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败的苇席棚子，西面漏风，却难得地透着一股烟火气的暖意。\艘-飕·晓^税+枉+ ?更_薪.蕞,快-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铁锅里翻滚着金黄的苞米面糊糊，混着野菜的清香，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寡妇孙王氏正用木勺小心地搅动着，火光映着她眼角细密的皱纹，也映着旁边小炕上谭俊生苍白的脸。
  “娃儿，趁热乎，把这糊糊喝了。”孙王氏盛了一大碗，端到炕沿边，声音带着关东女人特有的爽利，“搁了点猪油渣，香着呢！你这身子骨，亏空得厉害，可得好好养养！”
  谭俊生挣扎着坐起身，肩膀和脚底的伤口被孙王氏用捣碎的草药糊着，清凉中带着一丝刺痛，但比之前火烧火燎强多了。他接过粗瓷碗，滚烫的温度透过碗壁传到冰冷的掌心，也暖了他冻僵的心。碗里金黄的糊糊上飘着点点油星和翠绿的野菜，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他喉头滚动了一下，低声道：“谢…谢谢婶子。”
  “谢啥！”孙王氏摆摆手，坐到炕沿另一边，拿起针线簸箩开始纳鞋底，“都是苦命人，搭把手的事儿。你也是命大，那么急的水，能漂到俺们这嘎达。俺家那口子前年也是下江打鱼，就没回来…”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旁边的小女儿丫蛋正趴在炕桌上，用炭笔在破纸上画着什么，闻言抬起头，怯生生地看着谭俊生。
  “婶子…”谭俊生心里发酸，捧着碗的手紧了紧。这三天，是他在吉林城挣扎求生以来，唯一感受到一点人味的日子。孙王氏虽然话不多，但眼神里的关切是真切的。丫蛋会偷偷把捡来的野果子塞给他，还会用稚嫩的声音给他讲河滩上捡到漂亮石头的事。怀里的银元沉甸甸的，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良心不安。他杀了人，抢了钱，却在这里享受着这苦命母女用善良换来的庇护和温饱。
  “娃儿，听口音你不是本地人吧？”孙王氏岔开话题，手上针线不停，“咋弄成这样的？是遇上胡子了？还是…”
  谭俊生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低头喝了一大口糊糊，滚烫的糊糊烫得他舌尖发麻，也暂时堵住了他差点脱口而出的实话。_0.0-小¨税!王. ¨免·废^粤?读′他含糊道：“嗯…遇着点麻烦，从城里跑出来的。”
  孙王氏没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这世道啊，城里城外，都不太平。前几天俺去前边镇上换盐，听人说吉林城里头好像出大事了！闹哄哄的，又是枪又是炮，死了好些人！”
  谭俊生猛地抬起头：“城里出事了？啥时候的事？”
  “就前两天，你刚漂来那会儿吧。”孙王氏回忆着，“镇上人都传疯了，说是什么…青帮？还是啥帮的，跟一帮穿黑衣服的东洋人打起来了！就在码头那块！打得可凶了！巡防营的兵老爷都缩在营房里不敢冒头！”
  青帮？东洋人？谭俊生脑子嗡嗡作响。难道是福寿堂出事了？陈管家的死被发现了？张瘸子跟黑龙商会干起来了？一股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但随即又被一种莫名的侥幸冲淡。如果城里真乱了套，陈管家的事会不会被这场更大的乱子盖过去？追捕他的人会不会自顾不暇？
  这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他再也坐不住了。必须回去看看！必须知道城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这关系到他还能不能活下去！
  夜深人静。丫蛋蜷在娘亲怀里睡得正香。孙王氏也靠在炕头打盹，手里还拿着没纳完的鞋底。谭俊生悄悄起身，动作轻得像只猫。他借着窗棂透进来的月光，最后看了一眼这对救了他命的母女。孙王氏粗糙但安详的睡颜，丫蛋红扑扑的小脸…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那个沉甸甸的布袋里，摸索出十块簇新的鹰洋。银元在月光下泛着冰冷而柔和的光泽。他小心翼翼地把这十块大洋，轻轻放在了孙王氏的枕头边。这远不足以报答救命之恩，但至少能让她们这个冬天好过一点，不用再为了一口吃的去冰凉的江水里洗衣。
  做完这一切，他不再犹豫。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身影迅速融入了棚户区浓重的夜色和芦苇荡的沙沙声中。
  1902年8月5日，清晨，吉林城外
  天刚蒙蒙亮，晨雾像一层灰白的纱，笼罩着斑驳的吉林城墙。￠2?芭.看!书-王\ \蕞,鑫?漳′結.埂-欣^快/城门处盘查的巡防营兵丁比往日多了好几倍，个个神情紧张，如临大敌，对进出城的人搜得格外仔细，连挑菜的担子都要用枪托捅几下。
  谭俊生混在一群进城卖柴的农夫里，低着头，尽量缩着身子。他换上了孙王氏给他找的一身更破旧但干净的粗布衣裳，脸上也刻意抹了些锅底灰，遮住了几分少年人的清秀，多了些底层力巴的麻木。怀里剩下的西十块大洋和几件金饰被他用破布条牢牢缠在腰间最贴身的地方，硬邦邦的硌着肉。
  轮到他们这队人时，兵丁不耐烦地翻着他们的柴担，目光在谭俊生脸上扫过：“哪来的？进城干啥？”
  “回军爷，靠山屯后山的，进城卖柴。”谭俊生学着旁边老农的腔调，声音沙哑。
  “靠山屯？”兵丁眼神一厉，“王老五那地界？”
  “军爷明鉴！俺们就是老实巴交的砍柴人，哪认识什么王老五啊！”旁边一个老农赶紧赔笑，顺势塞过去几个铜板。
  兵丁掂了掂铜板，又瞪了谭俊生一眼，见他一脸木讷穷酸样，挥挥手：“滚滚滚！都机灵点！城里刚消停，别惹事！”
  一进城，谭俊生就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街道上行人稀少，许多店铺都关着门。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硝烟味。墙根下、拐角处，偶尔能看到暗红色的、被水冲刷过却依旧刺眼的痕迹。几个穿着黑衣、袖口绣着狰狞黑龙图案的汉子，挎着崭新的盒子炮，三五成群地在街上巡逻，眼神凶狠地扫视着每一个路人。原先那些青帮混混常聚的茶馆、赌档，要么大门紧闭，要么换了招牌，门口站岗的也换成了这些黑衣汉子。
  “黑龙商会…”谭俊生心头一凛，低着头快步往码头方向走。他现在急需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大碗茶！一文钱管够！”街角一个支着破棚子的茶摊还在营业。摊主是个缺了门牙的老头，正压低声音跟几个茶客唾沫横飞地讲着。
  谭俊生走过去，摸出个铜板：“老丈，来碗茶。”
  老头麻利地倒了一大碗浑浊的茶水递给他，嘴里也没停：“…你们是没瞧见啊！那天晚上，好家伙！那枪声跟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响了一宿！从码头打到西关大街！福寿堂知道不？张瘸子的老窝！让黑龙会的人拿洋油（煤油）给点了！那火烧的，半边天都红了！”
  “真的假的？张瘸子呢？”一个茶客急切地问。
  “嘿！那还能有假？我二舅姥爷家的邻居就在巡防营当差，亲眼所见！”老头唾沫星子横飞，“张瘸子？听说腿脚不利索，跑的时候让人堵在江边了！黑龙会那个叫山本的二当家，亲自带人围的他！一梭子子弹过去，连人带拐杖都打成了筛子！噗通就栽松花江里喂鱼了！啧啧，风光了一辈子，落这么个下场！”
  谭俊生端着茶碗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溅出来烫了手背都浑然不觉。张瘸子…死了？被黑龙商会打死了？那个如同噩梦般笼罩着吉林城地下世界的青帮大柜，就这么没了？
  “那…青帮其他人呢？”另一个茶客问。
  “树倒猢狲散呗！”老头撇撇嘴，“陈管家？早几天就让人抹了脖子死家里了！剩下的大小头目，跑得快的连夜蹽（跑）了，跑得慢的，不是让黑龙会砍了，就是让巡防营抓了顶缸（顶罪）！现在这城里，赌场、窑子、大烟馆子，全姓‘黑’（黑龙会）了！巡防营的官老爷？哼，屁都不敢放一个！听说黑龙会背后站的是东洋关东军！那枪炮，比官军的还硬实！”
  原来如此！谭俊生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劫后余生的狂喜和虚脱感同时冲上头顶，让他眼前阵阵发黑。陈管家的死，被这场惊天动地的帮派火并彻底掩盖了！张瘸子一死，树倒猢狲散，谁还会在乎一个管家的死活？谁还会记得他谭俊生这个小人物？那五十块大洋和几件金饰，再也不是催命符，而是他实实在在的活命钱！
  他强压住内心的翻江倒海，三口两口喝完那碗苦涩的茶水，把铜板拍在桌上，转身就走。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松花江码头
  码头的景象更是大变样。原先那些懒散跋扈的青帮打手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穿着黑龙会黑衣、挎着盒子炮的汉子，眼神更加冷酷，纪律也明显森严许多。他们像监工一样在码头上巡视，看到动作稍慢的力巴，上去就是一脚或一鞭子，毫不留情。
  工头老五还在，但腰杆明显弯得更低了，对着黑龙会的小头目点头哈腰，谄媚得像条哈巴狗。他看到谭俊生，愣了一下，眼神复杂，有惊疑，有畏惧，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
  “哟？谭…谭小子？你…你还活着？”老五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试探。他显然也听说了城里的大变天，也隐约猜到陈管家死得蹊跷，更知道眼前这个少年曾在陈管家死前与他有过剧烈冲突。如今张瘸子、陈管家都死了，这小子却安然无恙地回来了，由不得老五不多想。
  谭俊生看着他这副嘴脸，想起一个月前他克扣工钱、助纣为虐的嘴脸，心里一阵厌恶。但他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嗯，命大，没死成。五爷，还缺扛包的不？”
  “缺！缺着呢！”老五连忙点头，脸上堆起假笑，“现在码头是黑龙会的爷们说了算，活多，工钱…工钱也规矩！”他不敢再提“过山礼”和克扣签子的事，“不过谭小子，你可得机灵点！现在这新东家，手黑着呢！规矩也大！不像以前张瘸子那会儿，还能讲点‘香火情’…”
  “知道了。”谭俊生打断他，懒得再听他废话。他径首走向那堆熟悉的豆饼包，像过去一个月一样，撕下布条缠好手掌和肩膀。沉重的豆饼包再次压上肩头，熟悉的钝痛传来。但这一次，谭俊生心里却踏实了。头顶那片名为张瘸子和陈管家的恐怖阴云，终于散了。虽然新来的黑龙会看起来更凶残，但至少，他暂时安全了。他只需要低着头，扛他的包，攒他的钱，等待时机，离开这吃人的吉林城，回到靠山屯。
  汗水再次浸透了他的破衣裳，混着江风里的咸腥。他扛起的不再仅仅是沉重的货物，还有劫后余生的沉重，和对未来模糊却坚定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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