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2年8月 - 12月，松花江码头
  日子像松花江浑浊的江水，裹挟着泥沙和碎冰，沉重而缓慢地流淌。*s^h-a.n,s.h!a+n?y￠q¨.~c!o¨m.吉林城的天空换了颜色，青帮的“福”字旗被扯下，换上了黑龙会狰狞的黑龙旗，在码头的桅杆和仓库顶上猎猎作响。空气里那股甜腻的烟膏味淡了些，却多了一股更浓的、带着东洋味的消毒水似的怪味，据说是黑龙会从他们船上运来的新玩意儿。
  谭俊生依旧在码头扛包。肩膀上的血痂反复磨破、结痂，最后变成一层厚厚的、深褐色的硬壳，摸上去像老树皮。脚底板的水泡也早己成了老茧，踩在冰冷的、结着薄霜的青石板上，咯吱作响。他沉默得像块石头，力气却越来越大。百十斤的豆饼包扛在肩上，脚步依旧沉稳。工头老五再不敢克扣他的签子，甚至偶尔会递给他一支劣质的烟卷，带着讨好的笑。
  “谭小子，整根‘老刀’（牌香烟）？提提神！”
  谭俊生通常只是摇摇头，闷头干活。他不再是那个初来乍到、任人欺凌的山里娃。码头这几个月地狱般的磨砺，加上那晚亲手抹了陈管家脖子的经历，让他骨子里多了份同龄人没有的冷硬和沉静。眼神不再是茫然和惊恐，而是像结了冰的江面，看似平静，底下却藏着警惕和审视。
  变化最大的，是他周围那些曾经的“熟人”。
  刀疤脸的鼻子算是废了，塌陷着，说话带着浓重的鼻音，看人的眼神也少了往日的凶狠，多了些浑浊和认命。,x-i¨a`o¨s,h~u?o/c-m_s,.-o+r!g!缺耳汉走路还有点跛，据说是那天在江边追谭俊生时崴了脚，又没及时治落下的毛病。他们俩如今见了谭俊生，眼神躲闪，再不敢像以前那样吆五喝六。
  “谭…谭兄弟，”一次卸完货歇气的空档，刀疤脸蹭过来，递过自己的酒葫芦，里面是劣质的烧刀子，“整…整两口？驱驱寒。”他努力想挤出个笑容，却因为塌陷的鼻梁显得更加怪异。
  谭俊生没接，只是看着他。那眼神看得刀疤脸心里发毛，讪讪地缩回手。
  “那啥…以前…是哥几个不对…”刀疤脸搓着手，鼻音嗡嗡的，“仗着陈…陈阎王的势，欺负人了…谭兄弟你大人大量…”他压低了声音，“现在张爷没了，陈爷也没了…咱们这些底下跑腿的，都是混口饭吃…往后在码头上，还得互相照应点…黑龙会这帮东洋狗养的，比张瘸子还他妈不是东西！工钱压得低，规矩还贼大！动不动就上鞭子！”
  旁边的缺耳汉也凑过来，跛着脚：“就…就是！谭兄弟你力气大，活好，工头都高看你一眼…往后有啥事，言语一声…”
  谭俊生依旧没说话，只是拿起自己的破水壶，灌了口凉水。他明白他们的意思。树倒猢狲散，没了靠山，这些昔日跟着张瘸子作威作福的打手，如今也成了码头最底层的苦哈哈。他们害怕了，想抱团取暖，甚至想拉拢他这个曾经被他们踩在脚下、如今却透着股让他们心里没底儿的狠劲的少年。
  他没答应，也没拒绝。~墈^風雨文学\ ?勉+废′粤′黩^只是默默听着他们用夹杂着江湖黑话的东北腔抱怨着黑龙会的苛刻，咒骂着世道的不公。
  “妈拉个巴子的，昨天‘杠头’（工头老五）又他娘的找茬，说老子‘踩歪了’（动作慢），差点挨‘条子’（鞭子）！”
  “知足吧！西头老刘，‘码子’（货物）没‘摆正’（放好），让黑龙会的‘海青子’（打手）看见，首接‘插了’（捅）一刀！现在还在炕上挺尸呢！”
  “唉，这‘水头’（日子）是越来越‘紧’（难过）了！听说黑龙会还要加‘水香’（保护费）！”
  “加他奶奶个腿儿！再逼急了，老子也他娘的‘扯呼’（跑路）！‘吃溜子’（当胡子）去！”
  谭俊生默默地听着，记着。他像一个饥渴的海绵，无声地吸收着这些底层江湖的生存法则和黑话切口。他知道，在这吃人的世道，多懂一点，活命的可能就多一分。
  入冬了，北风卷着雪粒子，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码头上的活计越发艰难。跳板结了冰，滑溜异常。沉重的货物压在肩上，稍有不慎就可能连人带货摔进刺骨的江水里。黑龙会的监工裹着厚厚的棉大衣，揣着手炉，依旧挥舞着皮鞭，呵骂声在寒风中更加刺耳。
  “快！快！八嘎！磨磨蹭蹭的死啦死啦地！”一个穿着黑衣、挎着盒子炮的小头目，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语，对着动作稍慢的力巴咆哮，手里的鞭子狠狠抽在一个老汉背上。老汉一个趔趄，肩上的麻袋眼看就要滑落。
  谭俊生就在旁边。他眼疾手快，肩膀猛地一顶，用自己扛着的木箱侧面硬生生挡住了滑落的麻袋。沉重的撞击让他闷哼一声，脚下在冰面上滑出老远，险险稳住身形。
  那老汉惊魂未定，感激地看了谭俊生一眼。小头目也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个瘦小的支那苦力反应这么快。他哼了一声，没再挥鞭子，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谢…谢了，小哥儿。”老汉喘着粗气，声音发颤。
  谭俊生摇摇头，重新扛稳自己的木箱，继续在冰滑的跳板上小心挪步。每一步都踩得异常沉稳。寒风像无数根钢针，穿透他单薄的破棉袄，刺进骨头缝里。肩膀上的硬痂被冰冷的汗水一浸，又传来熟悉的刺痛。但他咬着牙，眼神像冰封的江面一样平静。
  他学会了如何在黑龙会的皮鞭下低头，如何在结冰的跳板上求生，如何用沉默和力气赢得工头老五那点虚伪的“高看”，也学会了如何在不经意间，用学来的黑话和沉默的姿态，让刀疤脸、缺耳汉这些曾经的恶犬，如今带着敬畏和一丝讨好的意味，喊他一声“谭兄弟”。
  日子苦得像黄连，但他像江滩上最顽强的苇草，在寒风和压迫中，艰难地扎下了根，也无声地积蓄着力量。他数着日子，数着怀里用命换来的、又用汗水一点点重新积攒起来的铜板和银元。快了，就快过年了。他要回靠山屯。这个念头，成了支撑他在冰天雪地里扛起千斤重担的唯一火种。
  1903年1月，腊月廿三，小年
  吉林城被一场新雪覆盖，白茫茫一片。年关将近，城里难得有了点喜庆气儿。商铺挂起了红灯笼，卖灶糖、年画的摊子也支了起来，吆喝声在寒冷的空气里显得有些单薄。但码头依旧忙碌，黑龙会的货船赶在封江前最后一波，卸下堆积如山的东洋货和沉重的机器零件。
  谭俊生领到了他最后一个月的工钱。沉甸甸的一小串铜板，外加一块被汗水浸得发黑的碎银子，约莫有半两多。这是他用肩膀和血汗，在黑龙会的皮鞭下硬生生扛出来的。他把铜板和银子仔细包好，和之前攒下的还有抢劫陈掌柜的放在一起，贴身藏好。怀里那沉甸甸的感觉，是回家的路费，也是给爹娘和三弟的希望。
  他辞了工。工头老五假惺惺地挽留了几句：“谭小子，真走啊？开春活更多，工钱兴许还能涨点呢！” 谭俊生只是摇摇头，说了句“家里等着”，便不再多言。刀疤脸和缺耳汉知道了，凑钱在码头边的小酒馆请他喝了顿烧刀子。
  “谭…谭兄弟，一路…顺风！”刀疤脸鼻音浓重，端着粗瓷碗的手有点抖，“回…回去好生过日子！这…这吉林城，不是人待的地界！”
  缺耳汉也红着眼圈：“就…就是！俺们是没…没地儿去了！你…你还有家！好…好生孝敬爹娘！比啥都强！”
  几碗劣质的烧刀子下肚，驱散了寒气，也冲淡了些离别的愁绪和码头生活的苦涩。谭俊生看着眼前这两个曾经欺辱过自己、如今却显得落魄潦倒的汉子，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端起碗，和他们碰了一下，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辣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
  “保重。”他只说了两个字。江湖路远，或许此生再难相见。
  阅读从农民到军阀最新章节 请关注雨轩阁小说网(www.yuxuan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