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寒夜祈愿
作者:潘喜    更新:2025-07-22 14:18
  蘅芜那句石破天惊的问话,如同冰锥刺破了花厅内勉强维持的平静。·卡¢卡¨小.说¨网. ~更′新/最\快+空气瞬间冻结,连烛火都仿佛畏缩地摇曳了一下。
  徐鸿燊脸上的所有情绪瞬间褪去,只剩下深潭般的冰冷。他缓缓放下酒杯,那声“当”的轻响,砸在每个人心头。他并未看蘅芜,目光低垂,落在自己骨节分明的手指上,半晌,才扯出一个极淡、带着浓重自嘲意味的弧度。
  “怎么没的?”他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却字字如冰珠砸落,“呵……大抵是我徐鸿燊命中带煞,克妻克子。娶一个,没一个。如今年过而立,仍是孑然一身,膝下空空。老天爷的意思,大概就是让我这身家,将来便宜了旁人。” 他轻描淡写地将三任妻子的死亡归结于命格,却点出了自己无子嗣的现状,语气中的萧索与自厌,比愤怒更令人心惊。
  说完,他忽然转过头,目光落在身后脸色惨白的玉簪身上。那目光深邃难辨,带着一种审视和某种宣告的意味。
  “玉簪,”他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如今是我的屋里人,抬了姨娘。”他顿了顿,视线扫过蘅芜、小安和小平,“往后,你们见了,便称一声‘玉簪姨娘’。”
  这突如其来的宣告,让玉簪浑身一震,眼中瞬间涌上难以置信的狂喜,随即又被更深的惶恐淹没。姨娘!她真的有了名分!但这名分,在这深宅大院,在命硬克妻的三爷身边,又能带来多少真正的安稳?
  “徐玉,”徐鸿燊的目光终于转向蘅芜,带着一丝为她解围的意味,“你醉了。说了些胡话。”他朝小安抬了抬下巴,“齐安,带小姐回去醒醒酒。今日就到这里。”
  “是,三爷!”小安如蒙大赦,立刻起身,走到蘅芜身边。蘅芜此刻酒意翻涌,加上刚才的惊吓和心中郁结,确实有些头重脚轻,脸色苍白,眼神也有些涣散。
  小安低声:“小姐,我背你回去。”他小心翼翼地半蹲下身,蘅芜顺从地伏在他背上,手臂无力地环住他的脖颈。小安稳稳地将她背起,向徐鸿燊行了一礼,便匆匆退出了这令人窒息的花厅。小平也连忙跟上。
  夜色己深,香坊后院一片寂静。`s,w¨k~x¨s_w/.,c~o^m¨小平刚推开院门,一道灰影便“扑棱棱”地从屋檐下飞落,精准地停在了小平伸出的手臂上,亲昵地用头蹭了蹭她的脸颊——正是那只机灵的斑鸠“如风”。
  “如风乖,饿了吧?等着啊!”小平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暂时抛开心中的沉重,轻快地跑进厢房,翻出谷粒喂鸟。斑鸠“咕咕”的啄食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小安将蘅芜背回她的房间,轻轻放在铺着素色锦被的床上。床铺温暖柔软,驱散了夜寒。蘅芜酒意未消,脸颊泛着红晕,眼神迷离,平日里的端庄沉静荡然无存,显出几分难得的娇憨脆弱。
  “安郎……”她喃喃着,下意识地抓住了小安正欲给她掖被角的手腕。
  “阿芜?”小安的声音有些发紧。
  蘅芜并未松手,反而借力微微支起身子,靠得离小安更近了些。温热的、带着淡淡酒香的气息拂过小安的颈侧,让他浑身僵硬,血液似乎都涌向了耳根。烛光下,她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小片阴影,微微张开的唇瓣泛着水润的光泽,无意识地流露出一种懵懂的诱惑。
  “银子……”她含糊地低语,眼神却渐渐聚焦,带着一丝清醒后的痛楚,“小安……银子他在隔间里,让你看了什么?他……他为什么……”
  提到银子,小安心中那点旖旎瞬间被沉重的现实击碎。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狂乱的心跳,反手轻轻握住蘅芜微凉的手,让她靠坐在床头,自己也坐在床沿。
  “阿芜,”小安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无比的沉重,“银子……他……他不是男子。”他看着蘅芜瞬间睁大的眼睛,艰难地吐出那个在清朝被视为妖异、禁忌的词汇,“他……是‘阴阳人’。”
  蘅芜倒抽一口冷气,酒意彻底醒了!阴阳人!这在礼法森严、视异于常人为不祥的世道里,简首是灭顶之灾!一旦暴露,轻则被唾弃驱逐,重则被当成妖孽活活打死!难怪他如此阴柔孤僻,惧怕与人亲近,更恐惧被连翘强行查看身体!那是他赖以生存的最后秘密!连翘的“发现”,对他而言,无异于死亡的宣判!
  “天啊……”蘅芜捂住嘴,眼中充满了巨大的震惊和深切的悲悯。,x`x!k~a!n_s`h?u^w?u\.-c*o`m+这残酷的真相,让银子那绝望的杀意和最后的平静,都染上了更浓重的悲剧色彩。他的一生,从出生起就注定了要在阴影和恐惧中挣扎求生。
  小安叹了口气,眼神复杂:“阿芜,我有些想法想同你说说,之前在姑苏老宅里大爷常说二爷、三爷无能,觊觎香谱,要害大房。可这段日子看下来……”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心中的疑惑,“三爷行事虽狠厉,却似乎并非全无担当。他帮鹤年堂解围,今日虽恼了小姐的问话,却也没真计较,还给了玉簪姨娘名分,我总觉得,大老爷的话,或许……未必全是真的?这徐家大宅里的水,怕是深得很。”
  蘅芜沉默良久,心中亦是波澜起伏。徐家的恩怨,三爷身上的谜团……一切都如同巨大的旋涡,恐怕只有清风回来才能知道。她疲惫地揉了揉额角:“家族之事,盘根错节,忠奸难辨。我们身在局中,更要谨言慎行。”她顿了顿,想起玉簪席间那惶恐不安的眼神,“玉簪也是个可怜人。只盼三叔能待她好些。”同为女子,她深知玉簪那如履薄冰的处境。
  徐府·三爷卧房
  红烛高烧,锦帐低垂。
  玉簪穿着柔软的寝衣,小心翼翼地伺候徐鸿燊宽衣。她的动作轻柔而熟练,但指尖的微颤却泄露了内心的紧张。方才席间蘅芜的问话和三爷冰冷的回应,如同阴云笼罩在她心头。
  徐鸿燊靠在床头,闭目养神。烛光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跳跃,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的情绪。
  “玉簪。”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玉簪手一抖,连忙应声:“三爷。”
  “你……”徐鸿燊缓缓睁开眼,那双凤眸在烛光下深不见底,带着审视,“听到席间的话了?关于我那三任早逝的夫人。”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你怕不怕?”
  玉簪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怕?她当然怕!那“命中克妻克子”的话语如同诅咒,让她遍体生寒!但她更怕的是失去眼前这好不容易得来的依靠!她强压下恐惧,跪倒在炕沿边,抬起头,努力挤出最柔顺温婉的笑容:“玉簪不怕。能伺候三爷,是玉簪天大的福分。三爷待玉簪好,玉簪只求能长长久久地伺候三爷。” 她的话语带着卑微的祈求,将所有的恐惧都深深掩藏。
  徐鸿燊看着她强作镇定的模样,眸色深了深,没再说什么,只抬手示意她上来。
  云雨初歇,红烛泪流。徐鸿燊呼吸渐沉,似乎己沉沉睡去。
  玉簪却毫无睡意。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挪开徐鸿燊搭在她腰间的手臂,像一尾灵活的鱼,悄无声息地滑下了温暖的床铺。冰冷的砖地刺激着她的脚心,她打了个寒颤,却毫不在意。
  她走到墙边,背对着炕,面对着墙壁,然后……慢慢地、极其艰难地,将双腿抬起,上半身几乎倒立过来,用肩膀和头顶支撑着身体,双腿则高高地贴在冰冷的墙壁上!这是一个极其扭曲和辛苦的姿势!她紧咬着牙关,额角青筋微凸,身体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勾勒出她纤细身影上这怪异而执拗的一幕。
  民间有秘传,女子于房事后倒立,可助“承露”,易得子嗣。玉簪在绝望中,抓住了这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她需要一个孩子!一个流着徐家血脉的孩子!这是她在这深宅大院、在这“命中带煞”的男人身边,唯一能抓住的、真正属于她的“终身依靠”!
  就在她苦苦支撑、汗水浸湿鬓角之时,一个冰冷的声音如同鬼魅般在她身后响起:
  “你在做什么?”
  玉簪魂飞魄散!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噗通”一声重重摔倒在地!她惊恐地回头,只见徐鸿燊不知何时己坐起身,正冷冷地俯视着她,那双凤眸在黑暗中闪烁着骇人的寒光!
  他掀开锦被,赤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几步走到玉簪面前,蹲下身,大手如同铁钳般猛地攥住了她纤细的脚踝!
  “啊!”玉簪痛呼一声,感觉脚踝骨都要被捏碎了!
  “说!”徐鸿燊的声音如同寒冰,带着压抑的怒火,“鬼鬼祟祟,在搞什么名堂?!” 他看到了她那怪异的姿势,结合民间那些愚昧的求子秘方,瞬间就猜到了她的心思!这心思本身或许可怜,但这偷偷摸摸的行径,却让他感到一种被算计、被当作工具的极度不悦!
  玉簪被他眼中的怒火吓得魂不附体,巨大的恐惧瞬间淹没了她!她顾不上脚踝的剧痛,猛地翻身,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
  “咚!咚!咚!”
  一声声闷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她磕得又快又狠,额头瞬间红肿破皮,渗出血丝。
  “三爷饶命!三爷饶命!”玉簪涕泪横流,声音凄厉绝望,“玉簪该死!玉簪只是想要个孩子!求三爷……求三爷给玉簪一个孩子吧!”她抬起头,满脸血泪混合,眼中是走投无路的疯狂祈求,“玉簪出身卑贱,命如草芥,不敢奢求什么!只求能有个孩子傍身,有个念想,将来也有个摔盆捧灵的人,求三爷开恩!求三爷成全玉簪这点痴心妄想吧!” 她将所有的卑微、恐惧和对未来的绝望,都化作这泣血的哀求。
  徐鸿燊攥着她脚踝的手,因用力而指节发白。他看着地上这个磕头如捣蒜、额角流血、卑微到尘埃里的女子,看着她眼中那不顾一切的、近乎疯狂的求生欲望。那卑微的算计,此刻却显出一种惨烈的真实。
  怒火,在触及她额角的鲜血和绝望的眼神时,一点点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或许是怜悯,或许是厌倦,或许也有一丝被这卑微生命强烈求生欲所触动的恻隐?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玉簪以为自己的心都要停止跳动。
  终于,他松开了攥着她脚踝的手。那冰冷的声音里,带着疲惫和一丝奇异的承诺:
  “起来。”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阴影,声音低沉却清晰,“别再做这些蠢事。孩子会有的。”
  说完,他不再看瘫软在地、如同劫后余生般剧烈颤抖的玉簪,径自转身,重新躺回了炕上,拉上了锦被。
  玉簪瘫坐在冰冷的地上,额头火辣辣地疼,脚踝也阵阵刺痛,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三爷最后那句话,像黑暗中的一道微光,虽不能驱散所有寒冷,却给了她一线活下去的希望。她挣扎着爬起来,顾不上擦拭额头的血迹,踉跄着吹熄了蜡烛,在无边的黑暗中,摸索着爬上炕沿,蜷缩在离徐鸿燊最远的角落,身体仍在止不住地颤抖。
  这一夜,徐府深宅,香坊后院,皆是无眠。沉重的秘密、卑微的祈求,交织在这寒凉的夜色里,等待着黎明的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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