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作者:[法]丹纳    更新:2021-11-25 09:21
  “诸位大人,我叙述大部分西尼迦利亚事故的信件,既然尊处没有全数收到,我认为有详细重述的必要;诸位大人一定会感到兴趣,因为那件事在各方面看来都是少有的,值得纪念的。”
  华朗蒂诺阿公爵〔即赛查·菩尔查〕被那几位诸侯打败了,无力报复。他讲了和,许下不少愿,给他们一些好处,说尽好话,和他们结为同盟,最后想法叫他们建议为一件共同的事举行一次会谈。他们心中畏惧,拖延很久。他却指天誓日,把话说得非常动听,装做非常和善,忠诚,竭力迎合他们的希望和贪心,他们终于来了,当然还带着军队。公爵为了隆重招待,请他们到他西尼迦利亚的爵府中去。他们骑着马进去,公爵出来迎接,殷勤备至;但等到“他们一齐下马,跟着他进入一间密室,就被监禁起来。公爵立即上马,下令搜劫奥利凡雷多和奥尔西尼两家的随、从。可是公爵的兵抢了奥利凡雷多的来人还嫌不够,在西尼迦利亚本地也开始掳掠;要不是公爵杀了许多人镇压,那些兵竟会把西尼迦利亚洗劫一空的。”
  小家伙跟大人物一样是土匪行径;处是暴力世界。
  “到了晚上,骚乱平复,公爵认为是杀维丹罗佐和奥利凡雷多的时候了,吩咐带他们到一个地方去绞死。维丹罗佐请人转求教皇赦免他的全部罪恶。奥利凡雷多哭着把所有损害公爵的事推在维丹罗佐身上。巴果罗和葛拉维那公爵暂留性命,到一月十八,公爵知道教皇把佛罗伦萨的总主教,红衣主教奥尔西诺和圣达·克罗斯的约各波一齐抓住的消息,才把他们在比埃佛古堡如法炮制的绞死。”
  这不过是一段叙述;马基雅弗利不以揭露事实为限,还在别的地方归纳出结论来。他仿效塞诺封写《居鲁士》的体裁,写了一部半真实半虚构的书,叫做《卡斯脱罗契奥·卡斯脱拉卡尼传记》,把书中的主人翁作为模范霸主介绍给意大利人,卡斯脱罗契奥是两百年前一个孤儿出身,后来做了吕葛和比萨两地的君主,实力足以威胁佛罗伦萨。他做过“许多事,以性质与成就而论可以作为伟大的榜样……他给后世留下很好的印象,朋友们对他的惋借,超过任何时代的人对君主的惋借。”这位如此受人爱戴,值得永远景仰的英雄,做过下面那样一件高尚的事:
  吕葛的包琪奥家族起来反抗卡斯脱罗契奥,包琪奥族中有一个“年纪很大而性情和平”的人叫做斯丹法诺,出来劝阻叛徒,答应由他调停。“叛徒便冒冒失失的放下武器,正如他们冒冒失失的起事一样。”卡斯脱罗契奥从外地回来,“斯丹法诺相信他会感谢自己,就去看他,不是为他自己求情,认为那是用不着的,而是为了族中的人,求卡斯脱罗契奥念他们年轻,看在历史悠久的友谊份上,看在他卡斯脱罗契奥受过包琪奥家好处份上,原谅他们。卡斯脱罗契奥的回答非常客气,要斯丹法诺放心,表示他因为乱事平静所感到的安慰,远过于乱事爆发所给他的烦恼。他要斯丹法诺叫包琪奥家的人一齐来,说他感谢上帝让他有机会表现他的宽宏大量。他们信了斯丹法诺和卡斯脱罗契奥的话,全部来了;而他们,连同斯丹法诺在内,统统被抓起来处死。”
  马基雅弗利心目中的另外一个英雄便是赛查·菩尔查,当时最大的杀人犯,最阴险的权奸,他那一行中最厉害的角色。他看待和平好比休隆人和伊罗夸人看待战争,认为掩饰,作假,欺诈,埋伏,是一种权利,一种责任,一桩功业。他把这些手段应用在所有的人身上,连他的家属与亲信在内。有一天,为了要遏止关于他行为残酷的传说,叫人逮捕他派在罗马涅的总督,雷米罗·特·奥尔谷。奥尔谷替赛查立过大功,靠了他的力量,罗马涅全境才能安静无事。第二天,雷米罗·特·奥尔谷的身体在广场上切成两段,旁边放着一把血淋淋的刀子;罗马涅的居民看了又高兴又害怕。公爵叫人传话,说雷米罗在地方上太严厉,所以加以惩罚,表示赛查自己是保护庶民,执法如山的仁爱的君主。下面是马基雅弗利的结论:
  “人人知道,一个君主能够守信,待人光明正大而不奸诈阴险,是值得赞美的。可是根据我们这个时代的经验,凡是成大事的君主都不以信义为重,而是用奸诈的方法迷惑一般人的头脑。把那些始终守信的人消灭掉……谨慎的国君看到守信于己有害,或者许诺的动机已经不存在的时候,就不能够或不应该信守诺言。何况身为君主,永远不会缺少正当的理由掩盖他的失信。最要紧的是掩盖的巧妙,做一个高明的骗子和高明的作假的人。一般人头脑简单,只顾眼前的需要,所以骗子总能够找到受骗的人。”
  不消说,这一类的风俗,这一类的格言,对人的性格影响很大。——先是社会上没有法律没有警察,到处是杀人放火的暴行,残酷的报复,为了求自己生存而不能不教人害怕,时时刻刻需要行凶动武:在这种情形之下,人的性格锻炼得非常坚强,惯于当机立断,铤而走险;他一定要能当场杀人或者派人下手。
  其次,人老是在极大的危险中过生活,充满惊慌和激昂的情绪,来不及把自己微妙的心情细细辨别;他没有那种好奇而冷静的批评精神。在他心中泛滥的情绪是强烈的,简单的,受威胁的不限于他一部分的声望或一部分的财产,而是他整个的生命以及家属的生命。他可以从天上直掉到地下,象雷米罗,包琪奥,葛拉维那,奥利凡雷多那样,一觉醒来已经在刽子手的刀下或绳索之下。生活惊险,意志紧张。那时人的精神要强得多,能够发挥全部作用。
  我想把这些特性集中起来、让你们看到一个活生生的人物而非抽象的观念。历史上就有这样一个人,我们有他亲自写的回忆录,文笔非常朴素,所以特别发人深省;而且比一部论文更能表达当时人的感受,思想与生活方式,使你们觉得历历如在目前。暴烈的脾气,冒险的生活,自发而卓越的天才,方面很多而很危险的才干,凡是促成意大利文艺复兴,一面为害社会一面产生艺术的要素,可以说被贝凡纽多·彻里尼概括尽了。
  在他身上,首先引人注意的是强大的生命力,坚毅与勇敢的性格,敢作敢为的独创性,当机立断,孤注一掷的习惯,做事与受苦的极大的能耐;总之他的完整的气质有一股不可克服的力量。那竟是一头精壮的野兽,好勇斗狠,经得起打击,受过中世纪粗暴风俗的锻炼,不象我们因为承平日久,有警察保护而变得萎靡软弱。——贝凡纽多十六岁,他的弟弟彻契诺十四岁。有一天彻契诺受了一个青年侮辱,约他决斗。双方到城门附近拔剑交锋;彻契诺打落了敌人的武器,刺伤了敌人,继续攻击;不料对方的家属赶来,有的拿剑,有的拿石头,一齐动手,于是彻契诺也受伤倒地。彻里尼〔贝凡纽多〕便冲过去拾起兄弟的剑抵住敌人,尽量躲着石头,寸步不离的守着兄弟;他差不多要被人杀死了。幸而有几个兵走过,佩服他勇敢,把他救了出来,他才背着兄弟回家。——象这一类顽强的表现,他不知有过多少。一二十次性命出入的危险都被他逃过,也是奇迹。他走在街上,走在野外的大路上,手里老是拿着剑或者火绳枪,或者匕首,以便对付仇家。散兵,强盗,以及各种敌人。他保卫自己,但攻击的时候更多。这些险事中最惊人的一桩是逃出圣·安日古堡,那是他犯了一件命案关进去的。他用被单拧成索子,从极高的墙上桂下来,遇到一个巡兵,巡兵看了彻里尼的满面杀气心中害怕,假装没有发觉。彻里尼用一根梁木爬上第二道围墙,用剩下的索子吊出去。这一回索子太短,他掉在地上,跌断小腿;胡乱包扎了一下,流着血爬到城门口;城门还没有开,他用匕首在底下掘地洞过去:一群狗冲过来,他杀了一只,遇到一个挑夫,求他背到他的朋友,一个外邦的大使家里。教皇答应赦免,彻里尼以为太平无事了;不料忽然又被抓去,关进臭秽不堪的地牢,一天只有两小时照到日光。刽子手进来预备动手,看他可怜,放过他那一天。从此以后,人家不过关着他,不再要他性命。可是地牢里到处出水,睡的草垫烂了,腿上的伤始终不收口。这样过了好几个月,强壮的体格居然撑持到底。他的身体和精神好象是云斑石花岗石做的,而我们的身体只是石灰和石膏做的。
  但他的禀赋之厚同他的体力一样可观。再没有比这些新生的健全的心灵更灵活更饱满的了。他在家庭里就看到榜样。他的父亲是建筑师,素描很好,热爱音乐,能拉三弦提琴,能唱歌;能制造出色的木风琴,键盘琴,三弦提琴,六弦琴,竖琴:擅长刻象牙,造机器的手段很巧妙,在爵府的乐队中吹木笛;懂得一些拉丁文,也能作诗。那个时代的人全是多才多艺的。雷奥那多。达·芬奇,毕克·特·拉·米朗多拉,洛朗·特·梅提契,雷沃·巴蒂斯大·阿尔倍蒂和一般卓越的天才,固然不用说:便是大大小小的生意人,修士,工匠,单单由于兴趣与习惯而精通的某些专业和娱乐,也比得上现代修养最高,禀性最聪明的人的水平。彻里尼便是其中之一。他不由自主的成为吹笛子和小喇叭的能手,因为他最讨厌这些练习,只是为了顺从父亲而勉强学的。除此以外,他很早就是出色的素描家,金银工艺家,金银镂刻家,珐瑯工艺家,雕塑家和浇铸家。同时他是工程师,能做兵器,造机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