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结局并不是结束
作者:夜筆    更新:2025-04-26 02:20
  2017年1月26日。
  路以真在上午九点三十分起床。他煮了点牛奶,泡上些麦片,在约摸十分钟后吃掉它们。那之后他扫视了一下自己的电子邮箱,数十封未读邮件,其中大部分是“水月”编辑部发来的。他已经歇息了一月之久,等过完年后,就该回去上班了。
  路以真拖动着鼠标,点进了某个新闻网页。在正中间大幅的版面上,“连环杀人案告破”的字样被用规规矩矩的正楷打在那里。如果这篇稿子是由路以真发出来的话,他多半会要求把这句话做成那种中间带闪电的艺术字,这样才显得重磅。
  他已经不是第一天看到这种标题了。最早在四天以前,路边售货亭的报纸上就已经有“独家!连环杀人案真相大揭秘”这种吸引人眼球的新闻。手机上的推送也整天有“二十年血海深仇!究竟是对是错?”这样的信息一条接着一条弹出,老实说有些不厌其烦。
  这段时间那些写新闻的都在熬夜拼命赶这种稿子吧?路以真想。不过夜永咲他们恐怕不会很开心。
  从那天算起已经一周了吗……
  他坐在带滚轮的电脑椅上后退着,然后起身去打开了咖啡机。不一会儿,紫褐色的液体进入他手中花哨的马克杯。路以真走到客厅窗边,拿着杯子的手在轻轻摇晃着。
  那天凌晨,当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他便离开了老关那腐朽的居所。再后面的事情,是从夜深那里得知的。据说他们组织的那个什么“善后处理工作小组”去处理了摄灵偶的碎片和地上不明意义的符号,把整间屋子的尸泥和异味全部清理干净后,伪造了一个自杀现场和一封遗书,遗书中详述了老关和那四人多年的仇怨,并编造了一些看似合理的杀人手段来解释那几桩离奇的案件。
  夜永咲对此感到十分郁闷。前几天路以真和他见了一面,按照约定,年轻的警官需要把案件的实情全部告知这位好友。夜永咲在诉说的时候,路以真低头吃着油炸团子,努力不去和对方的眼神相视。恐怕在夜永咲的眼里,他还沉浸在无法自抑的悲伤之中吧。
  然而实际上,路以真真正想要抑制的,只有那种将“真实”对夜永咲全盘托出的冲动。毕竟这位好友一直都在费尽心力地奔波,只为了给他一个交代。而现在他自己知道答案,却要这样隐瞒下去,总有种愧疚的感觉。
  当然,即便把那些话说出口,只怕夜永咲也只会觉得他因为前任恋人的死而有些头脑混乱,不会当真的吧……
  不过,连续死去五个人后,连案件的真凶都自尽了,然后才被警方发现。虽然这样也算是破了案,但媒体对警方的挖苦讽刺只怕是不会少了。对于夜永咲来说,这不仅会让他引以为豪的职业失去威信,对他自己的尊严也是一大打击。尽管他一直说“不会再有人无端死去了,这样就好”,但他离开时那落寞的身影映在路以真的眼中,还是不由得觉得他有些可怜。
  而夜深那边……
  他好像对老关提到的那个出售摄灵偶的人更加在意。
  “比起使用者,这个隐匿在暗处的‘商人’才让我更加担心……如果可能的话,得想个办法调查他一下……”
  当时他是这么说的。随他的便吧。
  尽管路以真也想到,这个送给老关“引路灯”的家伙也要担一半的责任,但他却没有继续追究下去的力气了。
  他感到很疲惫,身体也是,灵魂也是。现在他每一天都要戴上美瞳去遮蔽双眼中那令人不安的猩红色。如果可能的话,他真希望自己这辈子都不要再跟“那些东西”打交道。
  他还能做些什么呢?
  他试着拜托了一下夜深。夜深说,会尽力帮忙留意一下。
  “会尽力”……也就是没什么指望。
  可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已经努力过了,他两度只身涉险差点儿把命赔上,他亲眼看着那个害死了她的人以悲惨的方式死去……这还不足够吗?他知道简如薇的灵此刻或许正在灵界的某处遭受痛苦折磨,可他找不到,找不到她,也找不到伤害她的人,他根本不知道该到哪里去找。
  说到底他只是一个无名小卒,哪怕抬高些,也就是个靠着上辈余荫混得不错的富二代。他没有那种本事,也没有那种心力。
  够了吧……你为她做的也够多了。他对自己说。
  可不是吗?他对简如薇从来都做过什么山盟海誓的承诺。就算做了又如何呢?“永远”和“无限”一样,都只不过是虚无缥缈的概念,永远到底有多远……这种问题的答案谁都没有见过。
  他的未来是早已被注定了的。他会和水菁结婚,然后拥有孩子,作为路家与水家的延续幸福地生活下去。终有一天他会忘记简如薇的样子。某天一觉醒来,他想起昨夜做过的梦,梦中是他年轻时曾遇到的那个女孩,他还能想起她的名字,却再也看不清她的模样。那些细章会变得支离破碎,组不成一张完整的脸。那时他赤红的双眼会流下两行清泪,于是他终于知道她已经走了。她的影子会在他过去的梦境中留着,留在那里等待一生。
  他的孩子会问他,为什么他的眼睛是红色的,那个有趣的小钥匙坠和精致的小刀是谁送的。他可能不会说话,但大度的水菁会告诉孩子,那是一个对爸爸来说非常重要的人,是走在他美丽时光中的一位过客。
  是……最后她就这样,成了一个无从追忆的过客。
  这就是故事的结局。
  他还能做些什么呢?他什么都做不到了。
  路以真将咖啡饮尽,却仍嫌意味不足。他转身回到厨房,又一次把马克杯灌满。
  母亲昨晚打来电话,今天是二十九,让他务要回家一趟。她透露说,水菁的父母会到家里来做客,另外像夜家、梅家等等相熟的那些长辈也都会去。路以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和水菁确实已经耽误太久了,如果他没猜错,今天他要回去当着大家的面向水家认个错,为这三年来的“放荡”行径发自内心地道歉忏悔。水菁的父母也许会摆摆脸色,但最终还是会在大家的劝说下认可他这个准女婿。这是一套标准流程。
  路以真并没有抗拒的意思。如果一切得当,那么他和水菁的婚期会就此定下,两人都已经三十了,老大不小的岁数,按照长辈的意愿,今年就可以为他们办事。然后他就不再是仅以路以真这一身份活着,他会成为水菁的丈夫,成为他们未来孩子的父亲。这一切都明明白白地写在他的人生轨迹当中,从二十多年前就已经写下了。
  也许并不会全都如你的意,但也没什么好排斥的,不是么?他对自己说道。
  他无意识地端起杯子啜饮了一口,咖啡过高的温度把他烫得呲牙咧嘴。正在他咬着牙嘶嘶地往嘴里吸凉气的时候,玄关那儿传来了敲门声。
  “……谁呀?”
  路以真放下杯子走过去开门。站在门口的那个人头发和衣服都湿漉漉的,一脸烦躁地推开路以真走进屋里来。
  “外边儿下雨了?”路以真把门关上。
  “才下没几分钟……”夜永咲抹了几下头发上的雨水,“别愣了,给条毛巾,再给把雨伞,我等下还要走。”
  “你还怪会支使人!”路以真给了他一个白眼,却还是去卫生间给他取来了毛巾,并趁着他擦头的工夫拿来雨伞丢在鞋架上。
  夜永咲擦干净头发,也不坐下。路以真思索了一下,皱起眉头:
  “我靠不是吧?他们还信不过我,专程让你来把我带过去?”
  “你说下午那事儿?”夜永咲摇了摇头,“关我毛事,我又不去。不过你这回最好还是别逃了,除了水家之外,有不少长辈都会过去,就为了给你们做个见证。你要是敢跑,到时候甩的可就不光水家的脸面了。”
  “我没那打算。”路以真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所以,你来不是为了这事儿?”
  夜永咲在怀里摸了一下,掏出一件物事丢给路以真:“这是一个月之前那起……呃,第一位被害者家里找到的,我们检查了一下,没发现有什么可疑的。本来该更早些给你,但是这案子把我们一直吊着,大家都把它给忘了,还是昨天整理报告的时候才想起来的。我来就为了送这个。走了,别送。”
  他说完这番话,似乎不愿意长留,拿起雨伞就离开了路以真家。在此期间路以真一直都没有抬头,他双手捧着那物事,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一位被害者”……夜永咲刚才用了这种委婉的说法。但他即便不说,路以真也猜得出这是谁送的东西。看这折叠包装纸和扎丝带的手段就知道了。简如薇在书店工作,经常会有人买书来送人做礼物,她的包装很巧,又极富特色。她从来不往包装底下缠丝带,而是只用双面胶黏在包装纸表面,最底层折出一个三角,也用双面胶黏牢。拆开的时候,只需要用裁纸刀在角尖上一划,整个包装就可一层层打开。而且包装本身还可以回收再利用。路以真收了她三年的礼物,他自己都快学会这门手艺了。
  原来是这样。
  他忽然想明白了。
  之前他一直认为,这三年来简如薇每个章日都会送他礼物,却只有上个圣诞章没送。一定是因为当时他们吵架,他把她气走了。但他想错了,简如薇其实早就给他准备好了礼物。难怪那天她吃饭吃到一半突然说要回去拿东西,难怪她不肯说是什么东西,难怪她说明天就来不及了……
  一定就是这个了吧?路以真盯着自己手上的礼物。
  因为是圣诞礼物,所以要保持神秘;因为是圣诞礼物,所以拖延一天就失去了氛围……
  她在来这里借住时偏偏忘了带这件东西,所以她必须回去拿……冒着要跟威胁杀死她的那个男人见面的危险……
  我怎么能怀疑她呢?路以真想。我不是最清楚了吗,她对礼物的那种执着……执着得像个傻瓜……
  我怎么能怀疑她呢?
  他起身去工具盒里摸出一把裁纸刀,然后在包装纸底层小心地刮了一下。果然,包装纸登时便层层打开。路以真向上提起丝带,一本土黄色的硬壳精装书出现在他的眼前。
  《上海堡垒》。
  是旧版的《
  上海堡垒》。
  蓦然间,路以真想起了三年多以前的那一天。
  ——“这本是新版的,我想买旧版。就那种土黄色封面的。”
  ——“我们这里不是旧书店。”
  ——“那是绝版书,我想要好久了。旧书店里还真找不着。”
  原来你一直还记着。他想。都过去那么久的事,我自己都几乎忘光了,你怎么还能记得呢?
  你干嘛要记着它呢?
  你是从哪里搞到的?他抚摸着有些褪色的腰封。市面上都找不见了吧?是网上高价收到的吗?还是去逛了旧书市场?
  你别这样好不好?别老是对这种事情这么上心啊……我只要想起你一丁点儿好,就又会很难过……你是早就知道这一点吗?嗯?你是故意要这样折磨我的吗……
  路以真坐了一会儿。他起身去卫生间,仔仔细细地给双手打上肥皂,搓洗干净。然后他又坐回沙发上,把书本放在茶几上,轻轻地翻开。这本书里的内容他早已读过,而且因为是相当中意的书,内容也记得很清楚。他想要找的情章,随手一翻就能找到。
  他翻到第三部分,凝视着那首缥缈的歌。海上花在书中悄然绽放。
  江洋在哼唱着它,路以真也哼唱着它。雷光夏那空灵的嗓音早在多年前就存在了他的脑袋里。
  凝结的时间,流动的语言。
  黑色的雾里,有隐约的光。
  可是透过你的双眼,会看不清世界。
  花朵的凋萎,在瞬间。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路以真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来气,这真是少见的事,以前去ktv他向来是麦霸担当。但没来由的,他就是觉得自己唱不完它,于是剩下的声音只在他的嗓子眼里回响。
  他又向前翻了几页,到二百页出头的地方,第二部分第十八章的末尾……
  他一字一字地读着,一字也不想漏过。他想要什么呢?那些故事,那些结局,他都早已记在心里了。他想要什么呢?
  就算他把那一页看透看烂了,那个结局也不会改变。他分明知道这一点。
  那个故事发生在2009年,如今八年过去了。八年,江洋还是没能从那一千八百万人中找到林澜。
  “废物啊……”路以真说,他的声音轻不可闻,“真是废物啊……”
  他在说谁呢?他心里明白吗?
  又过了一些时间,路以真合上书页。他两手捧着书本,心里琢磨着要把它放到哪里去。
  他想把这件东西保存起来,但他从来没有一个秘密小匣子去用来存放人生中的那些重要物事。要么就直接放在书架上?那不行,以后万一哪天水菁打扫时没注意……
  这可是绝版书籍。他想。“绝版”的意思,就是你无论再付出什么代价,都不可能再让它回到身边。
  他拿不定主意,只好决定先去房间里看看。当他站起身来的时候,一封两折的纸片从书中掉落出来,大概原本是夹在书封中的。路以真愣了一下,放下书本,捡起那张纸片,打开。
  纸上是他早已见过许多次的娟秀字迹。
  ……
  路以真,你到底什么时候跟我结婚?
  我等了三年了!三年了你知道吗?一转眼就熬到三十岁了,你再不说娶我,我可就要老啦!
  你是不是觉得我老是打你,你不愿意要我?笨死你算了!谁让我每次打你你都不还手,我除了欺负你还能欺负谁啊!
  大不了我跟你道歉,以后你不犯大错我绝不再打你好了吧?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赚钱少,养不了家庭?那我大发慈悲告诉你一个秘密好啦。其实我年中把老家我父母留下的宅子和地卖掉了,这样我们就有钱在市里买套房子了!我已经看中了风城锦苑那边的一栋,只要你愿意,我们以后就住到那里好不好?离电科附小、十五中和三中都很近,对孩子的教育也好。怎么样?我是不是考虑得很周到?
  我知道你家里状况不好,我也不提什么要求了,房产证上写你的名,结婚办场的钱我们一起出,这总可以了吧?反正我们俩都没什么朋友。不过以后家庭财务要我管着,你的零花和给二老的孝敬我都会算好的。放心啦,我在他们面前一定会当个乖媳妇,不会给你难堪的。
  不许问我为什么平时不说偏要写在这儿。你傻啊?这种话哪有让女方先说的!该你先说啊!你先说!懂吗!这次我是提醒提醒你,你要还没点表示,我可就真生气了!
  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到晚上之前,你必须给我回复!不然我就扇你耳光!你不信就试试看!
  ……
  路以真把这张纸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想自己一定是没有看懂,所以他又倒回开头,看一遍,再看一遍。
  他想这纸条背面是不是还有什么用隐形墨水写的东西,或者纸条里面有什么密码暗号之类的?
  要不然怎么说得通呢?
  没有署名,但他认得简如薇的字迹。可是……可是……
  简如薇怎么可能会这样说话呢?
  她怎么会用这样的语气呢?
  路以真想不明白,忽然他发现自己过去好像从来都没有仔细想过。简如薇应该是怎么样的人?她应该怎么说话?怎样才符合她的风格?她对我是怎么想的?她每天都在思考些什么?她爱做什么?她爱吃什么?她曾对我说过些什么?
  他对简如薇的感情,简如薇知道吗?简如薇对他的感情又是怎样的呢?他心里清楚吗?
  他又在那里愣了许久,雨声渐渐从窗口传入耳中,外面雨势渐大了。
  毫无预兆地,路以真突然倒头摔在沙发上。他挣扎着,喘息着,在沙发上翻来覆去地滚动着。美瞳在他疯狂的动作中不知甩去了哪里,他的口中发出让人无法理解的声音。他把头在沙发靠背上撞击着,让拳头在墙壁上击打着,腿脚无力地踢蹬着。
  你不要这样啊……你这是在干嘛?我明明都已经打算把你忘了,你干嘛一定要让我记起来呢?
  雨下得太大了,那自然洗刷尘秽的声音掩盖了一切。没人知道一个男人正在这里发狂。没人知道这个男人为什么会发狂。
  许久之后,他瘫倒在沙发底下,仰面朝天。
  “我知道你家里状况不好”——简如薇这样说。
  他忽然很想笑,于是他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笑出声来。他想简如薇啊简如薇,你个蠢女人,你知道老子家里是干什么的吗?你知道老子是富二代吗?你知道老子家里随随便便掏出点儿零花来就能把你干活的那家破书店连着对面的大排档一块儿买下来吗?!
  什么叫“房产证上写你的名”啊?!什么叫“这总可以了吧”啊?!你是猪吗?你把你父母留给你的田产和房子都卖了,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不是个好男人,万一我把你的房子坑走了,你以后要怎么活啊?!什么风城锦苑啊!什么对孩子教育好啊!你说啊!你要是想要,老子就回去当纨绔从家里弄点钱来,随随便便给你打一点都可以买三套了!
  路以真还在笑,眼泪从他的脸侧流了下来。
  他想着有那么一个女孩子,她整天摆着一张冷冰冰的脸好像和谁都处不到一起去,所有的追求者都知难而退了。可却偏偏有一个人渣缠上了她,人渣说要请她看一场电影,然后她就喜欢上了人渣。
  她不知道人渣只是把她当作了前女友的替代品。也许她从一些蛛丝马迹中得知了人渣的心里仍然装着那个富家的大小姐,她心里难受,可却从不显在面上。她向来冰雪聪明,却在面对这种问题时变笨了,所以她只能通过暴力去发泄。
  人渣待她不好,向来不好,所以她也总是对人渣又抓又咬的,人渣只是嘴上毒,却从不跟女人动手,只是任她欺负。就因为这点小事,她便觉得这世上再也没有比他更好的人了。
  不,也许有吧……毕竟在她的眼里,人渣只不过是个写点儿东西糊口的小记者,家里也不太宽裕。可她还是愿意跟人渣生活在一起。她嘴上不说,心里却一直装着这个混蛋男人。她卖了自家的地,宁愿自己吃亏也想让人渣过上好日子。她也想过这坏蛋会不会骗她,可想到最后,却终究还是愿意信他的……
  怎么会有这么傻的女人?路以真想。怎么会有这么傻的女人?
  于是那些声音渐渐平息下来,他闭上了眼睛,唯有胸膛还在不断地起伏着。他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宛如陷入了一场安眠。
  他在梦中回到了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他提着摩托头盔,站在柜台后面的女孩面色不善地瞪着他。这里谁都没有,只有他们两人。他想说什么都可以。
  然而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那样无言地凝视着,凝视着她带着怒气的脸庞,凝视着她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秀发。他觉得自己不该开口,也许从一开始他就不该再来。如果他从未见过这个女孩,从未认识这个女孩,这场梦能否有一个更好的结果呢?
  可梦中的事他从来都不知道。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结局已经被塞到他的眼前。
  他安静地躺着,又躺了很久。
  最后他从地上爬起身来,也没有拍打衣服上的尘土。时间已近中午,如果他再不出发,家里等着的长辈们恐怕就要打电话来催了。
  路以真走上阳台,望着这连接着天与地的瓢泼大雨。一切在这雨中都模糊地失了颜色。
  他向来很讨厌雨。可他偏偏住在程都。这里终日乌云密布,总见阴雨连绵。
  这一定就是这个故事的结局了。他想。
  是的,这是结局,可是……
  结局并不是结束。
  他还有想做的事,能做的事,他还有未做完的事。
  程都的雨总是下不尽的,一天拖着一天,仿佛永远也没有个完结。但正如路以真之前所想,“永远”是不存在于现实中的概念。所有的雨,所有的事,终归都会有结束之时。
  可即便如
  此……
  路以真向来是讨厌雨的。
  而唯有这一次,他真切地希望这场雨能够下得更加长久一些。
  尾声 我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2017年1月30日,大年初三。
  并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享受悠长的假期,事实上,大多数人离开学生时代后,再看着那些能连着放一个月寒假的年轻人们就只有羡慕妒忌恨的份儿了。明明春章才刚过两天,火车站却已是人群熙攘,一部分是没能在年前买到票回家的人,一部分是必须赶回工作岗位的人,就是他们组成了春运在章后阶段的恐怖大客流。
  然而路以真两者都不是。
  他提着小巧的行李箱,箱子里装着几件换洗衣物。他绕过推销充电宝和小马扎的小贩,很快便到达了入站口附近。那些黑车和小旅馆的揽客人倒没有找上他,那都是帮眼睛很精的家伙,什么人是要进站什么人是要出站,多年练就的眼光让他们扫视一下便能一目了然。
  过于厚重的衣服让路以真出了一身汗,但现在还不是放松下来的时候。入站口那边排的队伍很长,而且更加拥挤。他思索了一下,决定还是先把美瞳戴上。入站的时候还要验票验身份,万一他这双红眼睛被人误以为是传染性疾病可就麻烦了。
  他掏出装美瞳的小盒子,却没有立即动作。从车站的反方向吹来了一阵清凉的风,这在程都的冬天可是极为罕见的。他站在那里享受着风儿吹入衣领的感觉,想着这些天他经历的那些人和事。
  夜永咲说“珍惜眼前人”,可他终究要对水菁说声“对不起”。
  尽管那个女人说一定会等他回来,但路以真却不知这趟旅程究竟会有多长。他要去的地方是一个名叫“青坪”的小村,那是简如薇的故乡。路以真在网上调查了一番,这个地方似乎有着“横死他乡的魂魄会被接引回到故地安眠”的传说。尽管觉得可能性不大,但路以真还是决定去看一看,他不想放过任何一点渺小的希望。
  也许他会无功而返,也许他会死在路上……这些他都明白,但是……
  他记得小林一茶的俳句——
  “……然而,然而。”
  这世上的许多事,不是明白了,就能够放得下的。
  他想要去,也必须去。
  就像简如薇总在送礼物一事上那么执着一样,路以真也有着他的坚持。
  这坚持曾两度将他送往险地,而今又将带着他前去那个未知的地方。
  这样想着,路以真也产生那么一丝胆怯,可是……
  说不定有人在那里等我。若是有人等待,那我就不能让她空等一场。
  该出发了。
  他拽了拽领口,不知何时那股令人舒适的风早已停息。路以真呼出一口气,朝着入站口大步前进。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如果没有人拽住他的话。
  “这就要走吗?”
  路以真回过头来,夜深的脸映在眼中,让他禁不住后退了两步。
  夜深注视着他的脚步,这个男人的脸上不带有任何表情。
  路以真没有说话。他自己心里也清楚,刚刚的倒退并非是“被人吓了一跳”的自然反应,而是因为看到了夜深……因为出现在面前的人是夜深,所以他才会退后,就像是……因恐惧而瑟缩了一般。
  夜深他……应该也注意到了吧?
  路以真觉得有些尴尬,他没有开口说话。
  他一直都知道,夜深和他或许很能谈得来,但他们终究是分属于“不同世界”的人。就连这一次短暂的接触,他们的目的也并不相同。路以真有种感觉,隐藏在夜深身后的那个组织,宛如一头凶猛的巨兽,如果贸然接近,自己很可能会被吃得连渣子都不剩。
  所以他不得不退避三舍,保持安全距离。
  两人保持着这样的沉默相对而立,这样的场景若是落在某些不相干的人眼中,难免会生出“不好”的联想吧?
  先打破这种气氛的人是夜深,他挂上了一抹礼貌的微笑,显得有些生疏。
  “是为了她的事?”
  他的笑意有些敬而远之的意味,但不知为何,路以真感到心里一阵放松。他点了点头,口中却说道:
  “……是为了我自己的事。”
  “可能会很困难,很危险,可能你会一无所获……”夜深如此说道。
  “那我也要去。”路以真回答,“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我还是要去。”
  夜深垂下头去,却并不带有丧气的感觉,即便在这种角度,路以真也能看到他嘴角勾起的弧度。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
  “那就不要多此一问。”
  两个人同时笑出声来。
  “行吧。”夜深耸了耸肩,“遇到有问题,记得打个电话。我虽然不是什么灵学通,但我们那儿还是有比较博学的人的。一路顺风,注意安全。”
  “多谢。”
  两人简
  单地握手。路以真拉起箱子要走,但他的脚只是在地上划了一下,然后又转过身来。
  “抱歉。”他对夜深说,“其实我本来觉得……我本来以为你要拦住我。”
  “我吗?”夜深眉毛一挑,“我没那种打算。”
  路以真点了点头。他现在也知道夜深是不会说谎的人了,他说没有,那就是真的没有。
  他背转过身挥了挥手,然后便走进了拥挤嘈杂的人群之中。
  夜深在后面望着这个男人的背影远去。他没想到路以真最后会有此一说,不过如果换作他自己站在那个角度,或许也会察觉到这一点。
  他确实没那个打算,但并不代表着其他人没有订立过这样的计划。
  不过现在都无所谓了。他轻松地转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路以真已经离去,这样一来,之后自己可能要面对乐正唯和舒琳她们的说教,得好好想想该怎么道歉才行。不过在那之前,跟随着内心那一点点快乐的情绪,稍微享受一下清闲时光也没什么打紧吧?
  他这样想着,转过身来,然后迎面对上了舒琳不善的视线。
  “他在哪里?”舒琳寒声问。这是夜深头一次听到她这样的语气,不由得紧张了一下,但随后又镇定下来。
  “已经走了。”夜深用大拇指越过肩膀指向身后的火车站,“恐怕已经追不上了。”
  舒琳认真地看着他,她的表情毫不掩饰自己的失望与愤怒,但却还有些别的什么……是什么呢?夜深一直没能想清楚。
  “你放他走的?”她这样说。虽然听起来像是疑问句,但夜深明白她是知道那个答案的。
  “对不起。”他说道,“我对你们说过,会‘尽量’。我已经努力过了,但我过不了自己内心这关。我不能把一个无辜的人送到蓄水池里去,不能让他去成为地下五层的实验品。你我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做那种事有违我的原则。”
  “原则?”舒琳嗤笑一声,“很好,你有你的原则,所以就可以无视乐正姐姐做出的决定?哪怕明知道她是为你着想?”
  夜深想要开口,但舒琳扬起一只手阻止了他:
  “够了,你不用再说。路以真已经走了,你说得对,现在我追不上他了。你已经完成了自己想做的事,你尽可以开心了。”
  她这样说,像是在承认夜深的胜利。
  但不知为何,某种不可名状的不安却突然在夜深心中膨胀开来。他看着舒琳低头颤抖的身躯,她是在哭吗?不对……不对!
  夜深的眼角抽动起来。
  我……漏算了什么?
  舒琳突然抬起头来,她仰望着比她高出半头的夜深。她不是在哭,而是在笑,笑得无法自持!那是恶作剧成功的少女的笑容,她就带着那样的笑对夜深发出嘲讽: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打算做什么?你以为我会把注全都押在你一个人身上?你以为我在蓄水池这种地方待了这么多年,会连这点儿察言观色的本事都没有吗?你以为——未来视界系统为什么会让我们两个人一起出这趟任务?!”
  夜深倒退半步。
  “你……”他的嘴唇颤抖着,却无法说出更多。
  舒琳却没有再看他,而是看向不远处的进站口。她的笑意愈浓,有如深渊中走出的恶魔。
  “现在他应该已经上车了吧?我是追不上他了……不过你放心,我还有别的布置。”
  她回过头来,对着夜深一字一顿地说:
  “他、跑、不、了!”
  ……
  路以真把行李箱推进置物架深处。他的座位是靠着通道这边的。坐下后他觉得有些热,便把厚实的外套脱掉盖在腿上。他已经有很久没有坐过k字头的火车了,虽然这里又挤又吵,但却给了他一种并不讨厌的新鲜感。
  在这种氛围下,哪怕是不认识的人们也很容易就能聊得起来吧?他想。他好歹也是一名记者,虽然不太喜欢和不认识的人闲谈,但他自认为交流技巧还是掌握一些的。这趟车既然能开往简如薇的家乡,或许能遇上和她同乡的人也说不定,那样的话,对于那个听起来有些不太靠谱的传说,或许也能够获取更多的线索……
  路以真带着这样的期待观察着从他身边经过的每一个人。他算是上车比较早的,现在后面的人还排着长队等着验票进入车厢,离发车还早着呢。
  听到有人叫他名字的时候,他下意识以为是夜深追到车上来了。但他回过头去,看到的却是一个带着毛线帽的青年。
  “路以真!”那瘦高的青年一边往这里挤一边喊,“你们谁叫路以真吗?有没有叫路以真的人在这个车厢?”
  啊?
  路以真呆呆地望着那人。
  在叫我?
  他看着那个男青年,那家伙穿着的棕色风衣让他显得有些老气,脸上胡子也没刮,看着邋里邋遢的。
  我不认识这个人,可他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路以真想。难不成是我身份证不小心掉外面了?
  他赶紧掏出钱包确认了一下。身份证还在,其它的物件也一应俱全,并没有缺少什么。
  那个青年一直叫着路以真的名字,很快就要从他身边挤过去了。路以真犹豫了一下,在这人经过的同时站了起来。
  “呃,有什么事吗?”他向男青年点了点头,“我就是路以真。”
  “你就是?”男子狐疑地打量着他。
  “对,有什么事吗?”
  路以真有些反感这样的目光,他又问了一遍,语气中带上了点儿烦躁。
  “唔……”男人不情不愿地说道,“有个女的找你。”
  “女的?”路以真一愣,“在哪?什么样的女人?”
  “哼。挺漂亮的女人,就是脸色冷冰冰的,托人帮忙也没个好生气儿。她在14号车厢厕所门口,说让给你带个话儿,想让你过去见见她。”青年撇了撇嘴,“你问完了吧?话我也带到了,没事儿我走了。”
  男青年说完了话,便继续朝车厢那头挤过去。路以真呆呆地站在过道边上,一旁有几个听到对话的人饶有兴致地抬头望着他。
  路以真望向车厢的连接处。他在第12号车厢,要到14号车厢的厕所,恐怕要挤很长的一段。但问题不在这里,而在于找他的女人究竟是谁,为什么要找他,为什么要在14号车厢的厕所那边等着……
  路以真回想着那个男青年对女人的描述,抽取出其中的关键部分。
  漂亮,脸色很冷,态度不好……
  路以真发觉自己的双腿在颤抖。通过这些描述,在认识的女性中他只能想到一人。但那不可能……那不可能……
  简如薇她已经死了!最后一次见到她时,已经不再是人类的她被那个“黑影”拖走,从此便下落不明。她不可能会出现在这里……不可能的……不可能……
  路以真的脑袋里这么想着。可不知不觉中,他已经逆着进入火车的人流走到了第13章车厢。被他推开的人们发出抱怨与叫骂,但他毫不在意,或许那些骂声都压根没能传到他脑袋里去。此时此刻他满脑子都只剩下一件事——
  万一……万一真的是她呢?
  如果说,简如薇从那个“厉鬼”的手中逃了出来,在去灵界往生之前,她来见自己最后一面……
  她付出了很大的气力才来到火车上,却无法再来自己的身边。因为这里的人类太多,阳气太重,她无法突破这人群。所以她只能拜托一个凑巧路过的男人来找自己……刚才自己没认真看,说不定那个男人也是个“通灵眼”,就像夜深一样!对,这样就说得通了,所以她只能让自己去找她!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
  越是向前走,路以真就越来越相信自己的推论。他迫不及待地走到第14号车厢厕所门口,却并没有看到像是简如薇的女人。这里站满了购买站票的乘客,厕所门是关闭着的,路以真记得曾在哪里听说有火车处于停止状态时不允许上厕所的规定。
  难道……
  路以真把手搭在厕所门上。火车停止时人不可以进去,那么,如果不是“人”的话……
  他深吸一口气,在旁人疑惑的目光中拉开门走了进去,然后迅速将门关上。
  他的面前空无一人,但路以真察觉到了,自己进门时有人就藏身在门后,那么现在——
  “简——”
  他回过头去。
  眼前突然变得一片漆黑,像是被什么东西套住了一样,路以真后面的两个字没能出口,他感到自己的脑袋上被不知何物重重地砸了一下!
  简……如薇……?
  直到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路以真的识海之中,那个名字还在不断地波动着。
  ……
  “……嗯,辛苦了。不,我这边就不参与了,你们直接把他送到德梅斯教授那里去就ok了。嗯,那么就这样。”
  舒琳挂断电话,看着面前无力地倚靠在栏杆上的男人。
  “我们该走了。”她说,话语中不带有半分感情色彩。
  夜深没有动弹,他的脸色苍白。
  舒琳望了他一会儿,然后径直走到他身前。她毫无征兆地动用了暴力,提着夜深的领子把他拽了起来!
  “呃……”
  “你在想什么?”舒琳贴上夜深的正脸,两人的目光直视着,四目相隔的距离不足十厘米,“你是不是觉得路以真很无辜?嗯?你良心不安?嗯?你觉得把他送到地下五层他可能会死?嗯?是不是?那我现在就告诉你,你猜对了!他哪怕一时不死,早晚也会死的!你救不了他!哪怕你现在背叛我们,你也救不了他!”
  夜深没能说出话来,他的双眼中流露出疲倦之色。
  “你可以讨厌我,可以憎恨我,以后等你强大起来了,你随时都可以报复我!”舒琳的嗓门儿越来越大,“但是有一件事你要想清楚!路以真,和秦姐姐,他们哪一个对你来说更重要?!”
  夜深瞪大了眼睛。
  “这不关……”
  “你想说不关秦姐姐的事?”舒琳贴得更近了,现在她的面孔在夜深眼中都已经出现了重影,“你问问自己这可能吗?!路以真那双眼睛是多么贵重的实验材料,让德梅斯那个老东西一听说就直接预订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让路以真跑了,回去你要向那老东西怎么交代?嗯,说他被外星人绑架了吗?”
  “就算这样……”
  “别给老娘说这种傻话!”
  舒琳发出刺耳的咆哮声,周围的人们纷纷驻足。
  “你以为,这是只要道个歉就能绕过去的事情吗?你以为让德梅斯是什么好好先生吗?你以为他手底下沾了多少条人命?你以为那些人都是被他好心请吃奶油蛋糕噎死的吗?!”
  她顿了顿。
  “……你以为,秦姐姐现在是靠什么活着?你以为陆天鸣真没打算要你和秦姐姐的命吗?别以为你们是个小角色他就不会下手,那家伙人渣的地步远远超出你的想象!你之所以能够这么大摇大摆地行动,秦姐姐之所以现在还有命在,都是因为有德梅斯那个老东西在后面撑着呢!那老东西现在对你有点儿重视,一方面可能是因为你的灵眼有些特殊性,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乐正姐姐的支持。所以他会有限度地对你提供一点帮助。如果不是他在制衡着陆天鸣,你跟秦姐姐早就不知道丢去哪个乱葬岗了!但你觉得这种帮助是不需回报的吗?别天真了,你!”
  她看样子很想在夜深脸上吐口唾沫,却还是咬牙忍住了。
  “你有本事试试看,如果这回你没能把路以真送到地下五层,你看看德梅斯还会不会容忍你?你看看陆天鸣还会不会无视你?只要你有一点儿惹得那个老家伙不高兴,他稍微暗示一下,陆天鸣可早等着报上回的一箭之仇呢!你是男人,可以为了尊严不要自己的命,可你有没有想过秦姐姐?她那么信任你!你想让她再一次经历七月份的那件事吗?!”
  “我……”
  夜深的眼中露出无法掩饰的惊恐。
  不行。他想着。像那一次的事件,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让它发生!
  “就只是这样的选择?”他喃喃着,“路以真,或者秦瑶歌……我只能选一个,只有被选中的人才能活下来……这是什么道理?”
  原来如此。他有些绝望地想着。就只是这么简单的选择题?
  舒琳的脸庞稍稍拉开了一点距离,她的面色似乎和缓了一点,愤怒褪去,却染上了悲伤的色彩。
  “是啊。”她说,“很不讲理吧?很难过吧?但没办法……我们都没办法。我们都知道这世上的选择有那么多,对别人来说上千上万上亿都有,可轮到了我们,就变成这么一道单选题。我们能怎么办呢?”
  她放下抓住夜深衣领的手,却又突然大力抱住他。她似乎是想要用抱小孩子的姿势把他揽到自己胸前,却因为身高差的缘故,看起来反而像她紧贴在夜深的胸前寻求安慰。
  他们之间没有旖旎,只是同伴间无可奈何的慰藉。
  “这一次……算我的错。”舒琳沉闷的声音传来,“和你没有关系。你说得对,你已经尽力了,但你还是没能救出路以真。这不是你的责任,命令是我下的,所以由我来背负这份罪恶。”
  夜深轻轻点头,他闭上双眼。
  “我明白。”他说,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谢谢你。但我希望我能有点时间把自己的想法考虑清楚。我不能永远只靠你们照顾,我也得学会承担。”
  两人久久地相拥着,旁边路过的旅人们发出吃吃的笑声,像是在看着一对久别重逢的情侣。他们谁都不会知道夜深和舒琳的脸上的表情代表着什么,他们谁都不会知道这两人的内心中品尝与散发着的是什么滋味。
  “我们活在这世上,谁不想做个好人呢?”
  舒琳轻声呢喃着。
  “只是没得选啊……”
  ……
  其二-来者是谁,完。
  其三-虫鸣螽跃,预计明日(10月8日)开始更新。
  ……
  其二完结。本篇的的推理元素不重,毕竟本来就是一本写灵异的作品。不过,之所以会有这篇的出现,本质上还是因为我“想要”写出这么一篇故事,关于路以真、简如薇和水菁他们的故事。他们的爱与恨、他们的得到与失去、他们的脆弱、他们的执着……他们在之后的故事里还会有出场——在设定中,嗯。
  对,“设定中”,换言之,虽然这部作品的设定看起来不小,但一开始我的打算只是写完第一卷。大概到“其四—梦语无声”,约90-100万字。现在看起来好像只是刚刚开篇,实际上本书内容已经过半了。写完第一卷后会否继续写下去,就看到时是否仍有写作的动力吧。
  其实在最初的大纲中,“来者是谁”才是《雨色深红》的第一篇,那时夜深这个形象还没有诞生,主角名叫夜永咲,在该故事里的地位等同于路以真。在第一版“来者是谁”(15万字)完成后,才追加了“血眼阴行”并将其调整到序篇,主角名设定为夜深,女主角名为蓝冰雨,
  在故事中的地位等同于谢凌依。当“血眼阴行”进行到10万字左右(大约是现在版本“第二十一章实验姿态”的位置)时,又对故事大纲进行了第二次修改,追加“噬魂幻夜”并将其调整为序篇。
  上篇的“附注”中明确了夜深的一部分设定,这里再说一点点。夜深实际上并不是一个“理智”的人,而是“自认为理智”的人。他在思考时会强迫自己切换思维模式,尽可能全面地对问题进行分析。换言之,他和一般人并没有什么不同,理性思考并非是他在面对问题时的本能反应,他也会有失去冷静的时候,如本篇开头的场景。
  另外,夜深是认同“主观优于客观”的那类人。虽然他也说出“绝对”的话语,如“不可能”、“不存在”等等,但对他来说,这类话语的意思实际是“我不认同其可能性”、“我不认同其存在”。这与真正带有“绝对”意味的判断是有差别的。
  参考作品列表见附注。
  附注
  1、来者是谁:本篇大标题,取自特摄片《奥特曼》(初代奥特曼)第31集同名标题。
  2、向地底进发:第一章、第二章标题,取自特摄片《奥特赛文》(赛文奥特曼)第16集同名标题。
  3、让-德梅斯&贝尔特朗-德普朗吉:分别为德梅斯教授与“看门人”的名字,是历史上追随圣女贞德的两名士兵的名字,详情可自行百科。
  4、陈真:第五章(非勇者、非公主与非恶龙(中篇))中陆天鸣使用的陈真的招数,参考自李连杰版《精武英雄》中的一幕。
  5、游戏王:第八章(菜鸟对游侠(后篇))中提及,即高桥和希漫画《游戏王》,文中提到的剧情是决斗都市篇武藤游戏对战魔术师潘多拉的部分。
  6、春满四合院:第九章(比翼连理的友人)中提及,某非著名文学交流论坛,未满十八周岁的朋友们请不要在家长监护下搜索,否则出现的一切后果本人绝不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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