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恢复了。
  但不是通过眼球。
  这是一种更纯粹的“看见”，没有焦距，没有光线折射，三百六十度，无死角。
  他看见了自己。
  或者说，看见了自己的尸体。
  那具衣衫褴褛的躯体，正被一根粗壮的血肉藤蔓洞穿后腰，高高地吊在神树之上。
  双眼紧闭，面色灰败，胸口没有任何起伏。
  死了。
  彻底死了。
  一个认知清晰地浮现。
  顾亦安没有感觉到恐惧，甚至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抽离现实的绝对冷静。
  他试图抬手，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手。
  试图低头，却发现自己也没有身体。
  他像是一缕无形的空气，一段独立于物质世界之外的意识，一个旁观自己葬礼的幽灵。
  融合失败了？
  不对。
  始源血清融合失败，会彻底崩解成一捧齑粉。
  但树上的那具尸体，完好无损。
  视线移动，落向神树之下。
  书豪正蹲在地上，已经摘下了那个布满线路的头盔。
  手里捏着精密的工具，正对着头盔内部复杂的结构，进行着某种紧急抢修。
  这里是极北之地的地下深处，温度低得能冻裂钢铁。
  书豪的额头上，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一滴汗水从他消瘦的脸颊滑落，砸在冰冷的水晶地面上，瞬间凝结成一颗剔透的冰珠。
  他在焦急。
  他在救自己。
  头盔出了问题。
  只要修好头盔，自己就还有机会回去。
  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
  洞窟边缘无尽的黑暗里，突兀地亮起了一点暗金色的光。
  光芒迅速延展，凝聚。
  顾亦安对那光芒的质感，再熟悉不过——神造。
  一个庞大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是那头寂灭兽君王。
  它的前爪之中，一柄造型狰狞的三叉戟正在飞速成型，戟尖闪烁着毁灭性的光芒。
  在它身后，更多的猩红光点，次第亮起。
  畸变体。
  战魔。
  成百上千。
  它们不再跪伏，每一双眼睛里都燃烧着最原始的嗜血。
  它们的目标高度一致。
  那个蹲在神树下，对外界危险毫无察觉，正全身心投入修理工作的书豪。
  那个在破碎世界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火种”。
  曾声嘶力竭地警告过自己。
  ——阻止秦书豪。
  可是现在，这个男人，是自己返回身体的唯一希望。
  他不能死！
  “小心！”
  顾亦安用尽全力嘶吼，试图冲过去挡在书豪面前。
  没有声音发出。
  他也无法移动分毫。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片黑色的死亡浪潮，开始冲锋。
  没有咆哮，只有无数利爪刮擦水晶地面的“沙沙”声，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
  最前方的一头战魔，距离书豪已不足五米。
  它扬起了化作利刃的前肢。
  就在这时。
  噗。
  一声轻微的布帛撕裂的声响。
  那头战魔的冲锋姿态猛然凝固，下一秒，它的头颅毫无征兆地冲天飞起，灰黑色的血液，喷出数米之高。
  紧接着，是第二头，第三头。
  一道视线无法捕捉的透明残影，在潮水般的魔物群中穿梭。
  每一次闪烁，都必然有一颗头颅离体。
  顾亦安看清了。
  是哑巴。
  不，是彻底蜕变后的魔灵。
  他的一只手臂，异化出一柄长约一米的骨刃，刃身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非金非玉的质感。
  隐身状态下的杀戮，高效，血腥。
  被斩首的魔物尸体迅速风化，崩解成黑色的齑粉。
  一滴滴橙黄色的始源血清从中析出，飞向神树顶端的菱形水晶。
  但魔物太多了。
  无穷无尽。
  哑巴的杀戮再快，也只是在浪潮中，凿开了一个微不足道的缺口，转瞬又被更多的魔物填满。
  而此时的书豪，依旧头也不抬。
  汗水已经浸湿了他额前的乱发，他手上的动作更快，也更急躁。
  致命的威胁，来自后方。
  那头寂灭兽君王，已经举起了手中凝结成型的三叉戟。
  它暗金色的竖瞳，漠然地锁定了书豪的后心。
  肌肉开始贲张。
  完了。
  顾亦安的意识沉入冰窖。
  哑巴被缠住，根本无暇分身。
  书豪一死，自己这缕孤魂，也将永远被困死在这里。
  怎么办？
  没有身体，没有力量。
  我还有什么？
  念头。
  对，神念！
  触物追踪需要媒介，但神念链接的本质，是跨越空间的意识投射！
  不需要媒介！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意识中炸开。
  顾亦安将自己全部的“精神”，凝聚成一点，狠狠地撞向了那头即将掷出三叉戟的寂灭兽君王！
  轰——
  视野，天旋地转。
  腥臭、狂暴、嗜血。
  无数混乱的、属于另一个物种的原始欲望，瞬间冲垮了顾亦安的意识。
  他看见了。
  看见了那个蹲在地上的渺小人类，看见了前方潮水般的同类，也“看”到了自己手中，那柄沉重的的三叉戟。
  手臂的肌肉正在收缩，力量已经蓄积到了顶点。
  只要一个念头，这柄武器就会贯穿那个弱小生物的胸膛。
  不！
  顾亦安用尽全部的意志，发出最狂暴的嘶吼，争夺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那条即将投掷出去的手臂，以一种违反肌肉发力的方式，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寂灭兽庞大的身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它那双暗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无法理解的迷茫。
  成了！
  顾亦安不再迟疑。
  “神造”的能力，在这具陌生的躯体里同样可以发动。
  意念一动，那柄能量三叉戟开始飞速扭曲、变形。
  复杂的戟尖向内收缩，修长的戟身不断缩短、加厚。
  几个呼吸之间，三叉戟已经变成了一柄厚重的、锋利无匹的短刃。
  紧接着，顾亦安控制着这具身体，做出了一个让所有魔物都无法理解的动作。
  他调转手腕，将短刃的尖端，对准了自己下颚那片骨甲最薄弱的连接处。
  然后，狠狠向上一捅！
  噗嗤！
  利刃毫无阻碍地刺入，贯穿了整个头颅。
  巨大的力量，甚至让刃尖从天灵盖的位置透了出来。
  轰——
  视野，再次陷入绝对的黑暗。
  ……
  不知过了过久。
  好冷。
  一股能冻结灵魂的寒意，从后腰处被贯穿的伤口，疯狂涌入体内。
  身体的控制权，回来了。
  顾亦安猛地睁开双眼。
  眼前，是书豪那张放大的、写满焦急的脸。
  他已经重新戴上了那个头盔，无数幽蓝色的光路，正在其中稳定地运行着。
  周围，一片死寂。
  那些潮水般的魔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黑色齑粉。
  感受着体内那股澎湃的、熟悉的力量。
  顾亦安知道，自己回来了。
  高级觉醒者。
  六十一年后的巅峰状态。
  他双臂用力。
  “啪！”
  那根刺入他身体的血肉藤蔓，应声而断。
  他从半空中落下，双脚稳稳地踩在水晶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