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作者:彭建新    更新:2025-04-23 11:07
  “唉哟,我的个姆妈咧!”
  靳红仿佛听到自己撕心裂肺地大叫了一声。
  没有撕心裂肺的叫声,只有撕心裂肺的疼痛。他记得,伤口好像是在左胸上挨着锁骨的地方。右手顺着记忆朝伤口摸,黏黏糊糊的,是血,但不疼,木木的。这撕心裂肺全身的疼痛,是从哪里放射出来的呢?哎哟,我的个姆妈噢!
  他强迫自己睁开眼睛。什么也看不见呢,还是什么也没有呢?是了,太黑,太黑了。他动一动嘴唇。嘴唇也发出一阵撕裂的疼痛。他仿佛听到,嘴唇上灰白色皮肤蔌蔌往下掉的声音。舌头艰难地从口腔里爬出来,企图舔一舔干枯的唇。但舌头似乎也同样干枯,舔在嘴唇上,像干燥的丝瓜瓤子在擦拭灶台。身子底下是湿叽叽的稻草。稻草似乎比我这个活人的水分还多些,他想。哦,是了,我是被关在监牢里来了。不然,怎么会睡在湿稻草上咧。狱不通风,连个窗户都冇得,难怪这黑!是了,刚才是在做梦呢,梦到我要回家呢,梦到姆妈在鹦鹉洲头翘首盼望呢,盼望她这个麻脸的儿子回家咧。
  靳红终于从干涩的迷糊中挣扎出来。稍微有些清醒了,肉体的和精神的痛苦,就跟着遥远的往事一起翻腾。
  “麻子!呃,麻子呃——金麻子呃!”
  这个一身黑衣的狱头,把喉咙压低了喊,一边喊,一边心里嘀咕:个把妈,麻子就麻子咧,还金麻子!金麻子就不是麻子?未必金麻子就值钱些?也亏他想得出来,黑黢黢的酱油麻子,偏要叫么金麻子!个把妈,也真怪得很,一个花脸壳麻子,还有这样水嫩的姑娘伢跟他!么得了哦,这世界么得了哦,人都疯了哇!唉,冇得法,这世界上的人都疯了,都疯了哇!
  “麻子!咿?喊麻子就不答应,还蛮俏皮?老子还求你?好,好,算你麻子有狠!哦,哪里噢,算你的钱有狠!靳先生,金先生!这该可得了吧?”
  黑衣狱头见靳红闭了眼,一副根本不屑理他的样子,晓得是因为称呼上的问题。
  黑衣狱头记得,这个麻头怪脑的家伙刚进来的时候,就因为喊了他一声“麻子”,硬是水米不进,绝食抗议两天。他不想再惹这个犟家伙了。完全是因为钱作怪。这个麻子关进来好几天,浑身冇得一文钱,真是穷得叮当响。老子关的要都是这样的犯人,还不连水都冇得喝的?天可怜见,这麻子还有这样清爽这样有钱的个婆娘!黑衣狱头一高兴,又“麻子麻子”地叫,把靳红的忌讳忘记了。
  “噢,金先生,靳先生哪,对不住呀您家,我是喜欢不过,喊高了兴。跟您家说唦,您家的堂客来看您家了哇!您家听到冇哦,您家的太太,噢,夫人,来看您家来了哇!”
  “狗才!闭上你的茅厕嘴巴!”靳红的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就朝黑衣狱头的方向啐了一口。疼痛需要他转移注意力。他很希望有个人站在跟前,让他发泄一顿。他正准备就汤下面,把狱头狠狠地骂一通。这个家伙也太无聊,我哪里疼他就朝哪里捅。一进来就笑我是麻子,晓得我冇得堂客,现在又跑来拿我寻开心!可是,他张了张嘴,又把溜到嘴边的一串咒骂咽回去了。
  他看到了冯蝶儿。
  冯蝶儿满脸泪水。满面泪水的冯蝶儿如带雨梨花。
  “靳……噢,先……生,先生哪,您家……”冯蝶儿泣不成声。冯蝶儿用泣不成声来掩盖探监的真实目的。
  冯蝶儿是以靳红太太的身份进来探监的。这还是钱的功劳。有钱能使鬼推磨。和李汉江结婚才几天,要装出是另一个人的太太,实在是很难受的。一想起自己的新婚,冯蝶儿就有一种不足之感。办喜事的当夜,还没有进洞房呢,就出了李长江大哥受伤、靳红老师被捕的灾难。她不能不来看望靳老师。也只有她来看望这个人,才是最合适的。这个被折磨得走了形的人,不仅是她的老师,更是她的上级和同志!从张腊狗脸上的表情看,对,这家伙就是那天晚上追到秀秀娘娘家里去的,从这家伙脸上的表情看,似乎晓得我不是靳老师的太太。他一听我是靳老师的太太,嘴角就撇出嘲讽的笑来。对了,那笑绝对是嘲讽的笑。
  “哎呀,莫哭,莫哭,一哭,就变丑了,看,变丑了啵!”
  一时似乎找不到恰当的方式表示亲热,他抬起脏兮兮的袖子给太太揩脸。袖子刚伸到太太脸边,才发觉自己的袖子太脏,又把手缩回袖子里去了。最终,似乎还是要表示一点什么,又把手伸出来,把太太的手握着:“你看你,莫哭了唦,莫要让别个看笑话,莫要让世界上的刽子手,狗奴才们看笑话!”
  靳红用眼角的余光看到,听到骂刽子手和狗奴才时,黑衣狱头不耐烦,踱到一边去了。
  “你看,你看,手都哭得像冰铁了哇!”靳红的手在冯蝶儿的手掌心里用了点力。他似乎不晓得背后有一双眼睛盯着,丈夫的角色演得很到位。
  “先生,现如今哪,天太冷,人的鼻子都冻木了,狗子的鼻子却尖得很哪!”冯蝶儿捉住靳红想缩回去的手,也在他的手掌上用了用力。“您家有么事,告诉我就可得了,您家在这里不放心的事,我都跟您家办!”
  “噢,是呀是呀,如今的世界,就是怪呀,狗比人狠,狗鼻子是比人的鼻子尖些。”一听冯蝶儿的话风,晓得冯蝶儿和他之间的关系已经暴露,能让冯蝶儿进来,是对方放长线钓大鱼的把戏。靳红收回了打算递给冯蝶儿的纸条。“哎呀,我都被冤枉成这样了,还有么事要你在外头办咧?我们的生意做大了,架子也搭大了,树大招风啊,要吃眼前亏咧。我们的生意,投进去的本钱太大,银根很紧哪!麻烦你跟伙计们说一声,生意不好整柜台,也是很有必要的呀,你说咧,是不是?”
  “么样,金先生,舒服了一点冇?只能让您家跟您家的堂客过点干瘾,您家莫怪我,也是冇得法。高头只准让您家的太太进来三分钟,我还是捏着胆子,让您家们在这里亲热了这老半天!”看着狱卒把冯蝶儿引出去了,黑衣狱头才放了心。
  这多天,他一直还没有搞清楚他的犯人到底姓什么。钱这个东西真好。虽然是硬邦邦的银洋,摸久了,暖暖的,真舒服。钱是王八蛋,用了再去赚。这是哪个婊子养的说的呀?用了再去赚?钱是好赚的么?你看老子赚一点钱有几难!做老子们这一行的,弄两个钱,一损阴寿咧,二短阳寿。让高头晓得了,搞不好一生的饭,一餐就吃完了。怀着一种复杂的心情,黑衣狱头和靳红搭讪,也是寻找心理平衡的意思。
  “哎呀,真是把你这个人冇得办法,一开口就尽是腥的臭的。你读过书冇?冇读过?唉,也难怪,也难怪呀!要是读了书,就晓得道理了唦,就晓得像你这样的人,也是受压迫,受侮辱,受剥削的呀,你们这些人也是蛮遭孽的呀。要是身上不这么疼,我真该给你讲一讲。”
  冯蝶儿一走,靳红又有些神思恍惚起来。伤口很疼,浑身酸疼,忽冷忽热。他的意识不是很清楚。可越是恍惚,越是意识不清楚,他的话就越多。恍惚中,他的另一个思维似乎活跃起来。好像正面对一大群听他演说的工友农友,他有了滔滔不绝一倾胸臆的渴望和冲动。
  “是呀,对呀,您家真是神仙哪,晓得我是受压迫的呀,稍微有一点不到堂,高头就把我们不得了哇!哎呀,不是人过的日子哟,个把妈,您家是该给我过点门道,点拨点拨才好!”
  “嗯,这还差不多。怪不得,苏俄革命,冬宫一占,一下子就成功了咧!民众都是想革命的唦,你说咧?我看你就蛮有革命性。这样,我先介绍你在革命党的外头做一些边缘的事。莫急,革命党不是说进来就让你进来的,又不是菜园门,随便进出。你先在这里搞,做一些有益的事,等我出去,再介绍你加入……”
  靳红眼睛半闭着,实际上,他整个人都已处于半昏迷状态。他根本不知道他的谈话对象现在是一种什么样的表情。
  “我日你麻子的姆妈!我日你金麻子的祖宗八百代!金麻子呃,你想把老子害死哦?说这样一些造反吓人的话!要是把别个听到了,还当老子真的跟你麻子是同党!你还要不要老子活哦!”
  开始,黑衣狱头还没听出名堂来。听着听着,他头上听出汗来了。没等靳红说完,黑衣狱头像突然被蛇咬了一口,眼珠子瞪得要掉出来,极恐怖地跳将起来,好一阵破口大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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