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窥探
作者:顺路闲鱼    更新:2026-04-08 00:53
  黄立启的脸色很难看。
  他顺着顾亦安的手指望去,那个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张大嘴,诉说着某种不祥。
  顾亦安的目光,掠过空旷的街道。
  “整个镇子,被清理过一遍了。”他低声说。
  那些散落的货物,敞开的店门,都在无声地印证着他的话。
  不久前,这里发生过一场浩劫。
  基因崩解后形成的灰色粉末,覆盖了整个地面,只是普通人根本无法分辨。
  一场针对全镇居民的、无差别的血清融合。
  谁也不知道,这片死寂之下,究竟催生了多少头畸变体。
  “如果……一个活人都没留下……”
  黄立启的声音发干。
  “那联络点……”
  他不敢想下去。
  如果联络点也被一锅端了,那他拖家带口,横跨半个夏国,赌上一切奔赴于此,又算什么?
  接下来,又该何去何从?
  顾亦安没有回答他这份绝望,反问道:“你得到的情报,怎么描述这个联络点?”
  黄立启怔了一下,立刻开始回忆。
  “情报很模糊,藏在一份任务报告的附件里,只提了一句。”
  “说赤铜镇有一个外围据点,是为走投无路的觉醒者准备的。”
  他努力挖掘着记忆的每一个角落。
  “描述据点的用词很奇怪,说那是一个金木交错,碎铁重鸣的地方。”
  “还说,联络人是一位以塑形为生的匠人。”
  金木交错,碎铁重鸣,塑形为生的匠人。
  黄立启还在咀嚼这几个字眼,试图破解其中的深意。
  顾亦安已经转身,走向SUV。
  “上车。”
  “去哪?”
  “找镇上的五金店。”
  顾亦安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黄立启站在原地,脑子只转了一瞬,便豁然开朗。
  赤铜镇,镇名带金。
  五金店,既有金属,也有带木柄的工具,这便是“金木交错”。
  敲打锻造,是为“碎铁重鸣”。
  而五金店老板,修理、制作各种工具,称之为“以塑形为生”的匠人,合情合理。
  最直接,最朴素的解释,往往就是真相。
  他不禁失笑,自己竟然被这几句故弄玄虚的话给困住了。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只用了几秒钟,就洞穿了谜底。
  这种思维上的碾压,远比力量上的差距,更让人感到无力。
  他不再多言,迅速回到自己的车上。
  两辆车再次启动,在死城里缓缓穿行。
  街道两旁的景象,比入口处更加狼藉。
  店铺的玻璃门碎裂,里面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所有的一切,都蒙着一层薄薄的灰色粉尘。
  没有尸体。
  一具都没有。
  无论是人类的,还是畸变体的。
  这让整个镇子,显得愈发诡异。
  车子在镇中心的位置,找到了一家名为“赤铜五金”的店铺。
  与其他门户大开的店铺不同,这家店的卷帘门,完好无损地拉着。
  门上,甚至还挂着一把老旧的铜锁。
  在这座可以随意拾荒的空城里,这把锁,就是最明确的信号。
  顾亦安停下车。
  黄立启也跟了过来,看着那把锁,眼神里终于重新燃起了一丝光亮。
  “看来就是这里了。”
  顾亦安没说话,走上前,抬脚。
  “砰!”
  一声巨响在死寂的街道上炸开,回音刺耳。
  那扇坚固的卷帘门,被他踹得向内深深凹陷,锁头应声而断。
  他伸手将变形的门拉开,一股混杂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扑面而来。
  里面很暗。
  黄立启打开手机电筒,光束照了进去。
  空空如也。
  连地面都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几乎看不到灰尘。
  但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正常。
  “像是提前转移了。”黄立启得出结论。
  顾亦安径直走进了店铺后面的生活区。
  那是一个很小的隔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厨房。
  和前面一样,这里也被收拾得一尘不染。
  床上只剩光秃秃的床板,连厨房的灶台,都擦得能反光。
  这是一个极度谨慎,甚至有洁癖的人。
  他的目光,在房间里一寸一寸地扫过。
  越是刻意地抹除痕迹,就越会留下无法掩盖的破绽。
  人只要活着,就会与世界产生联系,呼吸、接触、移动,都会留下信息。
  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那张木板床上。
  走过去,伸手,将床板整个掀开。
  床板之下,空无一物。
  但在床头与墙壁连接的缝隙里,有一些微不可见的毛絮和尘埃。
  顾亦安蹲下身,伸出手指,在那片尘埃中,轻轻捻过。
  几根极细的、花白的头发,黏在了他的指尖。
  就是这个了。
  他将那十几根头发捏起,小心地在指尖揉成一小团。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
  “今天,我们在镇上休整。”
  他指了指五金店旁边,一家三层楼的招待所。
  “这里被扫荡过,就像被大火烧过的森林,短时间内,不会有第二波袭击。”
  “对我们来说,这是最安全的地方。”
  黄立启点头同意。
  安顿好家人后,众人在招待所一楼,找到几个干净的房间,床单被褥都是新的。
  简单吃了些东西,旅途的疲惫感涌上来,众人很快便各自回房休息。
  顾亦安没有进房间。
  他从大堂里拖了一把躺椅,放在走廊的尽头,正对着楼梯口。
  然后,躺下去,闭上了眼睛。
  黄立启走过来,低声问:“我守下半夜?”
  “不用。”
  顾亦安睁开眼,瞥了一眼窗外的夜色。
  “你去休息,有事我会叫你。”
  他的右手,看似随意地搭在扶手上。
  掌心里,正静静地握着那一小团花白的头发。
  一场漫长的、单方面的窥探,即将开始。
  死寂的镇子里,只有风穿过空旷街道的呜咽。
  招待所的走廊上,顾亦安躺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的脑海中,一条金色轨迹,跨越了数百里的距离,牢牢锁定了一个方向。
  感官链接。
  视野陡然切换。
  一个农家小院,院里种着几畦青菜,旁边搭着瓜架。
  最引人注目的,是院子角落挂着的五六个鸟笼,几只麻雀正在跳动。
  视野的主人,正坐在院中的小马扎上,手里拿着刻刀,在一块木头上雕刻着什么。
  一派悠闲,与世无争。
  十秒时间,链接断开。
  顾亦安没有动,思绪却在飞速运转。
  那副农家小院的悠闲景象,处处透着古怪。
  一个真正的农人,不会有那样闲适自得、与世隔绝的神态。
  这种刻意营造的普通,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
  更关键的是,那个人在雕刻木头。
  “以塑形为生”,线索在这里对上了。
  联络人,应该就是他。
  但光是找到人还不够。
  黄立启关于“摇篮公社”的说法,是真是假,还需要通过这人来印证。
  顾亦安继续躺着,耐心地等待下一次链接。
  半小时后。
  他再次催动了能力。
  链接成功。
  视野的主人,依旧坐在院中,悠闲地雕刻着木头。
  断开。
  又一个小时。
  链接。
  视野的主人,开始给麻雀添食。
  断开。
  细密的冷汗,从顾亦安额角滑落,浸湿了鬓角,他的脸色是一种失去生命力的灰白。
  每一次链接,都像将他的精神,强行拉扯成一根细丝,跨越无法想象的距离。
  天,黑了。
  视野的主人吃过晚饭,早早躺下。
  顾亦安的意识,只能“看”到一片黑暗。
  他必须等。
  天,蒙蒙亮。
  江小倩打着哈欠走出房间,看到顾亦安还保持着昨晚的姿势,躺在椅子上。
  她走过去,蹲下身,目光落在他干裂的嘴唇和深陷的眼窝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亦安,你一晚上没睡?”
  “睡了。”
  顾亦安睁开眼,声音听起来没什么波澜,但眼球上爬满的血丝出卖了他。
  那份倦意,根本无法掩盖。
  其他人也陆陆续续醒了。
  陈清然端来一杯热水,递给儿子,眼神里的担忧藏不住。
  黄立启一家也走了出来,看到顾亦安的样子。
  他心里那份莫名的信任,又加深了一分。
  这个年轻人,绝对不是在无的放矢。
  “我们……还要继续等吗?”
  黄立启还是忍不住问了,目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望向西边的群山,那里才是他心中的目的地。
  “你可以走。”
  顾亦安喝了一口热水,声音平静。
  “信我,就等。”
  黄立启不说话了,他选择信。
  上午九点。
  顾亦安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链接。
  他的大脑像被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反复穿刺,每一次断开链接,都感觉自己的灵魂被剥离了一层。
  但他必须坚持。
  再一次链接!
  视野里的老头忙完农活,又坐在马扎上,呆呆地看着鸟笼。
  就在顾亦安的精神力即将耗尽,链接即将断开的最后一秒。
  院门,被推开了。
  一对年轻男女走了进来。
  男子二十五六岁,神色警惕,眼神锐利。
  他身边的女孩年纪更小,紧紧抓着他的手臂,脸上写满了怯意与不安。
  “老先生。”
  男人开口。
  “我是觉醒者,从东边逃过来的,想加入摇篮公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