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作者:温瑞安    更新:2021-12-04 04:35
  无情一扳机关,终于能翻椅坐起。
  ——好好地坐着,真是一件舒服的事啊。
  假如能好好地站着,那该多好!
  可惜他不能。
  多少年来,他想站一站都不能够。
  可是,那些天天都能够享受站立走动的人,却依然怨艾连天,日日去想望那些他们还没有到手的事,却忘了能够企立,对一些人来说,已是一件莫大的幸福。
  人在福中不知福。
  但人在险中要冒险。
  因为险已经迫近眉睫了。
  劫已到了近前。
  不冒险往往就无法脱险。
  此刻,脱了险的他,依然身在险境。
  因为他发现了两件事:
  一,习玫红己不在庙里。
  二,聂青他不知去了哪里。
  其实两件事是一件事。
  这件事说明了一个事实:
  他的朋友,战友都失踪了!
  这个发现,要比任何事更打击。重挫无情。
  ——在他翻落中伏之际,这儿发生了什么事了?
  ——聂青惊动了那具白骨和那只腐尸,还打了起来,到底谁胜谁负?
  ——刚才强光斗室的白骨,是不是就是原先庙里棺中的骷髅?
  如是,聂青只怕凶多吉少了。
  可是习玫红呢?她有没跟聂青联手,一块儿斗僵尸?
  他紧接着又发现了一件事:
  在聂青去抢斗腐尸与白骨之前,也在他中陷饼翻落之前,他已向神龛和阴影发出了暗器。
  可是,如今,神龛里只剩下了一块红布,判官桌后只余一张灰袍,都是松垮垮的,但上面插满了他所发出去的暗器。
  里边的神,或是怪物,已然消失不见。
  只余空壳。
  ——如果这两只妖怪是活的,一起出袭,习玫红可能抵挡得住?
  无情忧心忡忡。
  庙里虽然黑,仍然黑漆漆一片,但说什么也不似刚才的黑。
  刚才黑得好像泼一团墨也会比周遭亮。
  现在,毕竟那陷饼给撞开了缺口,就算机关重阎,也还是留了点缝隙,依然能透出些光芒来。
  这几片光,足以勉强视物,对庙里情势能够作出估量了。
  何况,庙外此际还透来了一点月色。冷而冽。
  片刻之前,在庙里最恐怖的是黑。
  黑得好像连心跳声也凝固成鼓。
  黑鼓。
  此刻,在庙内最可怕的是静。
  一点声音也没有的静。
  仿佛,静得只要放一口古筝在那儿,也会迅速给青苔占领似的。
  没有声音。
  万籁无声。静
  千年枯寂。
  元声明尽。
  静得恍似一种攻击。
  ——真的攻击,那还倒好,可以防守,可以还击。
  但静却不能。
  ——谁能防范静?
  谁能打倒静?
  能。
  声音。
  终于,无情听到了声音。
  声音非常微弱。
  但无情还是听到了。
  他擦亮了一支“霎瞬烛”。
  ——他身上能点燃的事物,多已着火甩掉,只剩下两支只能短暂烧和一只略可燃多些时间的点明物,所以,他非得要十分珍惜地使用。
  因为他已所剩无几。
  这只“霎瞬烛”便是其中一支,只可短暂燃烧。
  但现在他一定要弄清楚状况:
  烛亮了。
  火焰很不稳定,但依然照出一角微明。
  那就够了。
  因为他已看到了他要见的东西。
  蝴蝶。
  一对黄蝴蝶。
  翩翩而飞。
  时飞到东。
  时飞到西。
  偶然经过庙的破隙间漏进来冷月的清辉,那对蝶儿便瑟缩了一下,再起落浮沉地斜飞开去了。
  它们似要躲开月色。
  无情心里一疼。
  因为他看到蝴蝶,便想起习玫红。
  一一一她在哪里?
  ——是否遇险了?
  随即,他又听到一种声音。
  很特别的声音。
  在荒山。月下、庙里听来,更加神秘,可怖:
  那是扒搔声。
  声音传自棺木。
  ——有人自棺内用指甲扒搔的声音。
  不错,是后排第三口棺木。
  这口棺木比其他棺木稍为横斜,似给人重新排放时匆匆放歪了似的。
  扒搔声就自棺榔内传出来。
  无情正想照看清楚,就在这时候,火熄了,连同地底下渗透出来的厉光,一同灭去。
  好像,庙里,根本就没有“光”这回事存在过。
  2.开棺
  他没有马上点火。
  一是因为他身上的照明物已然不多,要慎着用。
  二是因为他若一亮火,即形同告诉敌人自己所在。
  三是敌人在暗中,他也在暗中,目前,发出声音的反而成了“明”,但也可能只是一个“饵”。
  他决定在暗斗暗。
  以黑制黑。
  他仗着冷月微光推车,迅速且无声,已到了那发出扒搔声的棺木所在。
  就在这时候,连扒搔声也突然静止了。
  就像利爪、利器扒刮到一半,陡地,就凝在那儿了,再没有动过,再也没有声音。
  黑。
  静。
  黑加上静,不是黑静,也不是静黑,而是孤寂。
  要命的孤独寂寞。
  无情在等。
  等声音。
  敌不动,我不动。敌欲动,我先动。
  他在黑暗中等待。
  他在寂静里忍耐。在对敌中,交手只是刹瞬光华,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艰苦锻炼。勤奋学习。在人生里,成功得意,只是瞬间芳华,绝大部分的岁月,都只在磨炼意志、辛勤工作。能够不让一天元惊喜的人,已经是十分幸运;只怕惊多喜少,人生长忧,岁月常哀。
  他要等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
  夜正长。
  黑更浓。
  ——聂青到哪里去了?
  他身上的伤可会发作?会否影响他的战斗力?
  ——习玫红是不是出了事?
  她是四师弟的女友,如果不幸,自己又如何向冷师弟交待?
  这是个生死关头,无动静则平靖,一有异动则可能立见生死。
  可是无情并不情急。
  这么多年来,官场斗争,江湖仇杀,他已学会了冷静对付、沉着应战。
  他还趁这个狩猎、守候之际,坠人沉思,把这两天来发生的一切事情,反复回想,整理了一下。
  在破庙的昏黑里,他的双目渐渐明亮,如两盏灯,这连他自己也并不知道。
  就在这时候,棺木响了。
  那不再是后排第三口棺木。
  而是前排第五口。
  那口棺材,就正在无情身后。
  无情还没有回身,双手已在轮椅扶手术上一掐。
  崩崩两声,扶手板夹陡然弹出两块钢板,准确地楔人棺盖缝隙。
  无情双手肘部用力一压。
  轮椅忽然升高。
  钢板一扳、力挠,“格勒勒勒勒勒”一阵连响,棺盖已给撬开。
  无情一拔主括,轮椅回转,“轰隆”一声,无情已拧转身来,对着棺木,而棺盖也给这一拧一扳之力,完全给撑开,并甩了开去,飞旋到了半空,发出了呼呼的厉风声。
  这时候,无情脸部微微俯向棺内,他的手则放在轮椅之前一块用以置物,写字用的木板上(跟桌面的功用相近)。
  棺梆内层居然隐隐透着光:红芒似血。
  就在这一霎间,棺里忽然弹坐起一个人。
  这个“人”,披头散发,完全遮住了样貌。
  他陡然伸出了手。
  青光。
  白手。
  他的手白得可怕,就像涂了一层白圣。
  但他一出手,就泛起了一股青气。
  青得像柳树精的妖气。
  那棺中人一手按住了轮椅。
  另一只手闪电般扣向无情的咽喉!
  无情不会武功。
  棺一开他就遇上了这狙击!
  而无情不会武功。
  他和棺材相距极近。
  他的人仍坐在轮椅上。
  但无情不会武功。
  无情不会武功。
  就算他想躲,也不及棺中青光白手之快之疾。
  哪怕他要退,也来不及推动轮椅,何况,轮椅后有棺木截住了后路。
  纵然无情能及时操动轮椅往左右闪挪,但轮椅已给棺中人一手抓住了,纹风难动,进退不得。
  无情却不会武功。
  其实,世上不会武功的人,远多于会武功之人,而深涪武艺的高手,也远少于一般练家子。
  ——此所以庸人易得,高手难求之故。
  因此,不一定要武功高,才能得天下,才能称元敌。
  智者,以手腕夺天下,以道德服人心,以才干称元敌。
  不会武功的无情,突遇此变,并没有惊惶,似乎,也并不感到意外。
  他只做了一个反应:
  他双手往轮椅的桌面侧边一按。
  一个铁扣,突地弹了出来,正扣住那棺中人的手腕。
  棺中人冷哼一声,右手加速,眼看就要箍住无情的喉咙。
  但棺中人却摹然发现了一件事:
  在无情轮椅的下挡屏板(用作在轮椅滚动时,遮挡泥泞碎石,以及防止草丛钻人的齿状挫板),忽然唆地弹出一截尖刃!
  尖刃迅速刺向棺中人心窝。
  无情的左手食指按着一个扭掣。
  棺中人欲往后退,但不行。
  他在棺中。
  来不及坐起。
  就算退,也为棺枢所阻。
  他要回手捉住利刃,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