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万辉县新任领导班子的越野车便碾过布满碎石的山路。王大壮握着方向盘，目光不时扫过仪表盘上的里程表——从县城到燕子岩的二十公里，竟比过去在乡镇跑的任何一段路都让他手心冒汗。
  后视镜里，黄凤正在反复核对楚大娘一家的资料，宋雅低头调试着录音笔，而王小壮则望着窗外破败的路标出神，那上面"欢迎来到燕子岩景区"的字迹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
  车子在一座新建的三层小楼前停下时，楚大娘正蹲在屋檐下择菜。听见引擎声，老人颤巍巍地站起身，围裙上还沾着新鲜的菜叶汁水。
  王大壮率先跳下车，皮鞋踩进积水里发出"啪嗒"声响。
  他望着那栋外墙还未刷完涂料的房子，想起昨晚由张市长转给他的一张在网上的照片——暴雨夜，楚大娘蜷缩在漏雨的老屋里，怀里护着高烧的小孙女，大孙女则在床铺的另一头蜷缩着。
  屋外是城管暴力执法留下的狼藉。
  "楚大娘，我们来看看您。"王大壮的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着眼前的老人。楚大娘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泛起泪花，枯瘦的手一把攥住他的袖口："官老爷，你们可来了......"这声称呼像根刺，扎得王大壮心头一颤。
  他想起自己的奶奶，也是这般布满皱纹的手，曾在他考兵被部队吸收的时候，偷偷塞给他攒了半年的鸡蛋。
  当然了，奶奶就在他当兵的第二年，便驾鹤西去了。
  王小壮蹲下身，从背包里掏出一盒退烧药："孩子的病彻底好了吗？这是县医院开的常备药，您收着。"楚大娘摸着药盒上的标签，突然哽咽着说起那天的遭遇：城管掀翻她卖山货的摊子，秤杆被折断的瞬间，小孙女吓得一下滚入了青草河中。幸好旁边有几个村民经过，几个村民一把把孙女拽起。
  宋雅的睫毛剧烈颤动，悄悄别过脸去擦拭眼角。
  在堂屋里，黄凤发现墙角堆着几袋水泥和钢筋。"这些是......"她指着建材问道。
  楚大娘抹了把脸："村里说修房子的钱只够盖个壳子，剩下的要我们自己想办法。"
  张景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掏出手机拨通住建局电话："立刻把燕子岩危房改造的专项款明细发我邮箱，半小时内。"
  说话间，隔壁传来孩童的咳嗽声。张市长快步走进里屋，看见床上躺着个脸色苍白的小女孩。他摸了摸孩子的额头，转头对随行的医护人员说："体温还有38度，必须马上送县医院。"
  楚大娘慌了神，拉着张市长的胳膊："使不得啊，我们家没钱，现在的生意不好，我们家开的农家乐每个月现在都在倒贴，就要撑不下去了。"
  "医药费全免，县里刚出台了特困家庭医疗救助政策。"张市长从口袋里掏出张红色卡片，上面印着"万辉县民生保障服务卡"，
  "凭这个，住院、买药都不用花钱。"楚大娘颤抖着接过卡片，突然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水泥地上。张市长和王大壮以及王小壮同时伸手去扶，兄弟俩和张市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灼热的怒意与坚定。
  “这祝永新前晚上不是给我打电话说自己已经修成了三层楼的楼房了吗？咋这根本就没有修成功呀？应该是这农家乐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把钱都拿出去填补窟窿了吧？”
  离开楚大娘家，班子成员分成两组走访。
  此时的张市长因为市里打来了紧急电话，而带着市委一班人马回到市里去了。
  王大壮带着宋雅走进狭窄的巷弄，青石板上还残留着积水。拐角处，一家小吃店老板正对着满桌未动的饭菜叹气："自从出了宰客的事，三天没见游客了。"
  宋雅掏出笔记本记录，王大壮却注意到墙上贴着的价目表——酸辣粉5元一碗，比县城还便宜。
  "您愿意加入政府的'明码标价示范店'吗？"王大壮掏出份文件，"入选的商户能享受税收减免，还会统一做宣传。"
  老板眼睛亮了亮，又黯淡下去："可谁信我们啊？网上都把万辉县骂成土匪窝了。"这句话让空气瞬间凝固，宋雅握着笔的手顿住，王大壮重重地拍了下桌子："从今天起，我们天天来吃早饭，吃到游客重新挤满这条街！"
  另一头，黄凤和王小壮走进了农贸市场。
  水产摊前，商户李大姐正往死鱼身上泼水。"反正也卖不出去，不如多撑会儿。"她苦笑着说，"以前城管三天两头来收摊，现在倒好，连人都不来了。"
  王小壮蹲下来查看水箱："我们打算在景区设农产品直销点，您愿意试试吗？"李大姐狐疑地打量着他："真能行？别又是哄我们的......"
  暮色渐浓时，四人才在小镇的指挥部碰头。
  黄凤的记录本上密密麻麻记着二十三条诉求，宋雅的手机里存满了商户的联系方式，王小壮的鞋子沾满了鱼塘边的淤泥，而王大壮的衬衫后背已被汗水浸透。
  "明天就召开商户大会。"王大壮擦掉额头的汗，"先把'明码标价示范店'和农产品直销点的事敲定。"他转头看向王小壮："你负责对接合作社，三天内拿出助农方案。"王小壮点头，翻开本子，上面新添了一行字："重修燕子岩景区医务室"。
  返程的车上，众人都沉默着。宋雅突然开口："你们说，要多久才能让大家重新相信我们？"
  黄凤望着窗外亮起的零星灯火："等我们把每一句承诺都变成现实的时候。"
  王大壮踩下油门，车灯照亮前方蜿蜒的山路，在雨雾中劈开一条光道。
  深夜的县委会上，新班子成员围坐在长桌前。
  投影仪映出白天走访时拍摄的照片：楚大娘孙女通红的小脸、商户们焦虑的神情、景区门口积满落叶的台阶。王大壮用红笔在地图上圈出十几个点位："这些地方，明天我要带着干部们去现场办公。"他的声音沙哑却坚定，"万辉县的伤疤，得我们自己一点一点地缝。"
  窗外，雨又下了起来。但这一次，不再是令人压抑的暴雨，而是润物无声的细雨，轻轻敲打着玻璃，仿佛在诉说着新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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