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错位
作者:顺路闲鱼    更新:2026-04-08 00:54
  夜,深了。
  天空没有一丝属于夜晚的昏暗。
  几道污浊的彩虹色光带,像巨大尸体上渗出的油渍,在天穹之上缓慢漂移,将枯败的大地,映照得光怪陆离。
  月亮,恢复了它本该有的大小,不再是那个悬于天际的巨型圆盘。
  偶尔会有庞然巨物的虚影,无声地自光幕中划过,提醒着这个世界,早已不是旧时模样。
  皮卡在寂静的公路上狂奔。
  顾亦安握着方向盘,眼神平静,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意。
  将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杂念,尽数碾碎,摒除在外。
  脑海中只剩下一个最纯粹的目标。
  恒昆山脉。
  摇篮公社。
  当天边那诡异的光幕,开始泛起鱼肚白时,油表指针已经接近零的位置。
  油箱见底了。
  地平线的尽头,一个破败小镇的轮廓,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放慢车速,一个孤零零立在镇子口的加油站。
  穿着油腻工服的加油员靠在椅子上打盹,被引擎声惊醒,睡眼惺忪地抬起头,迎了过来。
  顾亦安把车开到加油机旁,降下玻璃。
  “加满。”
  加油员动作麻利地插好油枪,油表数字飞速跳动。
  “五百五十块。”加油员报出价格。
  顾亦安从口袋里摸出从保安身上拿来的钱。
  两张一百,几张五十和二十的。
  不够。
  捏着那张印着邱城头像的百元大钞,指尖摩挲着纸币上凹凸的纹路。
  一个念头闪过。
  他没有选择直接驱车离开。
  右手依旧捏着那张百元钞票。
  左手垂在身侧,在加油员的视觉死角里,五指微微张开。
  意念流转。
  神造。
  空间中那些肉眼不可见的能量粒子,被一股无形的意志强行攫取、撕扯、重组。
  没有光,没有声音。
  切都在超越物理规则的维度下,无声无息地发生。
  崭新的纸币,在他掌心凝聚成型。
  纤维的纹理,油墨的色泽,防伪的金线,甚至连邱城那张令人作呕的脸,都完美复刻。
  整个过程,不过一秒。
  抬起左手,将四张新鲜出炉的百元钞票,和右手原有的两张合在一起,递给加油员。
  “不用找了。”
  加油员接过钱,本能地用手指捻了捻。
  崭新纸币的质感和独特的油墨微香,让他愣了一下,随即用一种看傻帽富二代的眼神,瞥了顾亦安一眼。
  下一秒,他脸上的疑惑,就变成了毫不掩饰的谄媚。
  “好嘞!谢谢老板!”
  顾亦安没再看他,发动汽车。
  皮卡发出一声咆哮,卷起尘土,绝尘而去。
  ……
  天,彻底亮了。
  当连绵的山脉轮廓,终于出现在视线尽头时,顾亦安一直紧绷的神经,才微不可察地松动了一瞬。
  恒昆山脉。
  到了。
  尽管山区草木枯黄,死气沉沉,连一声鸟叫都听不到。
  但山峦的走向,和他记忆里分毫不差。
  车子沿着崎岖的山路继续前行,绕过一个山坳,前方豁然开朗。
  顾亦安猛地踩下刹车。
  轮胎在砂石地上划出两道刺耳的痕迹。
  皮卡停在一片空地前。
  摇篮公社曾经的入口,那个隐蔽在山壁间的天然裂缝,已经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高达十余米的钢铁壁垒。
  壁垒由厚重的钢筋混凝土浇筑,表面涂着与山体颜色相近的迷彩,顶端布满交错的铁丝网,每隔五十米,就矗立着一个自动机枪塔。
  黑洞洞的枪口,像一只只冷酷的眼睛,俯瞰着下方唯一的通道。
  通道口,是一扇巨大的,由实心钢板制成的栅栏门。
  门后,两名穿着灰色军服的哨兵,手持步枪,笔直地站立着。
  气息沉稳,眼神锐利。
  是觉醒者。
  顾亦安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他隔着冰冷的铁栅栏,看着里面的一切,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一个哨兵立刻走了过来,隔着栅栏门,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问道。
  “干什么的?”
  顾亦安压下心中翻涌的滔天巨浪,用同样平静的语气回答。
  “去摇篮公社。”
  他没有问这里是不是,而是直接陈述。
  哨兵的眉毛动了一下,但没有否认。
  这个细微的反应,让顾亦安悬在半空的心,落下了一半。
  “证件。”
  “没有。”
  顾亦安坦然道,“我是摇篮公社的人,外出执行任务,刚回来。”
  哨兵用审视的目光,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似乎在评估他话语的真伪。
  “名字。”
  “顾亦安。”
  当这三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对面那个哨兵的身体,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僵硬。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绝对逃不过顾亦安的眼睛。
  有反应。
  这就够了。
  哨兵没有再多问,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快步走回不远处的一间岗哨亭。
  等待。
  变成了最磨人的酷刑。
  顾亦安再也无法维持之前的平静,在大门外来回踱步。
  六十一年。
  不是六天,不是六个月。
  是一甲子的时光。
  母亲……妹妹……江小倩……
  他们的面容在脑海中一一闪过,清晰又模糊。
  不敢去想最坏的结果,可越是压抑,那些恐怖的念头,就越是疯狂地往上冒。
  他害怕。
  自从被始源血清改造以来,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这种名为“害怕”的情绪。
  那是比面对神魔、比坠入时空乱流,更深沉的恐惧。
  时间缓缓流逝。
  每一秒,都像砂纸,在他的神经上反复打磨。
  忽然,一阵引擎的轰鸣声,从壁垒深处传来。
  一辆军绿色的越野车,快速驶来,停在了大门后。
  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人。
  两个是和哨兵同样装束的士兵,簇拥着一个女人。
  女人看起来五十多岁,身材保持得很好,一身干练的灰色制服勾勒出依旧挺拔的身形。
  头发在脑后盘起,一丝不苟,只是鬓角处,已经能看到明显的霜白。
  她的脸上,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威严,和一丝无法掩饰的焦灼。
  哨兵为她打开了旁边的小门。
  女人快步走了出来,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顾亦安。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审视,疑惑,还有一种深深的、连她自己都无法确信的……期盼。
  顾亦安看着她。
  这张脸……
  陌生。
  却又熟悉到刻进了灵魂里。
  岁月的刻刀,在她眼角留下了细密的痕迹,在她额头刻下了浅浅的沟壑。
  但那眉眼的轮廓,那倔强紧抿的嘴唇……
  女人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的颤抖。
  终于,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试探着,用一种颤抖到变形的声音,喊出了一个字。
  “哥?”
  轰!
  一个字。
  顾亦安坚不可摧的神念世界,瞬间崩塌,炸成一片混沌的虚无。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眼前这个满头风霜的女人,与记忆中那个扎着羊角辫、跟在他身后的小女孩,重叠在了一起。
  他的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小挽?”
  是妹妹,顾小挽。
  她还活着。
  得到肯定的答复,顾小挽紧绷的神经彻底断裂。
  再也控制不住,向前一步,张开双臂,一把将顾亦安死死抱住。
  她的手臂勒得很紧,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再次,消失不见。
  温热的泪水,瞬间浸透了顾亦安胸前的衣襟。
  那温度,滚烫得灼人。
  顾亦安那颗早已淬炼得比钢铁还坚硬的心,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融化成一滩滚烫的铁水。
  他抬起僵硬的手臂,同样用力地,抱住了妹妹。
  一行滚烫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从他眼角滑落。
  足足过了一分钟,两人才缓缓松开。
  顾小挽通红着双眼,颤抖的双手捧住顾亦安的脸,仔仔细细地看着,像是要看清每一个细节,确认这不是一场梦。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如梦似幻的不真实感。
  “哥……你……你一点都没变……”
  是啊。
  我一点都没变。
  顾亦安看着顾小挽鬓角的白发,看着她眼角的皱纹。
  我没变。
  可你,已经老了。
  他伸出手,像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
  只是这一次,掌心传来的,不再是柔软的黑发,而是一种混杂着岁月沧桑的触感。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回来晚了。”
  顾小挽拼命地摇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不晚……不晚……”
  “你回来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