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号传来。
  顾亦安一步跨到狙击枪后。
  冰冷的金属贴着脸颊，十字准星稳稳地套住了夜色中的那片空地。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让心跳的频率和手指的律动达到某种微妙的同步。
  夜风呜咽，卷起沙尘。
  一道影子从坍塌的墙角后闪出，动作迅捷，落地无声，像只捕食的夜猫。
  那人裹在黑色兽皮里，没有立刻冲向那堆金属零件。
  而是极有耐心地绕着场地外围移动，利用每一处阴影作为掩护，反复确认着周围的环境。
  顾亦安的手指搭在扳机上，纹丝不动。
  他在等。
  等一个对方精神最松懈的瞬间。
  一分钟后，黑影似乎确认了安全。
  一个前扑，身形切入零件堆，伸手触向最大的环形构件。
  就是现在！
  顾亦安扣动了扳机。
  “嘭——！”
  一声沉闷的爆响，在石室内炸开。
  枪托重重顶上肩窝，巨大的后坐力让他身体一挫。
  7.62毫米口径的高密度狙击弹头，旋转着，撕裂空气，带着无可匹敌的动能，精准贯穿那道黑影的胸口。
  血花和碎布猛地炸开。
  那人身体向后弓成一个诡异的虾形，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七八米外的地上，再也没了动静。
  一击毙命。
  可顾亦安的心，却猛地沉了下去。
  不对。
  一个觉醒者，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被干掉？
  狙击镜的视野里，那人摔倒时，蒙着头的黑布滑落了。
  月光下，一头散乱的黑色长发铺在地上。
  是个女人。
  “噗嗤！”
  耳边传来一声利器划开血肉的声音。
  顾亦安想也不想，放弃沉重的狙击枪，身体猛地向旁边扑倒。
  就在他离开原位的刹那。
  一道黑衣蒙面的身影，已然扑到。
  那人只露出一双眼睛，手里握着一柄兽骨打磨的短剑，剑锋沁着幽蓝的冷光。
  原本站在左侧的脊卫，脖颈喷出一道血泉，软软倒地。
  另一名脊卫反应极快，怒吼一声，抓起身侧的铁剑，朝着黑衣人当头劈下。
  黑衣人身形诡异侧晃，避开铁剑的去势。
  他脚下的步伐很小，身体的转动，却带“动势”的痕迹。
  是尼莫。
  石室狭窄，重剑砸在石壁，火星飞溅。
  尼莫骨刃顺势切入， 插进脊卫胸膛。
  动作干脆利落。
  此时的顾亦安，已经翻滚到墙角，右手多了一把西格绍尔手枪。
  枪口抬起。
  “呯！呯！呯！呯！呯！”
  经“质解重铸”提前制造的子弹，在狭小的石室内拉出一道道致命的弹道。
  枪声震耳欲聋，将空间彻底撕碎。
  尼莫的身体，在弹雨中高速扭曲。
  “咔。”
  弹夹空了，枪声骤止。
  毫秒间，尼莫已经贴近顾亦安身前。
  骨刃横架在顾亦安颈间，四目相对。
  近在咫尺，顾亦安终于看清了那双眼睛。
  漆黑的瞳仁。
  可那只握着骨刃的手，却是一种极不协调的雪白。
  那种白毫无血色，透着一股病态。
  “你是谁？”
  尼莫声音低哑。
  顾亦安眼底冷意闪烁。
  “不认识我了吗，尼莫。”
  尼莫瞳孔骤缩，满眼疑惑。
  就在这时，外面嘈杂的脚步声响起。
  就是这一瞬。
  顾亦安手中，一个新的弹夹已经装入。
  “呯！呯！呯！呯！呯！”
  尼莫极速躲闪，但是距离太近，左边肩膀炸开一团血雾。
  他身形一矮，从石室的门口窜了出去。
  顾亦安没有去追。
  只是站起身，走到观察口，朝着下方空地望去。
  那堆散落在地的时空跳跃舱构件，已经不见了。
  调虎离山。
  石堡外，脚步声鼎沸，是闻讯赶来的脊卫队伍。
  这一阵，输了。
  但顾亦安的脸上，却看不到任何懊恼。
  平静地将手枪收好，不紧不慢地走出了石室。
  门外，铁皇带着大批人马，正好赶到。
  她看了一眼石室内死去的脊卫，又看了看顾亦安。
  “跑了？”
  顾亦安点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跑不了。”
  铁皇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东西已经在他手上，人也无影无踪，怎么跑不了？”
  周围的脊卫们，也都用一种怀疑的眼神看着顾亦安。
  这个被铁皇奉为“天智者”的轻骨少年，似乎……搞砸了。
  顾亦安没有解释。
  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中那轮巨大的月亮，然后伸出右手，开始一根一根地屈起手指。
  铁皇莫名其妙，但还是耐着性子等他。
  “五。”
  “四。”
  顾亦安的嘴里，轻轻吐出两个数字。
  “三。”
  “二。”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知道他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一。”
  最后一个数字落下。
  顾亦安的嘴角，逸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爆。”
  话音刚落。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内城某个方向传来。
  整个大地都为之一颤。
  一团巨大的火光冲天而起，将半个夜空都照得亮如白昼。
  紧接着，狂暴的冲击波席卷而来，吹得众人衣衫猎猎作响。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铁皇猛地回头，望向爆炸的方向，脸上满是惊骇。
  “那是什么？”
  “一点小玩意儿，他要一心想跑，我们留不住。”
  顾亦安说得轻描淡写。
  “但是，那台机器，他一个零件都带不走。”
  铁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看着顾亦安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环环相扣，一计不成，还有后招。
  “走！”
  铁皇不再多言，带着队伍，朝着爆炸的方向狂奔而去。
  爆炸的地点，是内城一处偏僻的废弃石屋区。
  原本还算完整的几栋石屋，此刻已经被夷为平地，变成了一个冒着黑烟的巨大弹坑。
  碎石和残肢断臂，散落得到处都是。
  一名脊卫上前，用剑尖挑起一截还算完整的断臂，递到铁皇面前。
  那条手臂上的皮肤，黝黑而粗糙，一看就是铁律城土生土长的人。
  顾亦安走上前，在废墟里翻找片刻，很快找到了两颗被炸得血肉模糊的头颅。
  从他们残留的皮肤判断，这两个人，都不是尼莫。
  然而，顾亦安依旧不慌不忙拍了拍手上的灰，从怀里掏出两件奇怪的东西。
  那是两个眼镜。
  他将其中一个递给铁皇，自己戴上了另一个。
  铁皇将信将疑地接过，学着他的样子，戴在了脸上。
  下一秒，她眼前的世界，豁然改变。
  原本漆黑的夜色，在晶石镜片后，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调。
  而地面上，一条由无数细小光点组成的、散发着幽蓝色荧光的痕迹。
  从废墟中延伸出来，蜿蜒着，一路指向了漆黑的城外。
  “这是……”
  铁皇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震撼。
  “荧光微尘。”
  顾亦安解释道。
  “无色无味，比沙子还小，我把它们混在炸药里。”
  “爆炸时，会附着在周围所有活物的身上。”
  “这种光，只有通过特制的镜片才能看到，能持续数天。”
  铁皇摘下眼镜，又戴上，反复确认着那道神奇的轨迹。
  这个“天智者”的少年所展现出的手段。
  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