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叔开着车，汇入机场高速拥挤的车流。`p-i?n?g′f/a`n+w`x`w_.!c+o`m*车载空调卖力地输送着冷气，阮欲靠坐着，头偏向窗外。
  她身上是陈岚特意挑选的、柔软宽松的亚麻长衫，试图掩盖过分瘦削的身形。
  她没说话。从飞机落地，到取行李，再到坐进车里，沉默得像一块刚从冻土层里挖出的石头。
  车子驶入京北城区。熟悉的街景飞速掠过——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目的阳光，巨大的电子广告牌上轮番播放着当季最时髦的妆容和新款奢侈品，衣着光鲜的男女步履匆匆，脸上带着都市特有的、被效率催生出的疏离感。一切都那么鲜活，那么……明亮。
  阮欲的目光扫过窗外。
  太吵了。视觉上的吵。
  没有西北天地间那种辽阔的、吞噬一切的寂静。
  车子驶入城郊熟悉的高档小区。
  绿树成荫，阳光透过阔叶树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一切都沐浴在一种慵懒而富足的初夏氛围里。
  然而，当谭嘉推开公寓厚重的防盗门，一股混杂着香薰机甜腻橙花气息的、过分洁净的暖风扑面而来时，阮欲的脚步在门口顿住了。
  她站在玄关，没有立刻进去。目光扫过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纤尘不染的沙发，摆放着精致艺术品的玻璃柜……每一处都透着一种被精心打理过的、近乎无菌的秩序感。
  这秩序感，像一道无形的墙，将她隔绝在外。
  胃里又是一阵熟悉的翻搅。她下意识地抬手，按住了小腹的位置。这个在西北因长期饥饿和粗糙饮食而变得异常脆弱的器官，此刻正对这过分洁净的环境发出无声的抗议。
  “阮阮姐？”谭嘉看着她僵在门口的身影，有些不安。
  阮欲深吸了一口气，那甜腻的香气让她喉咙发紧。*x~z?h+a-i!s+h,u!.~c¨o_m-她终于抬脚，踏进了这间属于“阮欲”的公寓。柔软的拖鞋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
  “我去给你放洗澡水？”谭嘉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
  阮欲摇摇头，动作有些僵硬。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沙发柔软得让她身体陷进去，却感觉不到丝毫放松。
  “我……出去走走。”她突然站起身，但声音依旧沙哑。
  “啊？现在？”谭嘉愣住了，“外面太阳很大，很热的……”
  “没关系。”阮欲己经走向玄关，动作带着一种近乎逃离的急切。她甚至没换鞋，就穿着那双柔软的室内拖鞋，推开了厚重的公寓门。
  七月的骄阳瞬间兜头盖脸地砸了下来，带着灼人的热浪。
  阮欲站在刺眼的阳光下，微微眯起眼。她沿着小区里精心铺设的鹅卵石小径，漫无目的地走着。
  阳光灼烤着她的皮肤，很快在裸露的脖颈和手臂上激起一层细密的汗珠。拖鞋踩在滚烫的石子上，带来清晰的、带着点刺痛感的触觉。
  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流进眼角，带来一阵涩痛。她抬手，用袖子粗鲁地抹去汗水。这个动作，带着一丝属于南音的、不拘小节的粗粝感。
  这汗水，这阳光的灼热，这脚下的滚烫，这聒噪的蝉鸣……这一切感官上的强烈刺激，像汹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她在一处树荫下的长椅上坐下。树影斑驳地落在身上，带来片刻的阴凉。她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那几块深色的硬痂，在阳光下显得更加清晰。
  汗水浸润了痂块的边缘，带来微微的刺痛和一种奇异的酥痒感。这痛感，这属于西北的印记，在此刻灼热的都市阳光下，成了连接两个撕裂世界的唯一脐带。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嗡嗡声贴着大腿皮肤传来。阮欲没有立刻去接。\c￠u?i~w_e·i^j+u!.^i`n~f?o~
  她只是抬起头，望向被高楼切割成碎片的、湛蓝得有些虚假的天空。
  南音沉重的喘息，王阿婆浑浊的目光，秦川沉默的守护，还有那无边无际、吞噬一切的风沙声……并未远去。
  它们像沉在心底的暗流，在这片刻的宁静和真实的感官刺激下，反而更加汹涌地翻腾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需要多久，才能让这具被黄土地重塑过的身体，重新适应这个灯火璀璨、需要她扮演“阮欲”的世界。
  或许，她永远也无法完全适应了。
  阮欲独自走在大学区外围一条林荫还算浓密的街道上，脚步有些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刚从一场冗长的品牌会议里脱身，她让陈岚先开车回去，说想要自己一个人转转。
  空气里浮动着梧桐树叶被晒出的干燥气息，间或飘来咖啡馆的烘焙香，但她鼻腔深处，似乎仍顽固地盘踞着西北那混合着尘土与枯草的味道。
  脚步不知不觉停在了那家熟悉的外文书店门口。
  厚重的原木门推开，门铃发出清脆的叮咚声。一股混合着旧书页、油墨和冷气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门外的燥热，也像一层薄纱，暂时隔开了外面那个过于喧嚣刺眼的世界。
  店里人不多，安静得只有空调低沉的运行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阮欲下意识地走向科学类书籍的区域，指尖无意识地拂过书架上那些厚重精装书冷硬的书脊。
  “这本书角度挺独特的，你要拿回去看吗？”
  一个温和而熟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书店的静谧。
  阮欲握着书脊的手指微微收紧，抬起头。
  徐鹤京就站在几步之外的书架前。
  他没穿正装，一件浅灰色棉麻衬衫，将袖子挽了起来，露出线条好看的手腕，鼻梁上架着那副无框眼镜，手里拿着两本厚书。
  午后的阳光透过书店高窗斜斜地落在他身上，镜片后的目光沉静，正不偏不倚地看向着她。
  “徐教授？”阮欲有些意外，声音比平时更沙哑一些。
  “很巧。”徐鹤京走近几步，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抿着唇笑了一会儿。
  “刚开完一个会，顺路过来找点资料。”
  他的视线自然地滑落到她搭在书页边缘的手上——那不再是一双属于聚光灯下、需要精心养护的手。
  皮肤粗糙，指节因为几个月的劳作而显得更突出，几处深色的硬痂和尚未褪尽的细小红肿裂口在书店明亮的灯光下无处遁形，像是从黄土地里带回来的、无法轻易洗去的烙印。
  “西北的风沙，确实厉害。”他淡淡地陈述，语气里没有丝毫别的意味。
  阮欲下意识地将手往书后缩了缩，指尖蜷起，试图藏起那些“不合时宜”的痕迹，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角色需要，总得付出点代价。”
  徐鹤京没有接她这客套的托词。
  他微微侧身，将手中一本封面是苍茫浑厚黄土沟壑特写的书递到她面前，书名是《黄土高原：风与人的印记》。
  “代价是值得的。”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陈述事实般的笃定，还有一丝在话题触及她时下意识的柔软，“前两天，我无意中看到了几张网上流传的片场照。”
  阮欲微微一怔。片场照？
  “不是官方发布的，”徐鹤京像是看穿了她的疑惑，“很模糊，角度也乱。但有一张……”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似乎穿透了书店的空间，落在那张遥远的照片上，“你穿着那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蹲在地头，手里抓着一把土，在看。眼神……很空，但又很沉。像扎在那片地里的一棵老树根。”
  他的描述精准得让阮欲心头一震。那是开拍后不久，她尚未完全从“体验期”的麻木中抽离，某个休息的间隙，无意识的动作。
  她甚至不记得当时有人在拍。
  “那张照片在网上传开了，”徐鹤京继续道，语气依旧平静，“虽然很快被剧组要求删除了源头，但还是被很多人看到。讨论很多。”
  阮欲的心提了起来。她几乎能想象那些讨论的内容——惊讶于她的“狼狈”？质疑她的状态？还是……
  “讨论的焦点，不是你有多‘不像’明星阮欲。”徐鹤京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她脸上，带着一种洞悉的清亮，“而是惊叹于，你怎么能‘成为’那个在土里刨食的女人。他们说，‘阮欲好像把自己种进了那片黄土地里’。”
  他微微停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自从你在京大的讲座后，你在很多人眼里，就己经不仅仅是‘明星’。那部《春江》，加上这次《祝南乡》流出的一些照片，让‘演员阮欲’的分量，压过了‘明星阮欲’的光环。”
  “他们现在期待的，是一个从黄土地里挣扎着‘活’出来，带着一身尘土和故事回来的‘南音’，而不是一个立刻就能光鲜亮丽出现在红毯上的女神。”
  这番话像一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网友的期待……不是消费她的美貌或绯闻，而是期待她身上承载的那个沉重角色的生命力？这份沉甸甸的期待，和她此刻灵魂深处那份无法言说的撕裂感，竟奇异地交织在一起。
  “根扎得太深，”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指，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回来的时候，就感觉……自己的一部分，好像被硬生生扯断了，留在了那边。”
  “现在站在这儿，踩在这光洁的地板上，反而觉得……飘着，不踏实。”这是她回京后，第一次对除了陈岚和谭嘉之外的别人，说出真实的感受。
  对象竟然是徐鹤京。
  阅读欲揽京春最新章节 请关注雨轩阁小说网(www.yuxuan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