥渴都可以消磨得无影无踪。
  芦花没有读过书,平时也就是苕做憨吃哈睡横长肉的,很少有动心思的时候,不可能有什么哲学思想。此时,她最多的感慨就是,老了,自己像是老了,自己的男人也像是老了。也就是感慨感慨而已,不深刻,没有伤感的成分。老了就老了啵,也该老了哦,伢们都这么大了,自己还不该老么!其实,芦花两口子,比起和他们相同年龄的人,真是不显老的。快五十岁的年纪,看着也就像是三十几岁的人。朝汉口街上看看吧,不到四十岁,却一脸丝瓜瓤子的人,太多太多了!
  这不是个让人年轻的年月。
  街上的米价一天一个样。盐又涨价了。为盐涨价,汉口好几拨人到商界联合会请愿了好多次,搞得周伯年的脑壳都大了。他真是有苦说不出。他自己并不做盐生意。再说,食盐涨价,也不是汉口商人自己决定的。盐价一向由政府说了算,与汉口商人的关系实在是不大。市民们烧香也好,拆庙也好,都走错了庙门。
  连芦花这样不关心外头事情的人,都晓得市面上随么事都很“吃紧”。东西涨了价,说明眼下的形势很糟糕。从刘宗祥和吴秀秀他们的只言片语里,芦花晓得附近就在打仗。好在这多年总是听说打仗,听多了,倒也不怎么怕了。今日这个打那个,明日那个打这个,可汉口倒一直没有经过战火。这一回,像是说南边打北边,就是朝汉口这边打。这就拐了。难得过这几年还算是安静的日子,真的一打到汉口来,虽然跟着刘宗祥这样的大老板,不至于有什么饥寒之虞,逃兵荒的日子,几难得过哦!
  “这些时的天道,真是热得很有些邪哪!”芦花抹完一遍,一件薄薄的府绸衫子还没穿上身,又通身都是汗了。
  “算了,有个么抹头唦!抹去抹来,还不是一身的汗!不如就在外头坐一下子,过一下子就凉快了,你冇听说过,心静自然凉么。”
  不晓得什么时候,吴二苕回来了,一边朝房里走,一边把破蒲扇拍得沙啦沙啦响。
  丈夫回来了,刘老板肯定也回来了。
  “像个鬼样的,一点声气都冇得,把人吓了一跳!”芦花下意识地把还没有来得及扣上的衫子朝里一拢。
  “我像个鬼?你像个么事咧?敞着个门,真是!”吴二苕朝堂客瞄了一眼。乌黢麻黑的夜色,屋里又没有亮灯,实在看不到什么。
  “伢的个爹咧,这些时,您家们么样这忙噢?差不多见天晚上都搞得蛮晚……”
  男人的批评,显然含有珍惜的成分,这种批评让芦花心里很舒服。年轻的时章,二苕硬是像饿牢里头放出来的,恨不得一个晚上匍在她身上不下来。为这,芦花总是三把眼泪四把鼻涕地劝。如今,男人的酒倒是喝得勤了,那种事情呢,也稀得多了。经常一些时不挨身子,也习惯了。
  “老板的事情么,哪里好去打听咧。反正哪,不是么好事。街上紧张得很。伢的个姆妈咧,几个读书的伢们,你要嘱咐,放了学,就回来,莫要让他们在外头玩。姑娘伢们尤其要打招呼。这种世道,哪里是养伢们的年月唦!个把妈!”还没说上几句,吴二苕就显出一股子烦躁。
  丈夫的神态,更让芦花担心。共一个枕头近二十年的人,她还不晓得习性?如果没有非常烦心的事情,丈夫是很能沉得住气的。
  “莫烦,莫烦。喝不喝两口唦?烦有么用呢,大了不得,也就是个逃兵荒唦。我们还是回老家柏泉去。算了,我去端两个凉菜来,有多的菜,不吃,放到明天,也是馊了。”芦花匆匆把自己收拾好,忙忙地朝客厅那边走。自己的丈夫要喝两口,倒还是小事。刘老板一回来,可能有些厨房里头的事情,秀秀一时要她帮着料理,这是大事。任何时候,不能忘记自己夫妻两口子是帮工的。尽管人家称呼这两口子,叫的叫管家,喊的喊先生,那是瘌痢跟着月亮一路走,沾老板的光,人家抬举你。要是真的不自觉,老鼠扒秤杆,自己称自己,那就离背时不远了。
  “哟,管家,您家来得正好,麻烦您家一下,看有冇得顺手的凉菜,绿豆稀饭还不晓得有冇
  得?”吴秀秀正在和刘宗祥说着什么,看芦花进来了,眉梢一挑,顺口吩咐。
  相处长了,刘宗祥和秀秀一家人,对芦花二苕这对夫妻,更多了客气和尊重。
  “噢,管家,还有,麻烦您家的先生再到这里来一下,临时有个蛮重要的事情,叫他您家跟我一路出去一趟。”刘宗祥插了进来。刚才接到的一个电话,使这位大老板刚回家,又不得不马上出去。
  “我看哪,是不是就麻烦吴师傅开车子去接,你就不去算了。你去,是接,吴师傅去,还不是接么。”秀秀不想让刘宗祥这么晚了又出门。她担心他的病。
  “哪不好,不妥。”刘宗祥看一看手表,“还是我亲自去。有绿豆稀饭冇得?这种鬼天道,真是蛮想喝一碗绿豆稀饭哪!”
  “您家不想喝法国的咖啡了?加牛奶的那种?绿豆稀饭有噢,还用井水镇着咧您家。过一下我就换一遍井水,过一下我就又换一遍井水……”芦花一边絮絮叨叨地说,一边赶忙往外走。一来她是忙惯了的,二来咧,她也是心疼自己的男人:
  我的男人不也是才落屋,屁股还冇落板凳,就又要出去么?老板有人疼,他还是坐车咧。我的个男将还遭孽些,还要开车,那是一点野都不能打的事情哪!
  “好,好!秀哇,还记得不,我们柏泉那口古井里头的水,这时章,有几冰凉咯!”刘宗祥接过秀秀递过来的热毛巾。他揩脸,感到秀秀在他上衣口袋里掏摸什么。
  “莫动,我看看,看你带了药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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