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作者:橘园主人    更新:2021-12-03 13:54
  一路横冲直撞,两人也不知道挂了多少彩,杀了多少人,就这么冲进了中军行辕所在的大院。
  院子里流血浮丘一般,满是狼藉,尸首更是不计其数。两人立足未稳,院中的清军有如天降潮水样涌了出来,将两人复又拖入了地狱。
  好容易杀到两个人成了血人,终于可以冲出去的节骨眼上,回马之时,不想剑拔弩张的弓箭手早已恭候多时了。
  两排弓箭手的身后,马上的人阴测一笑:“识相的放下武器,乖乖受降!否则,这弓箭可不长眼!”
  “你做梦!”曹变蛟横矛向前指去。
  “曹总兵果然是名不虚传,强硬得很啊!不知道和本王的弓箭相比,哪个更厉害!”
  “多铎!你别白日做梦!想要我们投降,下辈子吧!”谢弘横刀相向,嘴角挂着冷蔑的笑。
  “放箭!”多铎一挥手。
  刹那间,飞矢如蝗,带着一股扼杀生命的强劲和风的呼号,直逼两人。
  两人奋力拨落纷纷而至的强弩之余,身上也不免中了七八箭,曹变蛟的一箭更是正中肋下,血流如注。
  谢弘抢先一步,纵马迎上去,挥刀划了几个漂亮的弧线,一排清军应声倒地。
  多铎弯弓上箭,危及射出,谢弘反手便将手中的佩刀飞了过去。
  乘着多铎躲闪的当间儿,两人纵马便走。
  “追!”多铎大声喝道,“抓到曹变蛟,本王重重有赏!”
  曹变蛟胯下的黄骠马本是饥饿相迫,勉强拼到这时,已经到了虚脱的边缘,速度越来越慢,快要赶不上谢弘纵马飞驰的速度。眼看着迎面处有了出城的契机,却不了后有追兵,前有堵截,一彪人马杀到正好挡住了去路。
  多尔衮一身亮得逼人的银甲,端坐马上,笑吟吟的看着两个血人:“曹总兵,此时不下马受降,更待何时?”
  “多尔衮!要我受降,你死了这条心吧!”曹变蛟忍痛一把拽出了深刺如肋下的箭杆,狠狠地摔在了地下,泄愤一样,“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是吗?”多尔衮似乎没有半点意外的神情,“你先别急着跟本王玩命,先看看这是谁!”
  话音方才落下,一个五花大绑的身影被推到马前。
  “明瑚!”曹变蛟的脑子里顿时“嗡”了一声。
  “变蛟!你别管我!快走啊!走啊……”左明瑚用力挣扎着,大声冲他哭喊道,“快点啊!”
  “曹总兵,你可看清楚了。你若是降了,她还有命。若是一味强硬到底,等着要她命的人可就不是本王一个了。”多尔衮冷笑一声,“倘是为她打算,你心里有她,你最好想清楚在决定。”
  “你卑鄙!”左明瑚用力去撞多尔衮的马,却被几个清军更加用力地摁押住,“变蛟!你走啊!你怎么这么沒出息!走啊!你要是个男人,就快走!”
  “想让他走?哪儿走?”两人身后一阵多铎的冷笑声响了起来。
  曹变蛟方要说话,只听身后一个探马飞报而来:“报——王爷,肃郡王已经俘获了洪承畴!”
  “曹总兵,你都听见了,还是不要再麻烦我的手下动手了。你是个难得的虎将,本王是爱才的人,不想害了你。”多尔衮不紧不慢,“良禽择木而栖,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个道理,本王相信,你比本王更懂。你对大明朝已经尽了力了,天下人不会再归罪于你,你也可问心无愧。你若归顺我大清,自是有高官厚禄,为我大清的开国元勋,裂土封侯。男人顶天立地,总该做些大事业。你说呢?”
  曹变蛟合上了眼睛,黯然的将执矛的手高高举起,顺势一松,长矛重重地落在了地上。
  “变蛟!”谢弘几乎不敢相信,一向忠诚无比的曹变蛟会在多尔衮的三两句允诺下放弃死守的道德。
  “曹变蛟!”左明瑚一时间万念俱灰,“你这个懦夫!是我左明瑚看走了眼,此生所托非人,还有什么面目苟活人间,惹人耻笑!”
  歇斯底里地吼完了这一声,左明瑚用尽全身的力气甩脱了押着她的人,挺身撞向一个清军的枪尖,锐利的枪尖刺穿了她柔弱的躯体,径直栽倒了下去。
  “明瑚——”谢弘夹着无比的悲愤吼出来。
  鲜红的血从左明瑚的白衣下渗透出来,仿佛绽开在画卷上的莲花,粉红,绯红,深红,看不见了……那一朵繁华过后,梦残凋零的花朵,好似一颗流星滑落天际。
  料峭的春寒将她紧紧拥抱了,僵冷了她的柔弱,凝结了她眼角悲愤的泪水。
  “锵”得一声清铮打破了须臾的死寂。
  曹变蛟拔剑出鞘,横架上了自己的脖子,高声呼号道:“皇上,末将力竭矣!唯有一死,以明末将的赤胆忠心!”
  “不——”谢弘纵身扑了过去……
  锦州城中,关宁铁骑的精英们齐集于祖大寿的面前,一切都是如此的安静,能听见的只有风掣旌旗的声音。
  祖大寿抬眼最后凝视了一下中军高举的旌旗,看着那个大大的“明”字,重重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浊泪绰然而下。
  这是为大明流的最后一滴眼泪。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他按着佩剑,努力镇定的睁开眼睛,纵马向着城门口的方向挥鞭,只用苍老而颤抖的声音高叫道:“走!出城!”
  两扇破旧不堪布满沧桑与血泪的门打开了,镏金的铆钉上红色的血迹不曾褪去,在这缓缓打开的瞬间,失去了光华,成了粉末。
  往事,灰飞烟灭了。
  对面是齐整的八旗铁骑,五颜六色的旌旗在阳光下迎风招展。
  祖大寿忽然定住了脚步,不再前行。
  他想回头,却又不敢不忍,他知道身后是什么样的风景。
  因为,回首夕阳已含山。
  “爷爷,你看!”祖克勇并辔一指对面队列中闪出的人脸,“是大伯他们!”
  队列中,祖泽润、祖可法、祖泽洪等相继下马,迎着这边一路跑了过来。
  来到近前,祖泽润先一步跪倒在祖大寿面前,声泪俱下:“爹,儿子不孝……”
  “爹——”祖泽洪和祖可法也紧跟着跪了下来。
  祖大寿不由得老泪纵横,颤颤巍巍下了马来,扶着儿子的肩膀分外感伤:“起来……都起来……”
  父子三人沉浸在久别重逢的伤感中,却被一个身影的下拜打断了:“请受豪格一拜!”
  祖大寿慌忙扶住豪格:“使不得!万万使不得!王爷快快请起!”
  “刚才一拜,是替皇阿玛向您问安。”豪格握住祖大寿的手,回指向着身后,“至于向伯父的问安,本王以为让绎儿来表达更好。您看!”
  正黄旗下,铁马军中,绎儿一身陌生的异族装束端坐马上。她的神情静谧冷淡的如同另一个人,眼睛虽然注视着这里,却又似远远的眺望。
  “侧福晋。”一旁的范仲秋只当她是因为长途劳顿,有些恍惚,赶忙提醒她。
  绎儿深吸了一口气,脸色转而复杂起来,满不是滋味地跳下马,往祖大寿那里走去。
  十一年的分别,已经不知从何话起。十一年的恨,她以为会深深的刻入骨髓,永世不忘。没想到,此时重逢,居然吐不出咽不下。
  血浓于水。在自己的父亲常年不着家的情况下,伯父在她眼里一直如同亲生父亲,甚至比生父有着更深厚的情。所以,当祖大寿逼她嫁给豪格之际,这份恨也变得无比的深厚。然而此情此景,恨在哪里?她突然竟找不到了。
  曾经想过怒斥,痛哭,甚至拔剑砍杀,没想到而今只是平静的什么也不想做。
  风撩起她外套的袍襟,使她看起来单薄的轮廓在万马军阵的映衬下,更加的孤独。而她来到近前,屈膝叩拜的眼神也让祖大寿百感交集:“绎儿给伯父问安了。”
  祖大寿颤抖着枯瘦的双手扶住了她的肩,强忍住盈眶的泪哽咽:“起来……快起来……”
  “您受苦了。”她的眼眶立时红了一片。
  祖大寿饱经沧桑的手摩挲过侄女阔别十一年的容颜,想着她幼时呀呀学语粉雕玉砌的笑脸,想着她亭亭玉立时的顽劣可人,想着她出阁后娇蛮不改的任信,想着……想着她一身重孝跪在中军帐请战的坚毅,想着她屈辱再嫁时的绝望,想着她十一年未知的沉寂生活,她的泪水究竟流了多少。他的思绪和目光一同停留在了现实中,她的脸上,有些陌生的脸,而今却流着永久不变熟悉的热泪。他的心里一阵纠结的痛,于是用力把她抱进怀里:“好孩子,真正吃了苦的人是你啊……”
  绎儿再也无法自持,放声大哭出来,抱着他巍巍苍老的身躯,好像抱着自己无尽的回忆,一腔痛苦顺着眼泪洒在风中。
  “爹,该走了。”祖泽润欠身上前,伸手搀住他因为大恸而虚力不支的身体,劝慰着。
  祖大寿长叹了一口气,哑着喉咙沉沉道:“走吧,走吧……”
  绎儿扶了他翻身上马,回首锦州洞开的城门口,旌旗下鱼贯而入的清军,还有被践踏在马蹄下的绣着“明”字的大旗,她的耳边分明听到了一声轰然倒塌的巨响,震撼着她原以为早已麻木的心。
  她听到了自己的心在滴血的声音,一声声,一点点,那么清晰。
  天地间,飞马绝尘,穿梭于日月的光晕下,仿佛时间的飞逝不回,再也看不见身后的归路。
  谢弘仰着头,望着通向自由仅有的一扇窗,深深吸了一口气,聆听着窗外悠扬的丝竹管弦歌舞升平,绽出泰然自若的一笑。
  一个脚步声停在了门外,定了片刻,“吱呀”一声推开了房门:“谢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