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作者:彭建新    更新:2025-04-23 11:06
  这餐由穆勉之作东的酒席,从傍黑直吃到冷月从寒江上浮起来。
  主客是刘宗祥。陪客有两位,一位是糟坊同业公所的彭大年,一位是酱园田瑞泰的老板田易发。刘宗祥不想与穆勉之把脸撕破。在拆城墙出土的事情上,穆勉之吃了大亏,这餐酒明摆着是想请刘宗祥抬一抬手,不然,穆勉之要赔一大笔银子。刘宗祥在想,让,还是要让一点的,只是让多少,怎么个让法,怎么让才冠冕堂皇,又不至于丢蛮大的利。这就很费踌躇了。冯子高还没有露面。秀秀又要临产了,不好用这样的事情去打扰她。至于彭大年和田易发,都只抱定一条宗旨:只打哈哈,两不得罪。这两个人都是不能得罪的。一个是用钱势就可以把人压死的,一个是敢跟人玩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
  看看喝的差不多了,话还在笑话逸闻不沾边的题上,刘宗祥就有些奇怪了。这穆勉之一个劲地劝酒,难道真是只喝酒不谈事?也罢,你不谈我也不谈。两位陪客,更是乐得浅斟慢酌,陪两位大人物共度良宵。尤其是彭大年,这顿酒席就安在他糟坊的前厅里,用的就是他自家酿的头麴汉汾酒,更是频频进劝,又是催酒又是催菜地忙。
  穆勉之把刘宗祥喝空了的酒杯拿过来,放到自己跟前,又从手边提起酒壶,往跟前的两个酒杯里注满酒。酒注得太满,他往刘宗祥面前端的时侯,手都打湿了。
  “刘先生,刘老板,今天,借彭老板的宝地,我咧,做个小东,只是聚一下的意思。”穆勉之把酒递给刘宗祥,“来,我再敬您家一杯!我穆某人虽然也读过几天书,终究还是个粗人哪!唉!跟您家刘老板还不晓得要差几大一截咯!今后哇,还多向您家请教咧。就说这回拆城墙的工程吧,我就又学到蛮多呀!真的,不是说假话。我是吃了亏,吃的亏还蛮大咧!但我心服。么事叫吃亏,吃亏是福哇!为么事这样说咧,吃亏长智唦!长智就是学东西唦,学东西是要教学费钱的咧,今日这餐酒哇,真的,是答谢刘先生把我穆某人教了一回乖哟!冇得么事,话说在明处,不鲠在心里,做生意么,就是斗智不斗力唦!要斗力,刘先生,您家莫见笑,一个汉口,还冇得几个人斗得赢我,斗智咧,我规规矩矩甘败下风。来,干!”
  穆勉之这番话,的确是不躲不藏的风格,连刘宗祥听了,都暗暗赞赏他有这份度量和胆量。他也就不假思索,陪穆勉之干了这一杯:“穆老板,我佩服您家话里头的直气。不过咧,话还是要说透才好。生意么,就是生意。生意在做之前,账都要一点一点地算清楚,两边都算清楚了,生意才能成交。生意成交之后,一方吃了亏,只能是他算计不周,绝对不能归咎于对方。否则,世上生意都是有赚有折的,折本的一方,总对对方耿耿于怀,那世上的生意,还么样做得下去?您家刚才的话是很有气慨,只是这一点冇说透,所以咧,听起来就有些怨气在里头。依我说咧,我可以让些利出来,不过咧,我要一让,恐怕损了您家的面子……”
  忽然,刘宗祥感到一股巨大的眩晕向他袭来。仿佛挨了一闷棍,挨了用棉花包着的棍子一击。是胸闷的毛病又犯了?又不像。酒喝多了?刚才还好好的么!刘宗祥强撑着自己不要失态,他要让自己尽量地保持清醒。他不能昏晕过去。“二苕回乡奔他母亲的丧事去了,现在身边没有体己的人,自己千万不能倒下去!”但眩晕还是一阵接一阵地涌上来,他脸上那自若的笑,就变得生硬而怪异了。
  慢慢的,这一阵一阵袭来的眩晕,没有带来醉酒的恶心感,却让刘宗祥生出轻飘飘的漂浮感。飘得很舒服,飘得下身一阵发紧,让他想起柏泉老堤草地上的那幕——多么遥远的水莲嫂子呵……遥远的水莲嫂子化成了紫竹苑的陶苏,化成秀秀,化成新婚之夜摇曳着的虚妄渺茫的红烛……
  他用意识里残存的清醒问自己:“怎么回事哦?我怎么突然想起这种事来了?”
  “紫竹苑,紫竹苑……”
  遥远的无极处,一个声音在念叨。
  望着躺在床上的刘宗祥,陶苏六神无主。
  刘宗祥睡得很沉。穆勉之手下的两个人把他架进来时,他就这么一直沉沉地睡着。送刘宗祥上来的人传穆勉之的话,并递给她一包药:“三更天,这药喂刘宗祥吃下去,然后出紫竹苑,大门外有车接她……”
  她能把药喂给他吃么?这是杀人哪!
  她能跟穆勉之去么?她能跟一个杀人犯一起过日子么?
  她清楚地知道她既不能杀人,也不能同杀人的人一起过日子。但是,她现在怎么办呢?跑么?外面守着穆勉之的人,再说,她又能跑到哪里去呢!也不能同鸨妈商量。鸨妈要是知道了,说不定要嚷出事来。看来只有死路一条了。想到死,陶苏泪水蔌蔌而下。她不愿死,她还没有活够。作为女人,她甚至还没有开始真正的生活。当初,为追求新潮,远离家乡到武昌求学,鬼迷心窍爱上了这黑心的穆勉之,在这风尘之地一待就是这么多年!她还有什么指望呢?不就是脚踩西瓜皮,滑到哪里算哪里吧!她也没有必要为刘宗祥去死。床上的这个男人,给过她温柔,给过她金钱,甚至燃起过她离开
  这烟花之地的希望。但细细一想,这不都是生意么?这个年轻的百万富翁,从来就没有对她许诺过什么。穆勉之倒是许诺要接她出去,甚至现在她接的车子就等在外面,只要她愿意离去。
  夜深了。北风把窗户纸扯得嘶嘶地响。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的北风头子,在纱灯上盘弄,把烛光在屋里摇曳出光怪陆离的影子。深巷响起杂沓的脚步声,还有黄包车轮子擦地的沙沙声。陶苏心里又是一紧。噢,这哪里像人过的日子哟!她听得出来,起码有不下十个人和五辆黄包车!深夜里,紫竹苑从来没有过这么多人来,哪有这样成批逛窑子的呢?杂沓的脚步声已经在楼梯上响了。紫竹苑的楼梯不是很牢实宽敞的,仿佛承受不了这么多人的重量,痛苦的吱嘎声和咚咚的脚步声,把房间里的客人都惊得探出头来。
  咿!怪了,一个大肚子的美妇人,被一群七长八短的汉子簇拥着,气势汹汹地到妓院“打码头”来了!
  “轻一点,轻一点!莫慌!”秀秀扒开要扶刘宗祥起来的伙计,把手放到刘宗祥鼻子底下试试。刘宗祥鼻息均匀,睡得很沉。只是,这么喧闹,居然能如此安睡,其中肯定有鬼!
  “过来!”秀秀心里不是很慌了。刘宗祥被人做了手脚,但无性命之忧。她要搞清楚,到底被做了什么手脚。“过来,听到冇?不骂你,也不打你,只要你说,你把什么东西喂给他吃了?快说!”
  “冇喂么东西,真的冇喂么东西,是别个把他送来的。送来的时侯,就这样睡得不晓得醒。”陶苏一点都不害怕。相反,她一见到这个大肚子女人进来,就明白自己可以解脱了。“这女人五官长得不怎么特别,可看上去真美!”陶苏还不忘记在心里品评秀秀的长相。女人对女人的评价往往是很挑剔很苛刻的。“是刘老板的太太?噫!这女子像在哪里见到过?”陶苏极力在记忆中搜集,但一时没有结果。毕竟,秀秀被陆疤子绑架到紫竹苑,已是两三年前的事了。当时,陶苏也只是与她匆匆地照了一面,再说,这两三年来,秀秀的变化也太大了啊!
  “是哪里的两个人?为么事要把他送到这里来?也太巧了吧,为么事不把他送到别的地方去啊?”说着说着,吴秀秀的声音就尖厉了,她站起来,逼到陶苏跟前,气得直发抖。她终于忍不住了,扬起手,朝陶苏的脸上扇了一巴掌,打得她自己的手生疼。
  吴秀秀是得到王利发的话才赶来的。
  王利发匆匆到一江春茶楼,找到贾经理,说,他听到两个到他那里喝牛骨头汤的人说,洪门的寨主穆勉之,今天请大买办刘宗祥喝酒,酒后要送刘老板到温柔乡去。王利发本是无心,但一听穆勉之的名字,火就上来了。他只知道一江春的后台老板是刘宗祥,并不知道是吴秀秀。他对贾经理说,快去救您家们的刘老板,他被穆勉之送到温柔乡去了,不晓得这个乡在哪里,您家们快去找吧……
  “真是不晓得他们是哪里的人,真的!”陶苏用手捂着脸。她不气,这一巴掌仿佛提醒自己,终于从刚才的两难之间解脱出来了。命救住了,挨一巴掌也就算不得什么了。“你打也打了,我还是劝你快点把你的男将弄回去。大冷的天,你也看得出来,总不会是我把他弄到这里来的吧!”
  陶苏这话里头就有骨头了。秀秀一听就明白了。那意思是说,你狠什么,长的好看有么用?连自己的男人都吸不住,还好意思到这里来斗狠!
  秀秀终于慢慢地冷静下来了。自己是不必在这里耽搁了,明知是穆勉之的人做的手脚,还问什么呢?看来这个女也是无辜的。宗祥哥大概是被下了什么迷药,看来,性命是冇得危险的了。这一巴掌也是打得重了些,这是我吴秀秀第一次打人咧!她动一动还有点疼的手,看看陶苏已经肿起来的半边脸,再看看自己隆起的肚子。还有几天就要当娘了,怎么还生气到这般地步咧!秀秀心里升起几缕歉意。但一想到他的宗祥哥又睡在这个脏女人的床上,道歉的心情就冷了。
  “站着搞么事唦?把刘老板,扶起来走唦!两个人扶,手脚轻一点!”秀秀又朝陶苏瞪了一眼。
  自从取得洪门寨主的地位后,穆勉之对手下的弟兄们就更加呵护了。但像今天毛芋头不加商量,就把刘宗祥的家眷劫持到香堂这样的事,却让穆勉之很恼火。当初,穆勉之还是这一方香堂的“管事五哥”,就以义气如海称誉“码头”,现在,他是一方寨主了,对这种目无帮规的事,真是发火不是,不发火也不是:毛玉堂毕竟是想为他这寨主分忧啊!
  可是,这算什么事咧?把小梅和她的女儿劫来,也就是把他穆勉之的女儿劫来了唦!但这一层关系又么样能让弟兄们晓得呢!从小梅口里知道,钟毓英带儿子串门去了,而毛芋头诡称刘宗祥发急病,要见伢和家眷,就把小梅母女俩带出来了。穆勉之还从小梅口里听出,她与主母因小伢的事关系紧张,小梅想以歪就歪留在穆家不走了。
  “老六呵,这不是添麻烦么!”穆勉之少有地埋怨毛芋头。用迷药麻醉刘宗祥,事后,穆勉之都深为后悔,因此,得知秀秀冲紫竹苑救刘宗祥,他没有阻止。他总感到斗败刘宗祥还是要从外国
  人身上入手。外国人宠刘宗祥,这是刘宗祥强大的根本。眼下采取非常手段把刘宗祥整死,他穆勉之绝对跑不脱干系。“算了,老六呵,好好生生把别个的家眷送回去吧,哦,等一下,我先跟那个女人说几句话再送吧。”
  “大哥,这样送回去,那女将不会说是我们绑了她娘俩个的票么?”等穆勉之出来,毛芋头担心地问。毛芋头说者无心,但在穆勉之听来,毛芋头的话里有绑票不成则杀人灭口的意思。这意思穆勉之一经品出,心里一颤。
  “老六,记着,也多谢您家告诉弟兄们一声,以后,对刘宗祥有么事,要跟我商量。还有,不管对刘宗祥么样,也绝不要伤害他的后人!记着,打破碗,就说碗,打破碟,就说蝶的事,莫让江湖上的朋友笑我们冇得规矩!”
  穆勉之虽然是商量的口气,但话头很重。望着毛芋头红肉呲呲的头皮,想着他为帮里的事竟敢闯刘宗祥的家,劫刘家的人,这份忠心和胆气,让他心生感慨:“老六啊,不是为兄的多话,记着,我们跟刘宗祥‘斗法’,才刚开个头呀,哪个斗得赢,还要看机会!日子还长得很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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