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的棉田刚撒下新种，村里的王员外就踩着露水找上了门。?萝~拉(§?小e#说??/ |§更§新e?>最\~全#
  他穿着体面的绸缎马褂，身后跟着同样打扮的王夫人，两人站在林家青砖门槛外，脸上堆着客气的笑，眼神却首往院子里瞟，像是在找什么人。
  奶奶正在给鸡喂食，看到这架势，心里咯噔一下——王员外是村里最有钱的主儿，良田百亩，宅院阔气，只是夫妻俩年过半百，膝下一首没有儿女。
  他们平时从不和农户来往，今天突然上门，准没寻常事。
  “林嫂子，忙着呢？”
  王员外拱手笑道，眼睛却落在刚从棉田回来的二伯身上。
  二伯刚帮着挑完水，额头上还带着汗，粗布褂子沾了些泥点，却掩不住眉眼间的清秀和沉稳。
  奶奶把二伯往身后拉了拉，客气地问：“王员外、王夫人，有事吗？”
  王夫人上前一步，拉住奶奶的手，笑得格外热络：“林嫂子，咱们开门见山吧。我们老两口看你家二小子机灵懂事，心里喜欢得紧。你也知道，我们没儿没女的，就想……就想让二小子过继给我们，将来给我们养老送终，家产也都给他继承。”
  这话像炸雷一样在院子里炸开。二伯吓得往后缩了缩，紧紧攥着奶奶的衣角：“娘，我不跟他们走！”
  奶奶的脸瞬间白了，抽回手冷冷道：“王员外，老二是我林家的儿子，我们不卖儿卖女！”
  “不是卖！是过继！”
  王员外连忙解释，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十块银元，还有两匹上等的绸缎，“这些是见面礼，以后我们会供二小子念书，给他娶媳妇，绝不让他受委屈！你们家日子难，这也是给孩子找条好出路啊！”
  这时爷爷从屋里出来，看到院里的银元绸缎，眼睛亮了亮。2?萝!|?拉;小?说/2| ?1最:新?<)章>+节&*更=新?e快??
  这些天家里紧巴，大伯寄回的钱快花完了，棉田的收成还没指望，十块银元足够家里撑大半年了。
  他拉了拉奶奶的胳膊，低声说：“晚桂，你先进屋，我跟王员外聊聊。”
  “有什么好聊的？老二不能走！”
  奶奶红着眼圈，把二伯护在身后，“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就算饿死，我也不会让他给别人当儿子！”
  “你懂什么！”
  爷爷急了，“这是为老二好！去了王家，他能吃香的喝辣的，不用跟着咱们受苦！”
  “我不稀罕！我就要跟娘在一起！”
  二伯哭喊着，眼泪掉在奶奶手背上，滚烫的。
  王夫人见状，叹了口气：“林嫂子，我知道你舍不得，可你看看这光景，兵荒马乱的，孩子们跟着你们能有什么盼头？我们是真心喜欢二小子，你要是同意，以后你们照样能来看他，我们绝不难为他。0*0,小^说·网′ +追\最\新^章·节`”
  爷爷还在劝奶奶，说这是“两全其美的事”，既能让二伯过好日子，又能帮家里缓解难处。
  奶奶看着他眼里的动摇，又看看二伯哭红的眼睛，心里像被棉桃刺扎得密密麻麻地疼。
  她知道爷爷说的是实话，王家确实能给二伯更好的生活，可那是剜她的心啊！
  “让我想想。”
  奶奶最终还是松了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王员外喜出望外，连忙说：“好！我们明天再来听信！”
  说完又意味深长地看了爷爷一眼，带着王夫人走了。
  他们一走，爷爷就和奶奶吵了起来。
  “你必须同意！这是为了全家好！”
  爷爷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十块银元能让弟妹们吃饱饭，我们也能把日子过好，再说他这是去享福不是去受苦，你担心什么！”
  “你眼里只有钱！”
  奶奶的眼泪掉了下来，“二伯是你亲生儿子！你怎么忍心把他送出去？”
  “我忍心？我要是不忍心，全家都得饿死！”
  爷爷摔门而去，把奶奶和哭哭啼啼的二伯丢在院子里。
  那天晚上，奶奶抱着二伯坐在棉花堆上，一夜没睡。
  她给二伯讲他小时候的事，讲他第一次下地摘棉桃摔了跤，讲他偷偷把馒头塞给妹妹吃。
  二伯抱着奶奶的脖子，哽咽着说：“娘，我不离开你，我能干活，能帮你种棉田，我不怕吃苦。”
  奶奶的心都碎了，可她看着空荡荡的米缸，看着小姑和幺妹蜡黄的脸，看着墙上大伯的照片，最终还是含泪点了头。
  她不能太自私，为了其他孩子，她只能牺牲二伯。
  第二天，王员外再来时，奶奶红着眼圈把二伯叫到跟前，给他整理好衣服，哽咽着说：“去了王家要听话，好好念书，别惦记家里，娘会去看你的。”
  二伯“扑通”跪在地上，给奶奶磕了三个头，又给爷爷磕了一个，眼泪汪汪地跟着王员外走了，走到门口时还回头望了一眼，那眼神像针一样扎在奶奶心上。
  王员外留下的银元绸缎，奶奶没动。
  她把银元锁在箱子里，说要留着给二伯将来娶媳妇用；绸缎则裁成了小块，给弟妹们做了贴身的小衣，说要让他们记住二哥的好。
  爷爷拿着一块银元想去镇上买酒，被奶奶狠狠瞪了回去：“这是老二的血钱，你也配花？”
  爷爷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终没再坚持，只是从那以后，他更沉默了，常常一个人坐在棉田边，看着二伯以前常待的那片地发呆。
  二伯走后，家里像少了根顶梁柱。
  三叔才十三岁，扛起锄头还晃悠；满仓年纪小，帮不上什么忙。
  奶奶只能自己多承担些，每天天不亮就下地，腰疼得首不起来，就在田埂上坐一会儿，想想二伯，又咬着牙站起来。
  她偶尔会去王家看二伯。
  王家教他念书、打算盘，给他穿新衣服，把他养得白白胖胖的，可二伯见了她，眼里总带着怯生生的疏离，不像以前那样黏着她喊“娘”了。
  奶奶知道，孩子长大了，环境变了，心也会慢慢变，这是她必须接受的现实。
  有一次，她去看二伯时，正遇上王员外教他管账。
  二伯拿着算盘，打得噼啪响，眉眼间有了富家少爷的样子，却再也没有了在棉田时的笑容。
  奶奶站在门外，眼泪无声地掉下来，她不知道自己做的到底对不对——是让他跟着自己受苦，还是送他去享“福”，却丢了亲情？
  她把这些心事记在账本上，写下：“民国三十八年，二伯过继王家，得银元十块，绸缎两匹。”
  写完后，她把账本合上，看着窗外空荡荡的院子，心里清楚，这个家就像棉田分苗，有的苗能在自家田里扎根，有的却被移栽到了别处，从此走向不同的命运。
  而她能做的，只有守着剩下的棉田和孩子，在这动荡的年月里，继续把日子过下去，等着有一天，或许孩子们能像棉絮一样，无论飘到哪里，都记得自己的根在这片棉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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