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怒号。
  深冬的玄冰城，连空气中都凝着刀刃般的冷意，刮在人脸上生疼。枯枝被冻得噼啪作响，厚厚的积雪覆盖着屋脊街道，如同裹了一层裹尸布，满目荒凉寂静。偶尔几声被风声扭曲的远处犬吠，更添几分凄冷肃杀。
  吱呀一声轻响，李府最东边一座偏僻小院的门被推开一道缝。李十三瘦削的身影闪了出来，口中呼出的白气瞬间在凛冽的寒风中拉长，又被风狠狠扯散。他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还打着两个不显眼补丁的旧棉袄，肩胛骨的单薄线条隔着不厚的棉絮都清晰可见，像两片随时会被折断的薄翼。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尺许厚的积雪，小心翼翼地避开被前人踩出、已经冻得坚硬溜滑的冰辙，朝着李府深处那座独栋的青石院落——传功堂走去。脚下的雪在他简陋的草鞋缝隙里钻进来，化成刺骨的冰水，寒意像是无数根细针，扎得脚板钻心地疼。耳朵早已冻得没了知觉，鼻尖通红，呼出的气息在睫毛和眉毛上凝成了细小的冰粒。
  身后这座栖身的小院，院墙低矮，不少地方斑驳掉皮，露出里面寒碜的土胚。窗棱糊着好几块不同颜色的旧纸，在风中微微颤抖，发出噗噗的闷响。院门门轴的刺耳摩擦声犹在耳边回荡，更显出这处所的寒酸偏僻。
  一路行来，目光所及的李府子弟，无论男女，都穿着厚实簇新的棉袍或兽皮袄子，有些领口袖口还滚着保暖的兽毛边，步履沉稳。他们看向踉跄走在风雪中的李十三，目光里毫不掩饰轻慢与厌恶。几个吊着膀子靠在廊下避风的旁系子弟，见他经过，毫不避讳地嗤笑出声。
  “哟，这不是咱们五灵根齐全的‘天才’吗？这么早就去传功堂‘用功’啦？”其中一个瘦长脸的少年阴阳怪气地开口，旁边几人都跟着哄笑起来。
  李十三脚步微顿，长长的睫羽垂得更低，掩住了黑眸深处瞬间掠过的一抹冰冷。他没有回头，甚至连看都懒得看那边一眼，只是紧了紧拳头，指节在冰冷的空气里捏得有些发白，随即像是怕冷一样快速揣回了袖中，又埋下头，继续在深雪里艰难前行。风雪呼啸，像是对这无边压抑最冷漠的嘲讽。
  推开那扇沉重厚实的传功堂厚橡木门，一股混合着檀香、墨汁和陈旧书卷的沉闷气味扑面而来，驱散了少许刺骨的寒凉。堂内光线不甚明亮，几排深褐色的桌椅整齐排列，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庄重到近乎压抑的沉闷。几个来得早些的李家子弟散坐在各处，交头接耳，低低议论着什么。当李十三出现时，那些低语瞬间停滞了片刻，无数道目光投射过来，带着审视、好奇，更多的，是赤裸裸的、如同在看尘埃般的不屑与嘲讽。
  他恍若未见，径直走向最后排最角落的位置。那里光线最暗，桌面也有一道深刻的划痕。
  时间在传功长老毫无起伏的讲经布道中一点点流逝。窗外，风雪的呼号似乎被厚重的墙壁隔绝，只剩下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沉闷。讲的依旧是《基础引气诀》的运行关要，堂音枯燥，李十三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可体内那点可怜的、如同游丝般的微薄气感，在几条根本不知通往何处的破烂经脉里挣扎着运行了不到半圈，便如泥牛入海，再也寻不到一丝痕迹。徒劳！体内那号称五灵根俱备的“根基”，像个深不见底又四处漏风的破口袋，无论填入多少引气诀中描述的“灵气”，都留不住分毫！丹田处死寂一片，那沉睡的太极神鼎更是毫无反应。
  失败和沉郁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心脏，勒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下冰冷粗糙的膝盖上握紧，指甲掐入掌心带来一丝痛感，才勉强压下那股几乎要破胸而出的躁郁。
  “肃静！”
  临近午时，传功长老李宏林苍老但灌注了灵力、足以压过所有细微骚动的声音蓦然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整个传功堂瞬间针落可闻。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
  长老浑浊却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众人，最终落在堂前：“家主有谕，今日午时，于寒玉静室，为年满十岁、引气入门之子弟，测试灵根禀赋！” 他语速不快，每一个字却像是沉甸甸的铅块砸入众人心湖，激起层层巨大的涟漪！
  “轰——！”
  短暂的死寂后，巨大的喧哗如同开闸的洪水般猛地爆发开来！所有原本端坐的少年少女，眼睛瞬间亮得惊人！测试灵根！这几乎决定着他们未来在李家、乃至整个玄冰城的地位前程！谁不想自己是那万中无一的天灵根、地灵根？！
  即便只是普通的三灵根、四灵根，也好过传说中根本无法引动天地灵气的伪灵根——比如李十三那种。喧嚣声浪里，包含着热切、激动、不安，以及投向最后排角落那道身影的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与嘲弄。李十三的名字，几乎成了五灵根废物的代名词。
  李十三垂着头，只觉得那巨大的声浪裹挟着无数目光，像是无形的钝锤，一下下敲打着他的脊柱，沉重得几乎要将他压垮在冰冷的凳子上。
  寒玉静室。
  这处位于李府禁地边缘的巨大石室，甫一进入，便让所有兴奋激动的少年们齐齐打了个寒噤，喧哗戛然而止。
  冷！
  不是寻常寒冬的冷！是足以渗透骨髓、冻结血液、连灵魂都似乎要被冰封的极致寒意！仿佛一步踏入了万丈冰川的核心。
  整个静室空旷无比，地面与墙壁皆是某种冰蓝色的巨大石料砌成，光洁如镜，却又坚硬无比，散发出蒙蒙的冰寒白气。室顶镶嵌着数颗散发着青白幽光的明珠，光线落在这冰蓝色的地面上，被层层反射扩散，形成一片流动的、冰冷的光晕。空气中飘荡着肉眼可见的淡淡寒雾，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吞咽着无数冰棱碎片，从喉管一直割裂到肺腑！
  室内的寒气仿佛有灵性，无孔不入地向着闯入者体内钻去。所有第一次踏入此地的李家子弟，无论穿着多么厚实，都在瞬间脸色发白，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几个修为稍差的，甚至打着哆嗦，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
  静室的中心，才是那寒意的真正源头。
  一块足有两丈长、一丈宽的巨大玉石，静静地卧在那里，散发着纯粹到令人心悸的冰蓝色光晕！石质并非完全通透，而是呈现出一种深邃内敛的光泽，表面光滑得没有一丝瑕疵，不断向外辐射着足以冻裂钢铁的冰冷波纹，连它周围数尺的空气，都扭曲出了类似火焰燃烧的轨迹，只是没有丝毫温度，只有绝对的严寒！——那便是李家的立族至宝之一，取自万丈冰原核心、孕育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极寒奇物，寒玉床！
  “安静！”李宏林长老再次喝令，声音在冰壁间碰撞回响，更添几分寒意。他面无表情地走到寒玉床旁三丈处停下，手中掐了个简单的印诀。一道半透明的、笼罩着淡淡符文流光的青色光罩瞬间升起，恰好将整个寒玉床笼罩其中，隔绝了大部分逸散的寒意。
  即便如此，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冰寒感，依旧萦绕在每个人心头。众人屏息凝神，目光炽热又带着敬畏恐惧地盯着那冰蓝色的庞然大物。
  测试很快开始。
  一个个身着家族法袍、具备引气境基础的少年少女，在长老的点名下，带着紧张又兴奋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走入那青色光罩。甫一接触，即使隔着光罩，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激灵。当他们在李宏林的指示下，带着必死的决心将手掌按在那刺骨冰寒的寒玉床光滑表面时——
  嗡！
  低沉的嗡鸣声响起！纯粹的冰蓝色光芒自寒玉床内部猛然迸发！那光芒如同流动的水银，瞬间蔓延覆盖了整个玉床表面，紧接着，一丝丝光芒如同活物般沿着按着玉床的手掌急速向上攀延，瞬间就包裹了测试者全身！同时，寒玉床上空三尺处，数团或凝实、或散淡、色彩各异的光芒骤然凝聚悬浮！
  有的凝聚如水缸大小的深蓝水球（显为水灵根为主），幽光流转；有的化作一簇跳跃不止的火苗（显为火灵根为主），灼热之意隔着光罩都能隐约察觉；有的则是纯粹坚韧如精金的白芒（主金灵根），锐利之意森然逼人……
  每一道光团升起，都引来一片吸气声和议论。
  “金火双灵根！纯度不低！”
  “咦？主水次木？嗯，算是不错了……”
  “可惜，只是四灵根，而且主灵根淡薄……”
  测试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或喜悦、或沮丧的神情在李宏林长老平静的宣告声中一一闪现。那寒玉床似乎只关注血脉和灵根核心，对于那些引气修为的高低并无多少反应。
  很快，轮到了李玄风。
  这位李家年轻一代的翘楚，面容俊朗，神色平静，步履沉稳地步入青色光罩。他身着的锦袍在冰蓝光辉中丝毫无损，甚至连眉头都未皱一下。那足以让旁人颤抖的冰寒气息，似乎被他身上一股无形的锋锐之气悄然排开。
  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掌稳稳地按在冰冷的玉床上。
  嗡——！
  这一次的嗡鸣声格外清晰悠长，仿佛钟鼓齐鸣！整个寒玉床瞬间亮如白昼！冰蓝色的光辉如同怒海狂涛般汹涌爆发！与此同时，一道纯粹的、刺眼的白色光柱，如同撕破夜空的锋利神剑，冲天而起！
  那白光异常凝练，如同固体化的精金！一股斩断万物、百炼不折的恐怖锋锐之气，瞬间从光罩内狂泻而出！空气里发出细微却密集的“嗤嗤”声，仿佛无数无形剑气正在切割着虚空！
  李宏林长老古井无波的眼中也骤然闪过无法掩饰的精芒和一丝极淡的喜意！
  “李玄风，主金灵根！单一纯净！”
  声音清晰地在寂静的静室中回荡。
  哗——！
  短暂的死寂后，巨大的声浪轰然爆发！
  “天！单金灵根！纯净无暇！”
  “这等天赋…怕是我李家百年来第一人！”
  “不愧是玄风少爷！未来定能带领家族更上一层楼！”
  艳羡、震惊、崇拜、畏惧……种种情绪混杂成的巨大声浪几乎要将静室的穹顶掀翻！那些适才还有些许沾沾自喜的其他子弟，此刻望向李玄风的目光只剩下了浓浓的敬畏。那冲天的白色光柱，仿佛象征着不可动摇的未来。
  李玄风平静地收回手掌，光柱缓缓散去。他脸上并无喜色，甚至一丝一毫的波动也无，目光深邃地环视一周，最后极其随意地扫过角落那个孤零零的身影，唇角似乎微微向下动了一下，旋即归于冷漠的平静。如同神祇巡视凡尘，那目光里没有任何轻蔑，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俯瞰。那份平静，本身就是一种强大到令人绝望的宣告。
  角落里的李十三，浑身早已僵冷，不仅是因为静室的寒气侵蚀。体内空空荡荡的“五灵根”此刻更是如同冰冷的铁索，将他牢牢锁死在绝望的深渊。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只听得见周围震耳欲聋的喧哗，那些“单金灵根”、“李家未来”的字眼像冰锥一样扎进耳朵。手指死死扣进冰冷的掌心，用力到指节都已泛白，试图汲取一点支撑自己站立的力气。
  就在他心神被巨大的失落和冰冷彻底冻结之时——
  嗡！
  沉寂的丹田处，毫无征兆地，极其轻微，却足以贯穿他所有混沌感知地——震动了一下！
  不是温热！更不是能量奔流！
  而是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洪流，仿佛沉睡了亿万年的极地玄冰陡然苏醒！这股冰冷顺着某种奇异的路径，如同决堤的冰河，瞬间冲垮了他体内那些原本如同朽木堤坝的残破经络！冰冷过处，撕心裂肺的剧痛伴随着一种血肉被强行冻结、淬炼的错觉猛地袭来！
  “哼！” 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从他牙缝里挤出，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痉挛了一下，引得近处几个正围拢着恭维李玄风的少年不满地瞥来讥讽的目光。
  痛苦与冰冷之中，一点极致的幽蓝光点，却在那几乎让他意识崩碎的寒流核心处，异常顽强而诡异地……亮了起来。如同深埋万载冰川之下，终于破土的一点星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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