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作者:[法]丹纳    更新:2021-11-25 09:21
  最后,为了保住这块领地,腓利普二世不得不当做另外一个国家,让它维持法兰德斯的老例章程。一五九九年,腓利普二世把法兰德斯从西班牙分出,连同全部主权让与亚尔倍大公和伊莎贝,法国的大使写道:“西班牙人这个办法再好没有;他们不改用一个新形式就无法维持下去,因为到处都要造反了。”一六○○年,全国议会开会,决定各种改革。从琪契阿提尼和别的游客的记载中可以看到,被战争埋在废墟之下的古老的宪法又给拿了出来,几乎原封不动。一六五三年时,蒙高尼斯写道:“布鲁日每个行业有一个会馆,本业的人可以去商量公事或者消遣,娱乐。所有的行业分为四个部分,由四个执掌城门钥匙的市政长官统辖:总督只对军人有管理权和司法权。”大公爵们相当聪明。肯顾到公众的利益。一六○九年,他们同荷兰讲和;一六一一年颁布的永久法令完成了当地的善后事宜。他们很得人心,或者是竭力笼络人心;伊莎贝在萨佛隆广场上主持弯箭手的宣誓礼。亚尔倍在罗文听于斯德·列浦斯讲学。他们喜欢有名的艺术家:奥多·凡尼于斯,卢本斯,丹尼埃,布勒开尔,都受到招待。修辞学会纷纷复兴,大学备受优遇。在迦特力教的范围以内,在耶稣会教士的主持之下,有时还在他们的主持之外,思想界有复兴的气象,出现一批神学家,宗教问题的争论者,良心鉴定派,博物学家,地理学家,医生,甚至也有史学家;麦卡托,奥提利阿斯,梵·黑尔蒙特,扬山尼于斯,于斯德·列浦斯,都是这个时期的法兰德斯人。桑特千辛万苦写成的《法兰德斯地方志》便是一部标志民族热情和爱国心的巨著。——总之,要对地方上的情形有个概念的话,我们可以在那些安静而衰落的城市中挑出一个来加以考察,例如布鲁日。一六一六年,达特利·卡尔登爵士经过盎凡尔斯,发现虽然差不多是一座空城,但非常美丽。他从来没有看到“整条街上的人满四十个”;没有一辆马车,也没有一个人骑马,铺子里没有一个主顾。但房屋保养很好,到处干净整齐。农民把烧掉的草屋重新盖起来,又在田里做活了;管家妇忙着她的家务;安全已经恢复,不久就带来繁荣富庶。射击大会,游行,甘尔迈斯节,诸侯们盛大的入城式,一样一样又来了。大家回到从前的安乐生活,也只想过安乐生活;他们让教会去管宗教,诸侯去管政治。这儿象威尼斯一样,历史的演变使人只图眼前的享受;而且正因为以前的灾难大惨了,现在才更竭力追求快乐。
  我们必须看了有关战争的细节,才能体会战前与战后的对照。在查理五世治下为了宗教殉难的有五万人;被阿勃公爵处死的有一万八千人;随后,人民起来反抗,打了十三年仗。西班牙人把各大城市长期围困,直要用断粮的办法才能攻下。战争初期,盎凡尔斯被围三日,死了七千布尔乔亚,烧掉五百憧房屋。兵土就地筹饷;我们从那时的版画中看到他们横行不法,洗劫民居,拷掠男子,侮辱女性,把箱笼家具装车运走。军饷拖欠太久的时候,兵士就驻在城内;那简直是强盗世界:他们拥立首领,到四乡丢为所欲为。写画家传记的卡尔·梵,曼特,有一天回到本村,发见他的家和别人的家一齐遭到抢劫:老病的父亲床上的被褥都给拿走。卡尔本人被剥得精光,脖子里已经套上绳索要被吊死了,亏得他在意大利认识的一个骑兵救了他。另外一次。他和妻子带着一个婴儿上路,银钱,行李,衣服,女人身上的衣衫,连同婴儿的褪褓都被枪了;母亲只剩一条短裙,婴儿只剩一个破网,卡尔只有一块破烂的旧呢遮身;他们到布鲁日的时候就是这副装束。——一个地方遭到这种情形只有毁灭;连那些大兵也快饿死了;巴尔末公爵写信给腓利普二世说,接济再不来,军队就完了:“因为不吃东西究竟是活不了的。”——在这样的灾难以后重见太平,岂不等于进了天堂!当然还谈不到“享福”而只是“略胜一筹”,但这“略胜一筹”已经了不起了。一个人终究能睡在自己的床上,收一些粮食,享受自己劳动的成果,能够旅行,集会,谈天,不用害怕;总算有了一个家,一个乡土,看得见前途了。一切日常行动有了意义,有了兴趣;人重新活起来了,竟象是第一次活在世界上。所有自发的文学和独特的艺术都是在这种情形之下产生的。新近受到的大震动,把传统与习惯涂在事物面上的清一色的油漆震落了。人的面目出现了;经过刷新与变化的性格露出主要特征,人看到自己的本质,潜在的本能。成为民族标记而将来支配他历史的主导力量;那在半个世纪以后又会看不见的,因为在半个世纪中已经看过了;但目前一切都新鲜。人站在万物前面仿佛亚当第一次睁开眼睛;对事物的概念变得细巧与淡薄是后来的事,当时的概念是壮阔而单纯的。一个人所以能有这样的眼光,是因为生在一个摇摇欲坠的社会里,在真正的悲剧中长大起来。卢本斯象雨果和乔治·桑一样。从小流亡在外,父亲关在牢里,他在家中和四周听到惊风险浪和:覆舟遇难的回声。有了上一代受苦与创业的活动家,才有下一代的诗人来从事写作,绘画,雕塑。前人建立了一个世界,后人把那个世界的毅力与愿望表现出来,比原来的规模更大。所以法兰德斯艺术不久就用英雄的典型歌颂当时人的顽强的精力,粗豪的快乐,要求刺激的本能,而在丹尼埃的乡村客店中就有卢本斯的神明所居的奥林泼斯山。
  这些画家之中,有一个似乎把其余的人都掩盖了;的确,艺术史上没有一个人比他声名更大,和他齐名的也只有三四个。然而卢本斯不是一个孤独的天才;在他周围的能手之多,才具之相似,证明那一片茂盛的鲜花是整个民族整个时代的产物,卢本斯不过是一根最美的枝条。在他以前,有约登斯和他〔卢本斯〕两人的老师亚当·梵·诺尔德;在他四周,有和他同时代而在别的画室中培养出来的人,独创的意境和他的一样自然,例如约登斯,克雷伊埃,日拉·齐格斯,龙蒲兹,亚伯拉罕·扬桑斯,梵·罗斯;在他之后,有他的学生梵·丢尔登,提彭培克,梵·登·胡克,高乃依,舒特,布雅芒斯,布鲁日的约翰·梵·奥斯德,以及学生中最优秀的梵·代克;在他旁边,有擅长动物,花卉,零星补景的画家斯奈得斯,约翰·淮特,耶稣会修土塞格斯;还有整整一派出名的版画家,索德曼,福尔斯忒曼,菩斯凡德,庞丢斯,菲塞。同一树液使所有的枝条不分大小,一齐长发;周围还有群众的同情和全民的欣赏。可见这种艺术不是个别的偶然的产物,而是一个社会全面发展的结果;以后我们考察作品:发见作品与环境一致的时候,这一点可以完全肯定。
  一方面,这派作品或者追随,或者发扬意大利传统,成为又是迦特力教的又是异教的东西。定画的主顾是教堂和修院;画上表现的是圣经和《福音书》中的情节;题材带有感化性质;把原作雕版的人喜欢在图片下面加几句敬神的格言,劝人为善的双关语。但事实上,作品的基督教意味只限于题目;一切神秘的或禁欲的意识都被摒弃;画的圣母,殉道者,忏悔师,基督,使徒,全是局限于现世生店的健美的肉体:天堂是奥林泼斯山,住着营养充足,喜欢活动筋骨的法兰德斯神灵,长得高大,强壮,肉体丰满,心情快活,气概不凡与洋洋自得的表情好象参加全民性的赛会与诸侯的入城式。这是古老神话的最后一朵花;教会当然贴上一个适当的标签,但不过是行一个洗礼而已,往往连这个形式都没有。阿波罗,邱比特,加斯多,包吕克斯,维纳斯,一切古代的神明都用莫名实姓,在诸侯和国王的宫殿中复活过来。因为这儿和意大利一样,宗教是在于仪式。卢本斯天天早上望弥撒,也捐画给教会补赎罪孽;然后对俗世仍旧抱着诗人的观点,用同样的风格画丰满的玛特兰纳和多肉的海上女妖;表面上涂着一层迦特力教的油彩,骨子里的风俗,习惯,感情,思想,一切都是异教的。——另一方面,这派艺术是真正法兰德斯的艺术;一切都保持法兰德斯的特色,从一个根本观念出发,既是民族的,又是新颖的:这派艺术和谐,自然,别具一格:这是和上一时期生硬的仿制品大不相同的地方。从希腊到佛罗伦萨,从佛罗伦萨到威尼斯,从威尼斯到盎凡尔斯,发展的阶段很清楚。对于人和人生的观念,高贵的成分愈来愈减少,眼界愈来愈广阔。卢本斯之于铁相,等于铁相之于拉斐尔,拉斐尔之于菲狄阿斯。艺术家对待现实世界的态度,从来没有这样坦率这样兼收并蓄的。古老的界线已经推后好几次,这一下似乎根本取消,开拓出一个无穷的天地。卢本斯绝对不顾到作品在历史观点上是否恰当;他把寓意的人物与真实的人物,红衣主教把裸体的迈尔居放在一起。他不顾礼法体统,在神话和《福音书》的理想的天国中夹进一般粗鲁或狡猾的人,不是一个奶妈般的玛特兰纳,便是一个赛兰斯〔农业女神〕咬着同伴的耳朵说笑话。他不伯引起生理上的难堪,甚至用肉体熬受毒刑的痛苦,临终的呼号与抽搐,把丑恶描写得淋漓尽致。他不管雅驯与否,把弥纳尔佛〔智慧与艺术女神〕画成会打架的泼妇,把于第斯〔犹太女英雄〕画成杀惯牲口的屠妇,把巴里斯〔劫走美女海仑的王子〕画成恶作剧的能手和讲究饮食的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