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作者:温瑞安    更新:2021-12-04 04:35
  “杀敌?”
  绮梦忽然悠悠他说了一句。
  大家都向她注视。
  “只怕,”绮梦的话语像一场奇梦,“你若真的上疑神峰人猛鬼庙,是杀鬼多于杀敌。”
  大家都静了下来。
  好一会,无情才说:“这正是我想请教的。”
  他清了清喉咙,问:“孙老板曾上过疑神峰,人过猛鬼庙,那么,峰上到底有什么?庙里究竟是什么?”
  “峰上?”
  “庙里?”
  绮梦仿佛又进入了沉思。
  在往事的梦魔中沉思。
  ——是沉醉?还是回味?
  6.青黑色的怪屋
  这时,天色渐渐亮了,整个天空,就像一张死人的大脸,正在复活,又呕又泻,煎熬挣扎,所以分外难看。
  晓色虽不好看,但晨味和晓韵还是好闻好听的。
  晓韵就是鸟的调瞅。
  晨味就是早上弥漫在空气中的味道:这儿一带,树木虽少,但土石山泥之间,弥漫的雾和晶莹的露,还是蒸发。散布着一种奇异而沁人的气味:
  带点剔透。
  有点甜。
  清晨,毕竟还是使人振作,欢快的。
  黑夜已逝。
  天真的亮了。
  无情却楔而不舍地问了一句昨夜的问题:“除了孙老板,还有谁上过疑神峰,进过猛鬼庙?”
  他这样问,不算是大杀风景(这儿的风景毕竟太荒凉,没什么好杀的),但至少也大杀晨光。
  但他要追问的便一定要问个水落石出。
  他要查究的便一定会查根问底。
  因为是他。
  他是他:
  无情。
  他办案的方式一如他追寻真理的方法:
  小的时候,诸葛先生为训练他,给了他一块“饼”。
  或者说,那是很像“饼”状的东西,铁色,上面铺了点糖粉和芝麻一般的事物,且有香味。
  他把“饼”交给了无情,留下了一句话:“找出它的功用。”
  就没有了。
  于是幼童时候的无情只好“研究”它:他先当它是“饼”,“咬”了它。
  那天,他也的确肚子饿得慌。
  但他啃它不下。
  不能吃。
  于是,他试着掰开它。
  扯不开。
  撕不破。
  他发狠摔之于地,没有用。
  他试图将它敲出声音,但这块“饼”闷不吭声,仿佛不仅是实心的,还是死心的。
  但无情井没有死心。
  他踩它。
  它不爆。
  他丢它入水中。
  咦,它居然浮了起来。
  可是没有用…
  ——一块浮起未不沉下到水里去的“饼”,他还是不能了解那是什么,有什么功用?
  但他还是很用功。
  用功找到破解之法。
  用心去寻找秘诀。
  终于,“在水里会浮起来”这一个试验,让年幼的他忽地有一个联想:
  在水里浮得起,在空中呢?
  所以他扔它。
  把它掷出去。
  结果,功用就出来了。
  功能也完个显现了。
  它破空飞舞,割风划劲地飞旋而去并“嗖”地嵌入石墙中:
  原来它是“暗器”。
  这是诸葛发明的独门暗器之一。
  由于它的形状有点像“饼”,日后,无情就称这种暗器为:
  “铁饼”。
  另一回,诸葛先生又给了他一个“考验”:
  那己是无情少年时候的事了。
  有一次,诸葛先生带他到了一个地方。
  那是一个悬崖。
  崖边,有一间房子。
  那是间青黑色的怪屋。
  诸葛先生当然不是要他找出那房子的“功用”来,而是指着那怪屋子,交给无情一个任命:
  “你攻进去或把里边的东西逼出来。”
  然后就走了。
  只留下无情。
  还有那间屋子。
  那间屋子里有什么?
  不知道。
  有人?有鬼?有神?
  完全不可预测。
  有狮子?老虎?还是高手?敌人?
  一切未可预知。
  诸葛先生没有说。
  他只留下了少年无情,一个人在绝崖上,去应对这间诡怪房子。
  一个残废的不会武功的少年人:
  无情。
  “我去过。”
  答话的是张切切。
  “那次,我们初到这里,刚在八宝客栈中落脚,听到很多传言,小姐就邀五裂神君一起到峰上的庙里上上香。”张切切的颜脸很大,也宽,所以,在她脸上所看到的恐惧,也分外宽和阔,“于是,我就和剑萍一道陪小姐上去很合理。
  那时候,绮梦还只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小女孩,充满了好奇心,张切切八这一女子中年纪较大,也较成熟,当然是由她陪绮梦上山去——只不知“剑萍”是谁?
  “八宝客栈?”
  “对。‘神枪会’对这儿已准备放下,绮梦还没人主这地盘的时候,这客栈仍在‘太平、和‘四分半坛’的势力互争相持之下,每一年易手一次,人称之为‘八宝客栈’、张切切回忆道:“那时候,古岩关这一带,还不至于太过荒凉,还有一些采矿,戌边的蕾兵,矿工往来这儿,有时也会见、一军官,商贾来这儿做些冷僻的买卖——这儿年下未,矿已停采,矿洞封闭,且矿穴倒塌,压死了不少采工,大部分的边防军队也给调走遣返,这之门,这地方就更加渺无人烟了。”
  无情心忖:像绮梦这样一个小姑娘,当然不喜欢她所住的客栈居然会称之为“八宝”
  了。
  对她而言,“八宝”多俗气啊。
  改名,也是对的。
  她本来就叫“绮梦”嘛。
  ——这是“绮梦的”客栈。
  人,只怕得要到一个年纪,一个程度,才会明了,通俗,其实就是一种不俗。高雅诚是美事,但通俗其实是好事。人人都懂,同享同赏,其实也是一种美德。
  “就你和孙老板一起上去?”无情用眼角看了看在床角前的铁布衫。
  他没间出来的意思是:他怎么没有同行?
  他会这样思虑的原因很简单:
  按照年龄、经验、资历和战力,铁布衫都没有理由独自让孙绮梦去冒险。
  “那一次,他没有去。”这回是绮梦回答了,“他要留在这儿,照顾其他的人。”
  这理由也很合理:
  那时候,李青青、言宁宁、杜小月、梁恋宣、胡氏姊妹等人,年纪都更小,更需要人保护。
  “何况,我们上去的时候是在大白天。大捕头原在光天化日下突袭猛鬼庙的大计,我们这等小人物也一样想得出来呢。”绮梦漾起一丝恬笑说,“而且,五裂神君、萍踪剑客还跟我们一道上山。”
  她笑了笑,双手抱着胸,很有点倦乏的样子,以致使得脸色很有点苍白,弧度很美也很嫩薄的红唇,仿佛还有点微哆:“五裂神君是识途老马,何况他还骑着龙,豢养了一群小战士队般的羊群。”
  五裂神君的“战斗队伍”,四憧已“见识”过了,只不过,他们说什么都很难同意、那劳什子玩意儿居然算得上是“战士队伍”!
  “是他邀你上山的?”
  “不。”
  绮梦摇头。
  还笑了笑。
  笑意很倦。
  还很虚弱。
  无情当然一早就觉察出来了:这个女子在虚弱的时候分外的美,那是一种别具作一般滋味的美媚,但他却不明白她为何要笑,话里有什么可笑的。
  “那么,是你想上山,他陪你去了?”
  “是的。”
  又笑,笑容只在玉靥上、秀颔边浮了一浮。
  还用手轻轻揉胸。
  眼神很怜。
  手势很柔。
  ——一种令人我见犹怜的柔和弱,虚和浮。
  “你其实是为了什么要上山?”
  “好奇。”绮梦腮边义浮起了那么幽幽的笑意,这使她在晨色中看来像是一缕要遁回水月镜花里去的幽魂,多于像世间的女子:
  “他常常告诉我们,许多那山上庙里的故事。”
  “故事?”无情仍个了解她为何而笑,但却楔而不舍地问,“什么故事”
  “鬼故事。”绮梦说,“那庙里闹鬼,且闹得凶。”
  7.鬼邀
  “那还好些,”无情却有些欣慰,“至少,在这儿,一早已闹过鬼了。”
  “对对对。”罗白乃连忙附和,“至少,鬼不只是她娘亲。”
  “在这儿闹鬼好像已成为一种传统了。”绮梦的语音也充满了讥消,“但当年我上疑神峰,主要是因为不信有鬼。”
  何梵忍不住问:“现在呢?”
  绮梦幽幽的道:“是希望真的有鬼。”
  大家一时都说不出话来了,但都明白她的心情。
  白可儿憋久了,忍不住大声说出他心里的话:“如果来的真的是令堂的幽魂,她才不会伤害你的人。俗语有道:虎毒不伤儿。人死了,变成了鬼,也该保佑他后人才是,怎会如此加害吓唬?”
  大伙儿都嫌他把话说得太直。绮梦却无温怒,只忧忧的道:“所以,我不认为来的真是我娘亲。”
  “当年,她自杀而殁的时候,我忍耐住了心里不停的尖呼,尸首给抬了出去,只剩下那一盆殷红的水,血儿自在水里颤摆、消融着,却忍不住满腹的疑问。我那时就想问她:有什么事,使她那么看不开,活不下去了,就算娘要寻死,为何不告诉我一声,至少,给我几句永远怀念诀另的话、她就这样死了,不能成双飞,到底落了空,那就算了,可是剩下的我呢,她又如何应对背弃我母女的父亲和促使我们家庭破碎的后娘,难道,娘只图一死之快,把我也完全给遗忘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