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作者:温瑞安    更新:2021-12-04 04:35
  因为他的左手已给扣住。
  而他的右手,正疾取无情咽喉,已来不及变招!
  来不及了!
  他断断躲不开这记轮椅吐刃。
  来不及!
  这只鬼轮椅!
  不及!
  他就算一手捏碎无情的喉骨,也势必给这挡屏利刃贯胸而过!
  就在这时,他发现了什么似的,大叫了一声:
  “你是无情!?”
  手陡止。
  ——不再前攻。
  3.燕窝
  果然,他的攻势陡止,那利刃弹伸也突然停了。
  无情的手指没再用力。
  但他的食指仍按着机钮。
  他也好像及时认出了棺中人:
  “摄青鬼!”他叫,“是你!”
  他们俩及时互相认出了,也及时止住了杀手。
  “你发生了什么事?”
  “你刚才掉落到哪里去了?”
  两人几乎都在问对方。
  在棺中的当然是聂青。
  “刚才,你正要发动暗器攻神龛和判官桌后的阴影,我却发现两口棺内有异动。”
  “异动?”
  “有呼吸声。”聂青用手撂上了乱发,道:“我的鬼耳特别尖,就算是鬼吹气,我也听得出来。”
  “我看到你劈棺逼出了那两件异物了。”无情道:“可惜我却掉了下去。”
  “那时候,庙里忽然全黑。我跟那两具东西交手几招,忽然全都消失了,我不知道它们在哪里,而习姑娘那儿也忽然没了声响,我怕受到它们的夹击,所以就往原来那副白骨弹上来的棺材里一伏,并偷偷拉上了棺盖,本来是要躲在里面,伺机反击……”
  “你进入棺村里去了?”无情承认,在全然黑暗中,那个失为一个避开围攻的良策。
  “没想到,棺材内的天地却是那么大……”聂青兴奋得脸上在冷月下也有点亮着青光,“我一伏了进去,棺底就徐徐下降,我等到它抵达实地之后,往侧边的棺枢一推,嘿,却像一道门户一样,应声而开……”
  “那儿可有没有强光?”
  “没有。”聂青摇头,“但却有些豆大的油灯,挂在泥墙上。四壁都是泥涂的,又湿又黯义滑涌,而且既狭又窄,我走了几十步,都只是窄仅容身的雨道,路势主要是往下倾斜,但四通八达,一重又一重,错综交织,不知有多少路,也不知有多深逢……”
  无情哺哺道:“莫不是——”
  聂青蹑啼道:“只怕你所想的也跟我一样……”
  无情目光一长:“你认为?”
  聂青这次只说了三个字:
  “猛鬼洞。”
  “矿洞就在猛鬼庙的下面。”
  “这些棺木,就是进出口。”
  “庙里的鬼魅妖怪,就是从这些棺梆往来倏忽!”
  “我一旦知道已走入矿洞里,就想跟你们一道进来,又担心你和习姑娘中伏,所以就一味往回走,”聂青继续道:“但泥雨的路不好认,来来去去都一样,分辨不出,而且,在泥墙上,有许多泥石,像雕塑一样,嵌在墙上,它……”
  竟一时说不下去,眼里还有畏怖之色。
  ——连“鬼王”聂青也感到惊骇而欲语还休的景象,无情只有苦笑。
  他仍等着听。
  但并不催促对方说。
  聂青顿了一顿,还是说了下去:“那些人头,好像给活生生砍了下来挂上去似的,有的是牛头,有的是马脸,但最多的,还是人的头……墙上湿泥,还是血淋淋的。”
  昏灯。
  地底。
  泥雨。
  黄土。
  ——还有牛头、马脸和人的首级,这端的是够阴森可怖了!
  “然后,我终于找到了上去的路,找着了这块棺垫,便徐徐上升;可是,这棺内却沾着很多泥垢,且有恶臭,不似我刚才往下沉的那口,内里干净无味。我正觉奇怪,便试着搔刮去泥层,才再顶开棺盖……但在这时候,我却听到了一种机关催动的声响。”
  无情点头道:“那是我正催动‘燕窝’前来。”
  ——“燕窝”,是他对自己轮椅的呢称,就像有的人喜欢把他的坐骑雅号为“踏雪”、“追风”、“卷云”一样,义或者像有人喜欢把自己住的地方叫做“听雨楼”、“黄金屋”、“知不足斋”一般。
  “我以为是敌,”聂青道:“我立时停止了搔刮。”
  “然而我却莽然开了棺,”无情道:“幸而大家都及时收了手。”
  “你的轮椅……‘燕窝’?……好厉害!”聂青目中青光闪烁。
  “你的‘青光银手’更犀利。”无情也由衷地道。
  “那么,”聂青问,“刚才,你又落在什么地方,发生了什么事?”
  无情一一相告。
  毫无隐瞒。
  而今,他们在同一条船上,只有同舟共济,合作无间,才能突破障碍,斩除妖孽,达成任务,平安下山。
  可是,能吗?
  你要是相信一个人,那人却来害你,伤害力远比你所不相信的人来得可怕。
  如果你不相信这个人,他又怎能相信你,为你忠诚做事?
  如果那个人相信了你,也一样要冒为你所害的大险,但人与人之间若不互相信任,又怎能合作做事?
  只一个人是断断做不出大事的。
  疑人不用,用了害己;用人不疑,疑了误人。自古艰难惟识人。
  识错了人,就信错了人,也用错了人,小可以遗恨终生,大可以误尽苍生。
  不过,他们现在只有互相依靠,相儒以沫。
  因为他们已无别的人可信。
  有。
  或许还有一个。
  “习玫红。”
  一一一她在哪里?
  然后大家都看了看下面,都不约而同奇$%^書*(网!&*$收集整理地点了点头。
  他们已没有了退路。
  为了要找出真相,为了不虚此行,至少,为了要找回习玫红,他们都得要到下面去走一趟。
  聂青提醒了一句:“要不要通知那两个小娃娃。”
  ——小娃娃就是白可儿和陈日月。
  无情已拿出一支玉笛。
  他信口横吹,发出几声时而悠扬时而尖锐的乐音。
  然后他侧耳听了一阵。
  没有回音。
  只有远处隐约猿吼。
  夜啸阵阵。
  无情脸色沉重,道:“我已通知他们了。”就没有说下去。
  聂青看了看无情的轮椅。
  自从刚才那一次交手后,他可决不会小觑无情和他的那张轮椅,且不管它叫“燕窝”,还是“鹰巢”,或者“虎穴”,抑或是“鼠窦”什么的。
  不过,他还是有点担心。
  “下面很窄,只怕,”他说,“这轮椅不好走。”
  无情问:“还走得动吗?”
  聂青想了想,道:“我经过的地方,还勉强行得过去。”
  无情道:“那就好了,走不过去的时候再说吧!习!”娘可能危急呢,事不宜迟!”
  聂青用眼角瞄了瞄这个身有残障的人,他不想让对方看出他此时涌上心头的敬意和感动,所以打趣地道:“这么多副棺木,咱们要选哪一副下去?”
  “我们有两个人,当然是一人选一副;两个人挤,只怕过不了奈何桥呢!”无情道:
  “随便哪一副,总之,能下地狱就是好棺!”
  4.牛马脸
  无情选了聂青自地底升上来的棺榔,下地狱去。
  聂青则选了另一副。
  这一次,他选的是刚才他曾一掌震出一具腐尸的棺木。
  反正,两人不能一齐下地狱——地狱太窄了,黄泉路太挤了——他们一个一个下,也是一样。
  反正,黄泉路,路不远。
  到底,还是下地狱。
  地狱里,听说有刀山、油锅、炮烙、锯宰,这儿有没有?
  无情却先看见了牛头马脸。
  路的确很窄,又挤又湿,而且霉腐恶毒,不住扑鼻而来,凝聚在坑道间。
  雨道交错复杂,走一条雨道,不到三十尺之遥,左右至少经过十二三处转角,转角后,又有相同的雨道,在不算长的一条雨道里,又至少有十四五处分岔。雨道宽度都大致相近,连颜色,气味,凹凸不平和湿度都几乎一样。
  颜色是黄。
  黄泥凝土。
  气味是霉。
  霉得仿佛令人身上马上长苔。
  一路虽然颠簸,但依然窄可容车(至少是木轮手推车)行走,大概,是闪为挖这些坑洞时,是为了开矿“采石,所以,再狭厌也必须能容纳及推动木头车行走方可。
  无情现在就是推着车走。
  所以,他平时一向小心保护白皙秀气的双手十指,而今已沾满了泥污。
  一路都有些豆大的油灯,至少,每逢转角处部必定点上一盏。
  情势已非常明显:
  这儿有人管理
  ——只有人,才需要光。
  鬼不需要。
  ——鬼喜欢黑暗。
  鬼魅向与黑暗同存。
  所以无情格外留神。
  ——有人,才要特别提防
  比起来,鬼,也许反而不那么可怕。
  无情一路推车缓走,留意一切值得留意之事。
  他发现:
  灯油是半满的。
  甬道有风口,油灯晃闪不已。
  有风口就是有出路。
  墙是湿涯的,渗昔黄水,泥层后就是坚硬的岩石。
  他再走了一会,就发现墙上嵌着头。
  聂青并没有说谎:
  主要是动物的头。
  尤其是牛的头、马的脸。
  甚至还有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