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镜结束后的几天，阮欲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整个人都陷进一种奇异的空白里。?1\3?x!s!.~n¨e`t·
  她每日睡得昏沉，梦里反复出现一片荒凉的黄土地，然后一个模糊瘦小的身影在尘土里沉默地弯腰、挖土、埋葬。
  醒来时，窗外京北灰蒙蒙的天空压下来，竟让她有片刻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床头柜上，没有任何来自陈岚或甄导的消息。这份悬而未决的沉默，比任何激烈的反馈都更磨人。
  她强迫自己爬起来，冲了个热水澡，试图洗掉那股如影随形的沉重感。水流冲刷过皮肤，带来短暂的清明。
  裹着浴袍坐到书桌前，那本翻得卷了边的《祝南乡》和那袋从西北寄来的黄土依旧摆在那里。她伸出手指，轻轻捻起一小撮土，干燥粗糙的颗粒感在指腹摩擦。
  “念想……”她低声念着，目光落在别山老师描绘南音内心独白的段落上。
  支撑南音活下去的，是那个早己面目全非的故乡，一个或许永远无法回去的虚妄之地。那她自己呢？支撑她在舆论风暴和事业低谷中一步步爬回来的念想，又是什么？
  是对表演本身近乎固执的热爱？还是不甘心就此沉沦，想要证明自己并非依附他人而存在的决心？
  思绪有些纷乱。她甩甩头，将土小心地倒回袋子里，推开窗。
  冬末春初的风带着凛冽的凉意灌入，吹散了室内暖烘烘的沉闷，也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手机屏幕适时亮起，打破了这片刻的沉静。
  不是陈岚，也不是甄世泉。
  发信人的头像，是一只慵懒趴在窗台上的小花猫。
  【徐鹤京：讲座时间初步定在下个月15号下午三点，京大物理系报告厅。)a§微°?趣±?小[§?说^?网¨ μ÷免?°费￡&阅?μ?读2±附件是初步流程，你看看有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主题方向还是围绕《春江》拍摄时的心得，侧重你如何理解和演绎那个物理学家的角色。学生们对这个很感兴趣。】
  【附件.docx】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试镜后的茫然无措，仿佛被这封公事公办却又带着温度的邮件驱散了一角。
  阮欲点开附件。
  文档做得极其详尽专业，时间节点、主题框架、互动环节设置、场地设备情况……一目了然。甚至贴心地在最后备注了报告厅的暖气很足，建议穿方便穿脱的外套。
  她的目光落在文档最末，徐鹤京手打的一行小字，并非文档格式，像是临时添上去的：
  “PS：别紧张，只是回家看看。”
  回家？
  阮欲握着手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微凉的屏幕，对着那两个字怔忡了良久。
  京北大学对她而言，是全然陌生的。徐鹤京口中的“家”，显然不是指这个物理意义上的学府。那是指什么？南榆一中？还是……曾经短暂收留过她两年的那个有他的屋檐下？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悄然蔓延开，带着点微涩的暖意，又混杂着一丝久别重逢的恍惚。她深吸一口气，将文档从头到尾又仔细看了一遍，回复道：
  【流程很清晰，主题方向也没问题，辛苦徐教授了。我会好好准备的。[/微笑/]】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回家看看”……徐教授这话，是让我把京大当南榆一中的广播站了吗？[/偷笑/]】
  消息发出去，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带上了调侃的语气，甚至用了个俏皮的偷笑表情。/t^a+y′u￠e/d_u·.·c/o-m-这似乎……有点过于熟稔了？毕竟他们重逢才不过月余，中间还隔着漫长的空白岁月。
  一丝懊恼浮上心头。她盯着对话框，指尖悬在撤回键上方，犹豫不决。
  就在这时，徐鹤京的回复跳了出来，快得让她猝不及防。
  【徐鹤京：可以这么理解。京大物理系报告厅的话筒效果，不输当年的广播站。】
  他居然接住了她的玩笑，甚至顺着她的思路，将“家”的隐喻明确指向了那个承载着共同记忆的校园角落。
  阮欲看着那行字，眼前仿佛浮现出南榆一中那个小小的、充满设备杂音和纸张油墨气息的广播站。
  初一时怯生生地推开门，第一次坐到话筒前时手心的汗；高中部那个严肃的站长学长；还有……偶尔会从高中部教学楼走下来，靠在广播站门外走廊窗边安静听一会儿的那个清瘦身影。
  原来他都记得。
  【阮欲：徐教授记性真好。[/大拇指/]】
  【徐鹤京：毕竟当年文骁站长总抱怨，说初中部新来的小播音员声音太有辨识度，容易让人走神。】
  阮欲的脸颊微微发烫。她几乎能想象出高中部那个一本正经的站长皱着眉头抱怨的样子。
  原来……她的声音，在那么早的时候，就曾落入过他的耳中，并且留下过痕迹？
  【阮欲：……站长学长现在还好吗？】
  她试图将话题拉回更安全的领域。
  【徐鹤京：站长学长这个称呼你是怎么想到的？［/偷笑/］】
  【徐鹤京：定居国外了，前年回来聚过一次，还提起了你，说没想到当年广播站的小学妹，成了家喻户晓的大明星。】
  话题又绕了回来。阮欲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只回了一个简单的笑脸表情。
  放下手机，窗外天色依旧灰蒙。但心底那片因试镜而悬空的茫然，似乎被一种更具体、更温润的东西悄然填补了一些。
  她重新翻开《祝南乡》，这一次，南音那沉默的坚韧里，仿佛也透出了一点微弱但清晰的光。
  又三天。
  陈岚的电话终于来了。
  阮欲正对着镜子练习讲座时可能需要的几个表情和手势，手机铃声响起，屏幕上跳动着“岚姐”两个字。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深吸一口气才接起。
  “喂，岚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陈岚的声音才传过来，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静，却掩不住尾音的一丝颤抖：“阿欲，坐稳了。”
  阮欲的心猛地一沉，指尖下意识地抠紧了手机边缘，指甲泛白。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咚咚作响。
  “嗯，你说。”她强迫自己声音保持平稳。
  “《祝南乡》，南音一角，”陈岚顿了一下，像是要吊足胃口，又像是自己也需要喘口气，“是你的了！”
  “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在阮欲脑子里炸开。不是烟花，更像是一块悬在头顶太久、重逾千钧的巨石终于落地，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西肢百骸都弥漫开一种脱力的虚软感。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能听到电话那头陈岚激动得语速飞快：
  “定了！甄导亲自打来的电话！说别山老师对你试镜的表现非常满意，当场就拍了板！制片方那边也没二话！合同细节他们那边己经在拟了，估计很快就能发过来！阿欲！我们拿到了！真的拿到了！”
  陈岚的声音越来越高亢，到最后几乎带了点哽咽。
  阮欲握着手机，静静地听着。窗外的光线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一方模糊的光斑。她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去，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将脸埋进了屈起的膝盖里。
  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耸动。没有嚎啕大哭，只有压抑的、细碎的呜咽声从紧咬的唇缝里溢出，滚烫的泪水无声地砸落在深色的家居裤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是喜悦？是压力释放后的虚脱？还是长久以来绷紧的那根弦终于松开的酸楚？
  或许都有。
  电话那头的陈岚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情绪，声音也放柔了下来，带着浓浓的欣慰和心疼，“哭吧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阿欲，你真的很棒，这是你应得的！甄导还让我转告你，他们现在在选其他主演，你这些天好好休息，下个月进组前会有一个集中的剧本围读和体验生活，在西北，条件会比较艰苦，让你做好心理准备。”
  阮欲用力地点着头，尽管电话那头的陈岚根本看不见。她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带着浓重的鼻音应道，“嗯……我知道……谢谢岚姐。”
  挂了电话，她维持着蜷缩的姿势，久久没有起身。地板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上来，却奇异地安抚了她混乱的心绪。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桌上那本《祝南乡》。
  封面上那个瘦削孤独的背影，在泪光中似乎变得清晰而坚定。
  南音，我们终于要一起，走进那片黄土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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