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作者:彭建新    更新:2025-04-23 11:06
  争夺大智门的激战,已经打了三天了。
  已近黄昏,清军又准备进攻了。隐隐听到对面阵地上隆隆的战鼓声。起义军的阵地前,所有的建筑都被烧得精光。一个挨一个一个叠一个的,都是起义军战士的尸体。清军火器精良,粮秣弹药有火车从北边源源运来。参战的革命军绝大部分是像张腊狗这样的民军,既未经正规训练,且匆匆组编,加上武器不顺手,所用的火药,枪常常是扣半天扳机都难得响一声。
  初冬刮起了东北风。
  挟着人肉焦臭、腐尸恶臭的东北风,一阵阵地往民军阵地上刮。尹篙子伏在一截颓垣后头,一阵阵作哕。这个平日里手狠心硬的汉子,不知怎么回事,心里直是一个劲地敲鼓、打颤。
  “投降吧,过来归顺朝廷吧!捉到了,扒出肝来汆汤喝呵──!”对面十几丈远的一段围墙后面,一个清兵扯起喉咙劝降。另一个清兵用枪刺挑起一副猩红的人肝,在墙外头晃。
  “哇──!”尹篙子实在憋不住了,像喷水样地,把中午吃到肚子里的几块饼子喷出老远!
  “个婊子养的!老子不搞了!不搞──了!”
  突然,尹篙子声嘶力竭地大声尖叫起来。他一边叫,一边把手中的枪往身边的墙基石上磕,磕不碎,又往墙外一摔,起身就往阵地后头跑。
  “老子不──搞──了!不──搞──了!”
  民军阵地上回响的凄厉叫声,把清军的劝降声和威胁讹诈声都压下去了。整个阵地霎时静了下来,这是一种令人毛骨竦然的寂静,寂静比弹雨横飞血肉飞溅更令人恐怖。尹篙子的喊叫,是一种超出死亡之上的发自灵魂深处绝望的心声,是一种超出生命之外活物本能的反射。曾深夜穿行过荒冢,听过荒冢夜枭凄啼的人,会觉得尹篙子的叫声与夜枭的叫声极其相似。
  就在尹篙子拖着凄厉的哀嚎往后跑的刹那间,他旁边的几个民军士兵,不知是感染了恐惧,还是服从“尹管带”的命令,也站起身来,扔下武器,怔了怔,懵懵懂懂地跟着他们的管带朝阵地后头跑。也怪,这么好射击的目标,清军阵地上居然没有射过来一枪!
  “站住!站住!”离尹篙子还远的冯子高,不顾清兵随时开枪的危险,从一栋破房子的窗后跳了出来,对尹篙子和向后跑的士兵大声呵斥,“站住!再不站住,就开枪了!”
  在冯子高向尹篙子开枪,尹篙子倒下去的当口,对面阵地上的清兵,也仿佛刚从梦中醒过来一般,噼噼啪啪朝民军这边射来密集的子弹。冯子高身子震动了一下,继而感到左臂一麻,下意识地捂住左臂,捂到一手的血。李家小花子跳起身来,扶住冯子高,让他伏倒在地。李家大花子掏出绷带,替冯子高扎住流血的伤臂,冯子高侧过身,从残破的窗户后朝两边看。向后退的士兵都卧倒了,正在向他们原来的阵地爬。他们爬过尹篙子佝偻的尸体,拣起他们刚才扔下的武器,又投入了战斗。
  清兵的弹雨越来越密集。张腊狗只来得及向冯子高卧倒的方向投过去怨毒的一瞥,就被弹雨压得把头深深地埋进面前一垛碎砖堆里。冯子高看清了张腊狗怨毒的眼神,就在张腊狗把头埋进碎砖堆里的同时,他也惊讶地看到,一个民军士兵转过枪口,瞄准了张腊狗的后心窝!
  “搞么事?要死啊!”冯子高来不及做别的制止动作,只来得及大喝一声,那士兵慑于这声喝斥的威严,手一抖,垂了枪口。张腊狗寻声朝后望,眼角余光瞥见了尹篙子营里的那个士兵垂下的枪口。从枪口的方向看,刚才肯定是对准他的!李家花子兄弟朝冯子高瞄一眼,兄弟俩又对视一眼,似有些惋惜地叹一口气。兄弟俩动作很小,冯子高没有注意到。
  “咿!狗日的,为么事要打老子的黑枪?”这念头一闪,顺便向冯子高瞄一眼。这一瞄的眼光很复杂:桥归桥,路归路;恩,记得,仇,也是不会忘记的。
  当晚,大智门失守。
  大智门一丢,循礼门就因失去屏障而无法再守。黄兴、冯子高从循礼门退到四官殿一线,想以租界为和民居为掩护,与清军巷战。
  “混账!死的死,跑的跑,该跑的还冇跑,不该跑的倒先跑了!”在一江春茶楼上,冯子高朝秀秀的家里望。他愤懑不已。刚才清点队伍,发现士兵跑了不少。这些士兵跑起来很容易。都是汉口的当地人,只要把枪一扔,袖章一扯,往随便那条小巷子里一钻,就像黪子鱼游进了后湖荡,连毛都难得捞到一根!他发现那个准备打张腊狗黑枪的士兵不见了,退到宗祥路花楼街口还看见他在队伍里头的。
  “张标统,收束你的部队,莫想别的心思,跑回去,被清兵捉到了,一样是个死!”冯子高在警告他的部下,当然,也是在警告张腊狗。
  冯子高望着秀秀的住所,还亮着灯,心里就很有些着急。他不明白,刘宗祥这么机敏的人,怎么就闻不到死亡的气味咧?怎么还不把家眷带走!
  一屋子人都在等刘宗祥。
  刘瘌痢在楼下堂屋里踱来踱去,花白的胡子一抖一抖的。他口里喃喃地骂:“个狗日的,么样做事这样慢手慢脚的
  !也不看是么时辰!”
  “爷爷,您家骂哪个哇?”汉柏从秀秀的怀里挣出来,要爷爷抱。
  “骂哪个?骂你背时的爹!汉柏乖,哪有这大的伢还要人抱的嗄!”刘瘌痢疼这个孙子,口里说不抱,手却把汉柏抱了起来。孙子一抱在怀里,甜蜜蜜的笑就从花白的胡子里流出来了。
  刘瘌痢从柏泉到汉口已经有两天了。他这次到汉口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接他的后代回柏泉乡下避战祸。
  “你不信邪是不是?老子说的还有错?”刘癞痢劝过儿子。
  照刘宗祥的意思,是家小们跟老爹回乡下,他本人留在汉口。倒不是为了守家业。他似乎预感到,大祸里必有大福。打得这么热闹,说明有大生意。雪下大了,雪后必是大晴天;雨下久了,就会有鱼漫出塘来!可老爹死活不依。
  “你硬是不信邪?柏泉古井干过几回?几百年了,这是第二回干!前一回干,是天旱咧,干得也不出奇,掏下子就出水了。现出了龙根,刘家才有这20几年的发旺!”刘瘌痢有些气急败坏。也难怪,这次柏泉古井突然干涸,竟干得见了底!请人掏了,也没有效果。他压抑着内心深深的恐惧,到汉口来找儿子,一核对,武昌首义的那一天,恰是古井突然干涸的那日子!“还犟个么事唦,肯定是江山更主改朝换代!你要看清白,这回的改朝换代来的不清爽,不光有血腥气,还有鬼气。你冇闻出来?老子劝你还是避一避的好。钱是赚得完的?世上的钱是赚不完的呀,命咧,只有一条哇!伢咧──!”
  老头子连说带骂,才算说动了刘宗祥。
  可是,刘宗祥却说不动钟毓英。
  真怪,钟毓英可以回娘家,一住就是一年多,还带回两个伢。这回,战火纷飞的,她倒死活不肯回乡下了。
  “要回你们回,反正有小老婆么!我怕么事啊,哪个还敢打到租界里头来,把我吃了不成!”
  这是刘宗祥第一次听到别人说自己有小老婆。而且,这话还是从自己妻子口里说出来的!
  刘宗祥朝钟毓英脸上盯了一阵,钟毓英的眼神竟一点回避的意思都没有。再看看周围,养女媛媛靠在小梅身边,养子昌昌靠在钟毓英身边,朝他射过来的眼光,除了显得极其陌生之外,还有不信任和厌恶的成分。这让刘宗祥倒抽了一口冷气!
  刘宗祥平日很少回家,也从来没有同这两个孩子亲近过。有一次,他在刘园办了一次聚餐会,请了包括穆勉之在内的一些商界有影响的人物。他试图把这两个孩子带到刘园去玩。当他把这两个孩子揽在怀里时,忽然发现钟毓英和小梅的脸色都很紧张。奇怪之余,他不由朝两个孩子多打量了几眼。养女媛媛倒有些象小梅。养子白白净净的皮肤,一张国字脸,一对浓眉,竟依稀有点让他想起冤家对头穆勉之!这一观察和对号入坐,让刘宗祥很倒胃口。虽然是抱养的伢,长相竟与仇家人对上了号,不是往自己头上扣绿帽子吗!
  如果不是老爹不停地催,要带上钟毓英和两个伢,他刘宗祥不会听到钟毓英这怨毒的话!
  看看家里大人小伢对他的敌意和戒备,刘宗祥忽然有一种进错了门的感觉:这是我的家么?是不是走到别人的家里去了?高高的天花板,敞敞亮亮的落地窗,闪闪发亮的红油漆地板,晶光铖亮的黄铜楼梯扶手……这不是他刘宗祥曾经引为自豪的租界刘公馆么?一时,这些物件竟变得陌生了。他仿佛觉得这些东西,连同眼前这些人,都只是以幻象的形式存在他的面前,随时都可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个遥远的场面在记忆深处浮现出来:也是在这富丽堂皇的刘宅,穆勉之拎着大包小包,全是小伢们吃的用的玩的物件,明是求刘宗祥将拆汉口城墙的工程转包给他,明的是来看刘老板,明的是来与刘家的人联络感情……噢,刘宗祥哟刘宗祥,你被人家暗渡陈仓袭了汉中你还蒙在鼓里!穆勉之红道黑道水里火里不避讳的人物,一条大事不要命小事不要脸的油头光棍,竟心细如发关心起刘家的伢们来了,而且,他对刘家这些姑娘婆婆们的事了如指掌──这么明明白白的绿帽子,他刘宗祥居然看不见!
  再一次朝周围打量了一遭,刘宗祥似永别一般,一言不发地转身出去了──他能说什么呢?世上的快乐或痛苦,都是一种感觉,用皮埃·让神父的话来说,痛苦和欢乐,这两种感觉之于一个正常的人只是换个角度去感受罢了。从这个意义上看,痛苦和欢乐都是人自己找的,这就象脚上的茧子,是自己走出来的,与人无尤,与世无尤。
  刘宗祥是怀着对中西宗教基本教义的大彻大悟,告别自己的家的。他来到街上,嗅着从后城方向飘过来的硝烟味和焦臭味,心情竟一片平静。那种由这些味道引起的战争的联想,如弹雨横飞,血肉横飞,政治交易和最终的金钱交易在战争的沙盘上化出的唾沫横飞,都已经再不能让他思绪遄飞,不能让他运筹帏幄,不能让他激动让他绕室彳亍夜不能寐!
  战争与人生,人类这两大命题,一时间似乎陡然被刘宗祥轻易地解悟了。
  刘宗祥自己也觉得不可理解,钟毓英,这个似
  乎早就被自己忘记了的女人,竟与“家”这个概念这么紧地焊接在一起!这个被他封闭在情感大门之外的女人,一旦你感到她的存在,居然显得沉重而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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