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作者:温瑞安    更新:2021-12-04 04:35
  中毒也最浅。
  他也在复元中。
  不过,无论怎样迅速复元,伤仍是伤,毒还是毒,一个人只要受过伤、中过毒,就会知道,纵是极之强健、铁打的汉子,只要伤过,中毒,要完全伤愈、彻底康复,可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聂青、老鱼,小余,这三人合并联手,力足以搏神杀鬼,但而今,他们显然都在鬼怪狙击下负了重创,中了毒,但依然挣扎求生,强忍不死。
  这三个鬼杀不死的人,活下去显然要报复杀鬼。
  不过,原先无情打算明日要与“鬼王”聂青,老鱼和小余上山到“猛鬼庙”走一趟的,可是,还不到半更次的时间里,三个都躺下了,只剩下无情。
  难道只他一个人上疑神峰?只身独赴猛鬼庙?他能吗?
  这时候,已到天明时分。
  曙光初现。
  聂青脸色青金,打坐调息,全身震颤不已,但他又竭力忍住苦痛,抵受煎熬,不时迸吐一两声疾叱、低吼,也不知他是睡是醒。
  老鱼高热未降,时惊醒时昏睡。
  小余一直昏睡未醒。
  “无论如何,”无情叹息了一声,“到天明之后,我们还是得上一趟疑神峰去。”
  只是何时天亮?
  5.杀鬼
  人还没亮。
  伤还未好…
  案子还没有破。
  犯人巴还未就逮。
  ——就让系人伤人的是人是鬼都不知道。
  来到了这活见鬼的荒山野岭,无情只觉得很迷惆,很失败。
  但太阳总还是会照常上升的。
  再迟出的太阳还是能发光发亮。
  无情办案以来,不是不进挫折,未遇困难,相反的,由于他身负残疾,行动不便,义负盛名,加上政敌刁难,同进敌视,他所遇上的打击与重挫,通常都比别人大,比别人多,比别人更艰苦卓绝。
  有时遇上这种情形,武功暗器也打不开困局,聪明才智也破不了迷局,他只有一个方式:
  坚持下去。
  一一一再苦,也要坚持。
  坚定不移。
  他相信:水滴石穿,个是靠那微弱的力量,而是靠专注和时间。
  他坚信:光明终于战胜黑暗。
  他知道坏人很多,恶人很好、敌人很嚣张。
  但他坚定地相信:只要他和他的同道楔而不舍,终有一天能破案。
  敌人是人,就抓人。
  敌人若是鬼,就杀鬼。
  敌人就算是神一
  如果神也要害人,神便不是神了,为保护人,他不惜杀神。
  所以人叫他“无情”。
  ——必要时,他杀手无情。
  下手不留情。
  “大捕头,”绮梦的语音就像是发放了彻夜清晖,而非臆懒平和的黎明月色,“明儿你真的要上疑神峰?”
  无情道:“是。”
  习玫红用一种奇怪的眼色望着无情,忍不住问:“我们的战场明明在这里,伤者又在这里,我真不明白,你偏要上山去做什么?”
  无情道:“我们抵达这儿,就受到敌人的袭击。只不过,只要对方不真的是鬼,也一样已受到重挫。小余、老鱼,聂青都有反击。我们不能老待在这里等候敌人的攻击,这样,我们会完全失去了主动能力,只熬到晚上黑夜里,任人鱼肉。”
  绮梦道:“可是,你走后,谁来照顾这些已负了伤。中了毒的人?”
  无情反问:“那么,其实这儿闹鬼,也闹了几天了,你们怎的没想过撤退、离开?”
  他间得咄咄逼人,绮梦也回答得干脆利落:
  “前几天,鬼只吓人,并不伤人,我以为它顶多只能唬唬人。何况,独孤尚在,我们战力颇强。之后,开始出入命了,独孤也失踪了,我开始有点心慌,初时只以为对方装鬼唬人至多也不过是为了把我们吓走而已,我就偏不走,再待一侍,看一看,到底搞什么鬼。”
  绮梦说话的时候,总有些悠悠忽忽的,就连在最紧张,迫切的时候亦如是。
  “结果,”无情道:“这鬼来势汹汹,而且愈来愈猖狂、猖撅,变成了今晚的血腥场面。”
  “我也想过离开这里,”绮梦幽幽他说,“就把‘打老虎’的事,放下来,至少,带同跟随我的人,先下山去,找个安全之地再说。”
  无情看着她。
  他的眼睛在凝望人的时候,很好看。
  像月华一般皎洁,明亮,宁温。清澈。
  但月华没他眼睛好看。
  因为月色没有神采,只有华彩。
  而且月亮没有他眼里那两点黑而亮:
  眸子。
  ——尽管有点冷峻,但让他看久了,凝视了一段时间,就会觉得很舒服,很清静,很有安全感,很有一种千言万语说不出,此时无声胜有声的感觉。
  绮梦不由得有些心动。
  她已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她甚至以为自己已失去这种感觉了:
  那是心动的感觉。
  “我之所以没撤离这地方,有三个理由。”世上有一种女子,无论她在想什么,要做什么,她都不会轻易表达出来,神色上也不会轻易流露的,绮梦显然就是这一类的女人。
  无情在等她说下去。
  她果然说了下去:“如果我带她们离开这里,而闹鬼事件本就冲着我们来的话,与其我们暴露在荒山野岭,绝壁险径上,让人狙击暗袭,不如据守此处,或许尚可一搏。”
  对于这点,无情深表同意。
  他想听第二个理由。
  “另一个理由是,”说到这里,顿了顿,绮梦才接下去,说,“我已飞鸽传书,请小红过来相助。”
  无情对这理由可说不上同意。
  “何况,我听闻五裂神君也上山来了,”绮梦接着说,“我以为他也能助我一臂之力,没想到……”
  罗白乃在一旁忍不住说:“他不来,我来了,有我在……”
  他的语音充满了同情。
  可是大家似都没意思要听他说下去,
  “我还有一个理由……”绮梦犹豫了片刻,才说,“我不舍得离开这里。”
  “这里有什么好!”罗白乃充满热情,殷勤,殷切地劝说,“山下的繁华世界才好,那儿有锦衣玉食,有华厦美居,有许许多多好玩的事儿——”
  无情冷冷地问了一句,就把他下面的话截掉了:
  “为什么?”
  “我留在这里毕竟已一段时间了。”绮梦的声音有点虚,有点浮,让人生起一种“如在梦中”的感觉,“就算这里荒芜、荒凉,无人烟,对我而言,住久了,一草一木…石,仍是有感情的。我不想说走就走,把这边地要塞,拱手让人。毕竟,这儿再荒僻,也是我们的家。”
  大家都静了下来。
  隐约,还有饮位声。
  ——大概不是杜小月就是言宁宁吧?
  这两个女于最是感情用事、感受深刻、感觉敏锐。
  这一次,罗白乃也只好住了口。
  讪讪然。
  无情说话了,他把话说得很慢。很缓,听不出来带有什么情感:“你不离去的理由,我想,至少还有一个。”
  “哦?”
  绮梦凝眸。
  微吗。
  向他。
  “你对见过鬼的人口里所描述的形象,与令堂大人吻合,十分迷惑,很是好奇,更加关心。”无情的话像一口口冷凝了冰但依然十分锐利的钉子,“你也想探究原委,才肯罢手。”
  好半晌,只听绮梦才柔柔地叹了一口气,道:“不愧为名捕。”
  然后她别过脸去。
  这时,东方的天色,正翻现了几抹鱼肚白。
  她脸上寒意很甚。
  “不过,作为人子,发现逝去的母亲竟变成了这样子,”无情脸上的戚意也很深,“说什么,也会留下来,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果然是大捕头。”
  这是她今晚第二次说类似的话,而且是一连说了两次。
  “我还是认为把人手集中在这儿对付来敌,比较明智。”绮梦马上又转入了正题,“这时候上山,客栈战力虚空,而猛鬼庙又不知吉凶,冒险抢进,有违兵法之道。”
  无情道:“我是不得不去。”
  绮梦问:“为什么?”
  无情道:“因为……”欲言又止。
  习玫红冷笑:“因为你把敌人和伤者丢给我们,自己却串门子搞关系去!”
  无情也不动怒:“如果你们是这样想,我也没有办法。”说到这里,他脸上泛起了一个诡笑,这笑容无疑使人感觉到他的心志更傲慢,心思更奇怪,“如果我上去是串门于,搞关系,相信,这门子也不大好串,这关系亦更不好搞。”
  习玫红眼珠骨碌碌地一溜转,忽然高兴了起来:“不如,你就留在这儿应敌疗伤,我替你跑一趟猛鬼庙!”
  无情反问道:“你去猛鬼庙做什么?”
  习玫红一向不大讲理:“那你去猛鬼庙又做什么?”
  无情语音一窒,稍作沉吟,才道:“我认为,疑神峰真正的战场,不在这儿,而是在山上:猛鬼庙那儿!”
  “那就对了,”习玫红马上得理不饶人似的说,“你只许你自己上疑神峰,不给人人猛鬼庙,谁知道你是不是假意上山,其实是出门就溜了?”
  无情这一回倒是寒了脸:“习姑娘好细的心!”
  习玫红却绝对当这句话是赞美:“胆大心细,一向是姑娘我的本色。”
  无情反问:“那你上猛鬼庙去又是干什么?”
  “跟你一样,”习玫红兴致勃勃地道:“杀敌去啊!况且,山上我可比你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