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我换了身衣服。
  衬衫，搭配一个深色裤子，外面套一件稍微正式一点外套。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还行，像个正经家教。
  下楼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车已经停在路边了。
  是简的父亲，但只是简单寒暄了几句，没怎么说话。
  我坐进去，窗帘拉着，一路无言。
  车慢慢停了，还是那道侧门，还是那个偏院。
  司机开门，我跟着一起进去。
  简还是在里屋乖乖坐着，我敲了敲门进去，礼貌的点点头。
  她爸爸在旁边站着，正式的做了相互介绍，便出了屋子。
  “那我们开始吧。”我坐下，翻开她的作业本。
  初二数学，一元二次方程。错了好几道，都是基础题。还好对我来说都不难，基本的数学计算就是大量的练习和积累，考验的是学生的细心和底层逻辑。
  我正要开口讲，门开了。
  进来一个人。
  五十来岁，穿着深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他没看我，也没说话，就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看了一眼简，看了一眼我，然后转身走了。
  门关上。
  像是在打量。
  门关上后，能听到窸窸窣窣的对话声，虽然不知道具体讲的什么，也能猜个大概。
  我是否有风险，叮嘱行动范围，最重要的是该闭嘴的时候闭嘴。
  没多去理会，我继续讲题。
  讲了半小时，听外面的动静，司机接了个电话，开门出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简的妈妈敲了敲门，说去买点菜，也问简想吃什么。
  屋里就剩我和简。
  她低着头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是哪个大学的？”
  我告诉了她我学校的名字。
  她点点头，又问：
  “大几了？”
  “大一。”
  “大一……”她拖长了声音，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大学好玩吗？”
  我想了想，应该算好玩吧。
  “还行。”
  “什么叫还行？”
  “就是……课比高中少，自由时间多。”
  她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听到了最期盼的东西。
  “那你们平时都干嘛？”
  “打球，打游戏，躺尸。当然，该上课就要上课。”
  少女被我这个回答逗笑了，洋溢着满满的少年气。这种东西，是成年人怎么伪装，也学不来的。
  “你们学校大吗？”
  “挺大的。”
  “有多大？”
  我想了想，比划了一下。
  “这么大？”
  她有些懵，继续问：“这么大，是多大？”
  “嗯—，怎么解释呢？”一时半会还真不好形容，我给她举了一个例子，“嗯，我有一个哥们，从食堂吃饭回来，没走到宿舍，又饿了。”
  简再次被我逗笑：“哈哈哈，他真是一个吃货！”
  又聊了几句，她忽然问：
  “你有女朋友吗？”
  我愣了一下，还是扯到这个话题了。
  她看着我，等待我的回答。
  “没有。”我说，“赶紧写吧，弄不完，我俩都要挨批评。”
  她点点头，没再问。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我盯着她的作业本，心里忽然想起王琳那句话：
  “容易早恋。不能引导，不要瞎扯。”
  不能瞎扯。
  她妈回来的时候，简又变回那个话少的样子，低着头写作业，头都不抬。
  她妈进屋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进厨房做饭了。
  补课结束，我站起身来。
  她妈送我出门，简父不知道何时回来的，已经在外面等我了。
  走到门口，简母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多余的话不要说，不要问。别的地方也别乱去。”
  我点了点头，上了车，关上了车门。
  第一天补课，又是派人打量，又是叮嘱。看来世家确实存在不小的秘密，那就很有必要查一下了。
  回去的路上，车里还是拉着帘子。我依旧回头看了一眼，虽然还是什么也看不见，但我的心更加坚定了。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像一杯白开水。
  没课的时候去白事铺帮忙，周末去司机家做家教。两点一线，哪儿也去不了，啥也听不到。
  司机家还是那样——管家偶尔来看一眼，不说话；司机老婆每次送我都说那句“多余的话不要说，不要问”；简还是家长在的时候话少，只有我俩的时候问东问西。
  但问的都是些没用的。
  大学有多大？食堂好不好吃？你们宿舍几个人？
  我回答，她也听，但听完了就低下头写作业。
  没有头绪。
  一点都没有。
  但我知道一切都急不得，我需要一个契机。
  这天下午下课，我往白事铺走。
  推开门，刘風坐在柜台后面忙碌着，头都没抬。
  “来了？”
  “嗯。”
  我拿起扫帚开始扫地。
  扫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该结工资了。”
  我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对哦，干了一个多月了。
  他放下手里的活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我有些犹豫，手停在半空，不知道是接还是不接。
  他看着我，有些生气。
  “拿着。”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刘老还在里屋躺着，养身体必须要有补品、店里的开销、他一个人撑着——这钱我拿着，心里过不去。
  可是……
  王彤那边，小黑还在她那儿。伙食费不能让人家一直出。我自己也接受不了——王冰那边已经拿了太多，不能再白拿了。
  我想了想，开口：“工资减半吧。”
  他有些诧异，问：“什么？”
  “工资减半。”我说，“平常没课的时候，我过来帮忙，不拿任何提成。”
  他明白了我的意思，有时候兄弟之间，不需要过多解释。
  “你……”
  “我在干家教。”我打断他，“等那边能给钱了，你这边我一分不要，也会过来帮忙。”
  他看着我没说话，眼眶有些湿润。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补充到：“小黑还在王彤那儿。伙食费不能让人家一直出。王冰那边我也不能再白拿了。”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扭不过你，谢谢。”
  他把信封收回去，重新数了数，又递过来。
  这次是减半的。我接过来，塞进口袋里，继续扫地。他继续忙碌，谁都没再说话。
  从白事铺出来，我直接去了CH大学。
  到王彤宿舍楼下，发了条消息：“在吗？下来一趟。”
  等了一会儿，她下来了。
  不知是不是巧合，她也穿了一件白色衬衣，头发洗过，还化了妆，背了个小包。
  我有些愣住，这架势，是特意收拾了一下。本来想直接给了钱，说了事儿就走呢。
  “走吧。去买杯奶茶。”我往前走了两步，“那边有个小公园，走走。”
  她笑着嗯了一声，跟了上来。
  买了奶茶，沿着小路往公园走。
  奇怪，公园里没什么人。她走在我旁边，低着头喝奶茶，跟着我。
  少女的羞涩，微微红晕显现在精致的小脸上。
  走了一段，我们找了个长椅坐下。路灯一个个的亮了起来。
  她把奶茶杯放在腿上，看着前面。
  我把信封拿出来，递过去。
  “小黑的伙食费。”我说，“不能让你一直出。”
  她看了一眼信封，明显有些犹豫，没有伸手。
  “最近看你没什么异常。”我接着说，“想把小黑接回去了。”
  她扭过头去，不再看我。
  但我看见她的手指在奶茶杯上轻轻转动，像是在思索什么，或者说是在脑补。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那以后……”
  话没说完，便低下了头，强忍着泪水。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了她没说完的那句话是什么。
  那以后，就没有找我的理由了……
  她把信封推回来。
  “不用。”她的声音很轻。
  这丫头，这么容易伤感的吗。平常虐恋剧没少看啊，一天天真会脑补。
  “小黑吃太多了。”我说，“不能光吃你的。”
  她还是不说话。
  “而且最近遇到了难事，需要他帮忙。”我继续解释。
  她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在路灯底下有点亮。一时分不清是泪花，还是什么。
  “真的？”
  “真的。”我一脸认真的回答。
  她看了我一会儿，见我不像开玩笑。慢慢伸出手，把信封接过去。
  然后站起来。
  “那你等我一下，我上去抱小黑。”
  我点点头，跟她一起回到了宿舍楼下。
  等了一会儿，她下来了。
  小黑趴在她怀里，睡得正香。
  她把小黑递过来。
  我接过来，小黑动了动，换个姿势，继续睡。
  她看着我，还是有些伤感，委屈的问到：“我可以……再去找它吗。”
  “哈哈，当然，事情过了，我给你把它送过来，跟你住几天。”
  听见我肯定的答复，少女开心的笑了起来，脚步轻快的上了楼。
  回去的路上，小黑趴在我肩膀上，还在睡。直到走到宿舍楼下，它才醒。
  小黑打了个哈欠，四处看了看。
  “回来了？”
  “嗯。”
  “伙食费送过去了？”
  “嗯。”
  它沉默了一会儿，有些戏谑的说：“装睡也是挺难的啊。”
  “你这家伙，警惕性这么强，只要没死，一点动静就醒了。我只是懒得揭穿你。”我白了它一眼，“你以为我真不知道啊？”
  “我是给你空间～”
  说着，小黑从我肩膀上跳下来，往楼上走。
  我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它忽然回头：
  “加油吧骚年，不然宠物都养不起。”
  我直接被气笑了。
  “你吃那么多还好意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