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作者:林宸    更新:2021-11-30 01:54
  子澈终于忍不住,伏床大哭。漻清轻轻抚摸他头发,微笑道:“澈儿怎还和幼时一样爱哭呢。” 子澈是他唯一胞弟,两人年纪又相差极大。漻清每每想起他年幼失恃,而父皇亦似是怪他害母后难产身亡,对他甚为冷淡,便自觉有责任要代替母亲妥为照顾他。是以两人虽然平日里行为之间也不见得如何亲密,手足之情却实甚笃。
  子澈哭了一阵,渐渐止住,擦擦眼泪赧然道:“又扰皇兄清静了。”
  漻清笑着摇摇头:“怎会呢。是了,我有事要和徐知常,赤箭以及商陆说。澈儿可否替我将他们宣来?”
  子澈心中一震。漻清自负伤卧床以来,一直将国事交与徐丞相等,着他们与百官聚会商议,然后施行。即便真有重大事件,非要漻清亲自决策不可,也是由诸臣分别入来禀报。像这样主动宣人晋见的,今日尚是首次。子澈知他明白自己已是强弩之末,要趁现在神志尚清,赶快交待后事。不由心中一酸,又要掉下泪来,忙强自忍住,低头道:“是,臣弟这就去传。”
  片刻之后三人到来。子澈知道他们将要商议之事干系重大,便告罪退下,坐在外间偏殿发呆。
  过了一个多时辰,三位重臣始自内殿出来。子澈见他们脸上尤有泪痕,心中一沉,知道自己所料不错。
  徐知常走到他身边,沉声道:“皇上宣王爷进去呢。”
  子澈点点头,并不搭话,起身入内。
  转入里间,便见漻清在宫女的伺候下穿衣着帽,一惊道:“皇兄怎不躺着休息?”
  漻清微笑道:“躺着气闷,想出去走走。澈儿陪我,好不好?”
  子澈见他身体虚软,精神倒好。情知这怕是他最后想做的事了。心里难过,却不忍拂他意,强笑道:“好啊。臣弟也好久未和皇兄同轿而游了呢。”
  待两人坐上大轿,漻清便要掀起侧帘看外边。子澈给他再多加了件大麾,这才从命。
  漻清身上无力,只靠在子澈怀里,看着轿外景物,默默不语,只觉一生情景均在眼前滑过。
  无数幻象蜂拥袭来,看得他头晕目眩,不由皱起眉头。
  过得片刻,杂乱无章的异象渐渐散去,唯有一位白衣黑发,俊美无双的男子,含笑低头,凝视着他。
  “师父……”你在哪里。漻清低声道。
  “皇兄要甚么?” 子澈未曾听清,低头问。
  漻清沉默了一会,开口道:“去洛水宫。”
  来到宫前,漻清却又不进去,只叫太监们抬着轿子,沿着宫外洛水河,缓缓而行。
  漻清痴痴望着河那头,洛水宫的飞檐画栋。这建筑曾经令他熟悉到,一闭上眼睛便能在心中准确无误地描画出来。
  师父,你现下身在何方?清儿……即刻便要死了……
  归去来兮!吾身将寂,胡不归?
  再不回来,可就见不着我了。
  若师父回来,发现我已死去,那会怎样?他会像坐在我身边的这个人一样,为我流泪吗?
  啊,是了,他是仙,不会流泪的。那大概会难过一下吧……会吗?
  眼前似乎出现维泱蹙眉的神情。幼时,我曾受他无比疼爱。就算只当我是他的弟子……我毕竟曾是他心爱的弟子……如果就这么死了,他多少是会难过一下的吧?
  如果……他知道我……我爱他,痛彻心肺地爱着他……又会怎样?
  漻清眨了眨眼,似乎见到维泱卓然立于洛水边,面罩寒霜,严厉地看着他,目光冰冷如刀。漻清胸中剧痛,一口鲜血喷将出来。
  子澈的惊呼声越来越远,漻清的意识堕入一片黑暗。
  师父……
  ……
  ……
  ……
  ……
  ……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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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释』:
  【解题】 “瞻彼洛矣,维水泱泱”
  【卷一】辰极之羁 第九章 九章终曲
  子澈的惊呼声越来越远,漻清的意识堕入一片黑暗。
  师父……
  ……
  ……
  ……
  ……
  ……
  ……
  ……
  ……
  ……
  我死了么?
  漻清睁开双目,只见维泱俊美无匹的笑颜便在眼前。
  果然死了。漻清复又闭上眼睛,满足地叹息一声。
  若是一睁眼就能看到师父,那死了也不错。
  不知是只有第一眼呢,还是以后只要一睁眼就能看到?漻清心里犹豫起来,好生难以决定是否要再看一次。
  万一是前三眼才能看到,我刚才岂非已然浪费了一次?不行,剩下的两次,定要省着用。
  正想着,维泱悦耳的轻笑声响起:“清儿……又在胡思乱想甚么呢?你还活着,睁开眼来瞧瞧。”
  活着?没死?我还没死吗?“骗人!”漻清撇嘴。没死怎能见到师父?!
  这时他听到三、五声压抑的轻笑,似是各属不同人的。
  好吵。他皱眉。忽觉有人伸手轻按自己眉头。这个温度……绝对!绝对是师父没错!
  为何死了还能感觉到温度?看来死亡很幸福嘛……难怪不见一人是死了复又回来的……
  维泱的声音道:“还痛吗?不会吧,为师已将你痛觉尽数去掉了啊。”
  是吗?师父真好……咦?鬼本来就无痛觉的吧?为何还要师父帮忙方能去掉?
  漻清疑惑起来。难不成我真的没死?这么一想,生平的记忆,潮水般轰然涌进脑中。
  漻清“啊”地一声叫出来:“师父!”倏然睁开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那是维泱的笑脸。
  没错,那肯定是维泱的笑脸!
  天下间更再无一人,可以笑得高洁如斯,温文如斯,绝美如斯。
  “我都快死了,为何你还笑得那么开心?”漻清抱怨道。双目却一瞬不眨,狠狠盯着维泱,似要把他的样子深深刻在心中。
  此刻他一点儿也不想问维泱,这些年来去了何处。
  只要他现在就在我身边。
  这才是最重要的。
  维泱伸手轻抚他双眼,忍不住低头,在他眼皮之上各亲一下,笑道:“这样瞪着,不累么?”
  漻清身体一僵。
  半晌问道:“为甚么亲我?”
  维泱忍笑道:“因为你可爱。”
  漻清继续僵硬。
  想起自己伤势,怯怯问道:“我这个样子……怎还会可爱?”非常懊恼,现在连一根小指头也动不了,否则早将自己的丑脸遮起来了。
  维泱笑道:“色相,皮囊而已。为师并不觉得你现在这个样子,与以前有何不同。”
  漻清听他如是说,心头的喜悦直欲振翅飞出。笑着笑着,双眼弯成月牙:“师父,清儿现在浑身无力,但是很想,很想像以前那样,在师父身上蹭蹭。师父可否帮个忙?”
  四下呛咳声一片。
  这时漻清才有空转过眼来,看看余人。
  “咦?徐卿,赤卿,商卿?你三人怎的仍在此处?朕不是早交代过后事了吗?遗诏卿等也拿了,还留在此间做甚?都出去候着,该办甚么的赶紧办一办。等朕崩了才做,不嫌太赶吗?啊,还有澈儿!嗯,澈儿。啊!澈儿你最重要了,你赶紧跟他们去做那件事,迟恐不及!”
  “……”徐知常愕然。有……这样的吗?
  “……”赤箭大惑不解。为甚么迟恐不及?
  “……”子澈一头雾水。……甚……甚么……
  还是商陆反应快,双臂一伸,推着他们就走了。
  “皇兄……”子澈兀自挣扎,商陆坚决地用力将他拽出去。力气挺大的样子。一点看不出来是文弱书生。
  漻清眼见房门在他们身后关上,满意地笑了,轻唤道:“师父……”
  维泱叹息一声,将他上半身轻轻托起,贴在自己胸前。
  漻清满足地吸了口气,道:“师父身上的味道真好闻!”
  维泱失笑:“为师以为早将自己体味修掉。我认为你闻到的是衣服和残留皂角的味道。还是你想说为师修为不够?”
  漻清“呵呵”傻笑,并不答话。幸福地眯了会眼,问道:“师父,我还有多少时间?”
  “约摸还有两刻钟。怎么,”他低下头,柔声问道,“清儿想做甚么?还是想去哪里?说罢。”
  漻清笑道:“还是师父最知我。嗯,其实我哪儿也不想去,就想师父抱着我看月亮。”
  维泱笑:“今晚的月亮,怕是没那么好看。”说着抱起漻清,穿窗而出,落在屋顶上。
  苍穹之中,新月如钩。
  漻清笑道:“好看得紧哪!”依在维泱怀中,不再说话。
  一会儿,维泱抚着漻清身上伤疤,语颇懊悔道:“早知便不去听那经书!九日讲完,下山才知已过九年。我竟忘了这一节!”
  漻清恍然大悟,唯一的心结也打开了,笑道:“那也没甚么。”你未曾将我忘记,我很满足。你并非故意不见我,我很满足。你此刻正拥我入怀,我很满足。
  维泱皱眉道:“怎会没甚么!我若在你身边,你便不能伤成这样!”
  漻清只觉越来越无力,低声道:“难道不是,我的天命尽了么?就算师父在我身边,也都该是一样吧?”这句话很长,漻清说完便觉有点喘。
  维泱沉声道:“你天命到时,我自会亲手取你魂魄,决不能让你受这些零碎苦头!”
  “……”漻清苦笑,“我有点不知该说甚么好。”
  维泱轻笑:“别说了,睡吧。现在你不会有任何痛苦了。”
  漻清知自己大限已到,撑着最后一口气求道:“师父……再来找我……来世……好不好?”
  “那是自然。”维泱微笑答道,语气平淡,便如所说之事十分简单,十分顺理成章。
  这是漻清意识中最后听到的话。
  大郕征和十一年三月初三,宣宗皇帝凌漻清驾崩。遗诏命信王凌子澈继皇帝位;封商陆为御史大夫,与丞相徐知常、太尉赤箭一起,共为辅政三大臣。
  历史,又翻开新的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