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白栖依旧闭门不出，秋绯意从德顺宫回来已然将近傍晚，招福瞧见她一路小跑过来：“殿下一日未曾进食，现在也不许奴婢们进去。”
  秋绯意转头看了看紧闭的木门，道：“你先去吩咐小厨房做些菜送过来。”
  招福点头，转身又小跑着去了。
  秋绯意深呼吸一口气，走上台阶敲了敲房门，里面悄无声息的，一丝动静也无。
  “先开门，我有话对你说。”
  里面还是没有任何声响，秋绯意又敲了两下，道：“今日我去了皇后那里，她要我做些危险的事，我想与你商量商量。”
  隔了几个喘息的时间，就听见有人拖着鞋走在地面上，一步一步靠近了门。
  虞白栖披头散发的，只穿着一身纯黑的里衣，红肿的双眼和面无表情的脸，一下子就映入眼帘。
  “什么事？”
  少年的声音嘶哑，张嘴还带着哭腔，秋绯意回头对着李嬷嬷道：“打些热水，在要两个煮熟了的鸡蛋来。”
  说完，又示意望福退下，自己则拉着虞白栖进了门，将人一路推着坐在椅子上，秋绯意才伸出自己的手，伸到虞白栖眼皮底下，缓缓开口：“你瞧。”
  虞白栖扫了两眼，不明白她是什么用意。
  秋绯意笑笑：“我十岁被关进相府的一处院子里，大门被钉死，五年来从未出过那个院子。跟冷宫不一样的是，沐兰阁是个一片死寂的地方，我和母亲为了活下去而不被饿死，用双手挖井，用树枝捕鸟。饿了整整三天，我们挖到了水，混着泥，一起咽进了肚子里。”
  “后来我们又从鸟肚子里发现了完整的种子，于是就把他们种了下去，野菜混着不知名的虫，支撑起了我们的一年四季。”
  “我的外祖被诬告叛国，连诛九族，罪魁祸首却是我的父亲，我此前一直不懂，不信，但母亲每日每夜的在我耳边念叨。有时候我害怕，有时又觉得她过分，可我从未觉得，我的母亲不爱我。”
  虞白栖视线从她的脸上又转移到手上，才发现那是一双伤痕累累又带着一层茧子的手，他一时不知是个什么滋味，哽咽一声，莫名又落下眼泪去，被秋绯意笑着抹去。
  “直至她死，我也分毫不怀疑她对我波涛汹涌的爱。”
  “所以，你的母妃也是一样的，我虽然不知道她对你说了什么，可我知道她想要的，是让你不要自怨自艾，而是充满希望的活下去。”
  虞白栖抬手把自己的眼泪抹了去，终于开口道：“我知道，我都知道......”
  可他就是恨他知道，婻贵妃不愿意他背负血海深仇，想与他一刀两断，然后没有负担的活下去。可是他无法割舍，亦无法释怀，他甚至有些怨恨母妃让他知道这些，不如做深宫中的傻子，什么都不知道来得幸福。
  千言万语又汇集在止不住的眼泪中，他酝酿了半天，只吐出来一句：“可她不要我了。”
  秋绯意背过身去不着痕迹的擦掉自己的眼泪，跪坐在地捧着他的脸，道：“比起死亡，她更害怕你的堕落。”
  虞白栖泪眼婆娑，看不清秋绯意的脸，两人就这么对着了半天，秋绯意正要松手，却被另一双手牢牢抓住贴在脸上，只听他道：“我饿了。”
  秋绯意破涕为笑，抽出手来摸摸他的头，然后对外喊着李嬷嬷进来：“晚了但也梳洗一番吧。”
  李嬷嬷“哎”了一声，打湿了帕子替他擦脸，秋绯意看着，又转过身去，看着大开的门，不知在想些什么。
  可门外的望福瞧的分明，她脸上滚落了一颗又一颗的泪珠，无声无息的，连眼也不眨。
  不多时，招福也带着几个小太监来布菜，虞白栖风卷残云的吃法吓了几人一跳，招福想开口劝阻一下，被望福拦下，轻轻对她摇了摇头。
  待收拾了碗碟，虞白栖才打着饱嗝，问向秋绯意：“皇后要做什么？”
  “更换遗诏。”
  “......这对你来说不是个好选择。”
  秋绯意喝了口茶，道：“但这是目前来说我能获得皇后信任的最好的方式。”
  虞白栖低下头，忽然问道：“我能做什么？”
  秋绯意看着他还没有消肿的眼，放下茶杯，道：“练武时将此事透露给四皇子。”
  虞白栖心下了然，点头应下。
  外面天色已晚，秋绯意伸了个懒腰：“出去走走吧，今晚的月亮格外的亮。”
  二人走在小道上，一前一后，身后跟着三四个丫鬟和太监，谁也不说话，只有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忽然又听见另外的脚步声，一抬头，与四皇子正巧对上。
  虞谦筠与虞白栖互相点过头，又对秋绯意行了个军礼，秋绯意笑道：“怎么这么晚了，四殿下也还在宫中？”
  虞谦筠避而不答，反问道：“二位这是......？”
  秋绯意道：“夜色刚好，趁着天还不冷，出来赏赏月，透透气。”
  虞谦筠挑挑眉，抬头看了看月亮，笑了两声：“正巧，我也是。”
  于是两人变成了三人，虞谦筠和虞白栖走在前面不知说些什么，秋绯意在后面看着两人的背影，忽然觉得唏嘘。明争暗斗的皇子们在某一刻也像是亲兄弟，但也就只有那一刻了。
  三人坐在了小凉亭中，虞谦筠看向秋绯意，眸色深深：“丞相家中共有几个女儿？”
  秋绯意想了想，道：“大夫人所出便是我与妹妹昌宁，其余还有三个姐姐，但都是其他姨娘所出。”
  “这般年纪，进了皇宫，你是自愿的么？”
  他没头没脑的问了这么一句，场面一时寂静，忽然他又笑了笑：“秋家原来还有个少将军。”
  秋绯意“啊”了一声，抬起头来，和目光灼灼的虞谦筠对上，喉咙突然就干涩起来，她艰难的开口：“是我的哥哥。”
  是亲哥哥，但早年已经战死，死在了平定南疆的某次战役中。
  “殿下与他......”
  虞谦筠倚在栏杆上，抬头看着惨白的月光，神情显露出了几分落寞：“关系不错，他总是提起家里还有个小十几岁的妹妹，可惜了。”
  不知他可惜的是什么，秋绯意不愿再提起这些事，没能继续接话，三人都抬起头来互相看了一眼，神色莫名的笑了笑。
  静夜沉沉，浮光霭霭，冷浸溶溶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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