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作者:橘园主人    更新:2021-12-03 13:54
  “部堂大人——”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影滚爬到了他的马下,带着哭腔嚎道,“笔架山……笔架山的粮草丢了……”
  洪承畴的脑袋“嗡”了一声,勉强挤出一句话来:“丢了?”
  “辫子军乘我军去攻打大营的时候,派……派阿济格袭了我军的粮道……”
  “他们怎么可能知道我军的粮草所在?”刚刚填补了宣府总兵空缺的李辅明一把揪过那人的衣领,瞠大了虎眼,逼得那人无处可逃。
  “是……是护粮的大营中,武备库里一支百虎齐奔箭走了火,暴露了目标……”
  李辅明甩手一个巴掌,把来人掀翻在地,噌棱棱拔出了腰刀。
  手起刀落,鲜血溅了洪承畴一脸。
  洪承畴陡然打了个激灵,像得了失心疯一样,振臂大叫道:“杀!给我杀——”
  未待众人反应过来,整个人便从马上栽了下去。
  “部堂大人……”一众人一拥而上,七手八脚的将他架了起来。
  皇太极在油灯下摩玩着手中的一支雕翎箭,洋溢着兴奋听豪格绘声绘色的说着劫获明军笔架山粮草的战况。
  “……这支箭走火走得还真是时候,砰得一声腾了空,连着炸了两声响,我们远望去,射出的箭漫天都是。恰好就有两支箭落在了滨海的沙地上。十一叔让人捡来看,这箭还没到面前,硫磺硝石的味道,就呛得我们差点流眼泪。十一叔和我立刻就认出来了,这是明军百虎齐奔箭的子箭,附近肯定有明军的大营。就这么着发现了笔架山的粮草。”豪格一脸难以抑制的亢奋,连带着手舞足蹈比划得来劲儿。
  多铎听得入神:“你们就不怕有埋伏?”
  “可不是!后来看看又没什么动静,正在犹豫的时候,海上漂来一条青布的帷幔,一看就知道是盖草料的防潮布。我们也不敢贸然进兵,决定从侧路伏击看看。还别说,真就在小道上拿到了明军的人,于是才知道,笔架山存的都是洪承畴决战的军粮。”豪格朗声笑道,不免得意,“就算洪承畴老奸巨滑,这一次阴沟里翻船,怕是也要向着大明天子谢罪自杀了。”
  中军帐中立时爆出一阵笑声。
  皇太极摆摆手:“好啦!别在这里没完没了的邀功了。”
  豪格回身一礼,嘴角扬起自豪的笑意:“嗻!”
  “都回帐休息吧!”皇太极站起身,走下座位,“朕估计不错的话,洪承畴明天一定会挥兵再战的。大家要好好休整一下,等仗打完了,朕会好好犒赏大家。”
  “谢皇上!臣等告退!”一众人应声而起,恭敬地行礼退了出去。
  豪格方才走到帐口,便被皇太极叫住:“豪格,你留下,朕有话问你。”
  “皇阿玛请吩咐。”豪格回身行礼。
  “今天你派酒宴了?”皇太极踱了两步到他面前。
  “没有啊。”豪格摸不着头脑。
  “你闻闻!闻闻!”皇太极示意他,“有酒味没有?”
  “好像……好像是……”豪格使劲嗅了嗅鼻子,一脸疑惑,“奇怪了,儿臣并没有派酒啊!哪来的酒味?莫不是……”
  “走!随朕出去看看!”皇太极一挑帐帘疾步出来大帐。
  两个人带着侍卫缘着酒味而来,迎面的酒味也愈发大起来,大到有点不对劲。
  终于,在靠近马棚的草料堆畔,看到了十几个身影穿梭忙碌着。
  豪格甩了个眼神给侍卫,自己握紧了剑柄蹑声靠了过去:“好大的胆子!胆敢擅自饮酒,该当何罪?”
  这一叫不要紧,慌忙间,一个抱着酒坛子的小卒被草垛绊了一跤,怀里的酒洒了大半,头上的凉帽也掉了下来,露出了头发。虽然打着条粗壮的辫子,却不是薙发。
  “来人啊!有明军袭营!”豪格“锵”得一声拔出佩剑,举剑就劈了上去。
  一柄剑却如横空杀出,将他的剑刃硬生生格到了一边,那力道让他握剑的手虎口发麻。
  “快!带弟兄们撤!”
  “是你?”豪格的眼镜眯成了一条缝,狠狠地咬牙,“咱们真是冤家路窄!”
  “少废话!看剑!”那声音也不带丝毫的怯懦。
  “你要为你的愚蠢付出代价!”豪格的剑紧逼上去。
  “谁付出代价还不一定!”
  双剑在黑夜中迸着火花,金属的碰击声更是不绝于耳。
  “你放下剑,本王让你死的痛快一点!”豪格避开他刺来的一剑,反手还击。
  他闪身让开了,又是一剑刺来:“阎王爷是我兄弟,你不知道么?”
  豪格纵身跃出圈外,一扬手:“把他给本王拿下!”
  “就凭他们,也想拿下我?”他横剑冷笑,剑眉扬起,“你也太高估自己了!”
  “混帐!”豪格被他一激,挥剑又要再战,却被皇太极伸手拦住,“好!你有种!”
  “你也不差!”他游刃有余的笑道。
  “你今天也休想全身而退!来人!放箭!”
  一声令下,几十支箭带着腥风扑面而来。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黑衣身影半路杀出,一手扯住了他,另一只手一扬,一阵迷烟之后,草料堆前便没了人影。
  豪格拨开迷雾,不甘道:“来人!跟我追!”
  “不必了!穷寇莫追!加强巡防,不要再让明军有可乘之机。”皇太极叫住豪格,“看起来,明军已经黔驴技穷,不肖多少时日,我军便可以全胜而归了。”
  “可是,皇阿玛……”
  “好了!不必追了!”
  密密的树丛之中,发出几声诱鹿用的牛角声,继而伴着窸唆声传过那边去了。
  “将军!”
  “将军!你可回来了!”
  “我们折了几个弟兄?”他脱下了清兵的凉帽,扔到了一边。
  “一个都没有,全都在这儿。”一个士兵激动道,“将军,你没事吧?”
  他挨个拍过他们的肩:“我没事!大家放心!”
  “将军,差事办砸了,怎么办?”那个不小心露了马脚的士兵还稚嫩的小脸上满是自责。
  “没事。”他冲着那个士兵温和的一笑,“还有机会,别担心。”
  “谢将军。”那个黑衣人扯下了面巾,淡淡笑道。
  “哦,还没向壮士道谢救命之恩。”他忙回身抱拳下拜,“多谢壮士仗义出手,谢弘感激不尽。”
  “快快起来!”黑衣人双手扶起谢弘,“天梧只是举手之劳。”
  “天梧大哥过谦了。”谢弘抱剑一礼。
  “贫僧法号天梧,谢将军叫‘大哥’,怕会犯佛门禁忌。”黑衣人双手合十。
  “原来是位高僧。”谢弘赶忙换了佛家的礼法,“刚才是谢弘冒昧了。总之,多谢师父救命之恩。”
  天梧一笑:“佛家以慈悲为怀,寻常人都不能见死不救,何况天梧是出家人?不过,天梧救将军还有一个缘由。”
  “哦?”谢弘展眉笑道,“莫非凌焯与佛有缘?”
  “不是与佛,而是与一位女施主。”天梧从怀里取出绎儿交托的匕首递过去,“将军应该识得此物?”
  “这是……”谢弘一下子控制不住得激动起来,“绎儿来了?她在哪儿?”
  “祖姑娘并未来此,她还在病榻之上。”
  “她病了?”谢弘心头一揪。
  天梧点点头:“战争一开场,她就病了。”
  “我听师父呼绎儿为‘祖姑娘’,全没有佛家弟子的拘谨,想来关系定是不错。绎儿肯把贴身的匕首交给师父,师父便不是寻常的人。”谢弘转念细想,不由得追问,“师父可愿实告在下?”
  天梧叹了一句,缓步从谢弘的身侧踱过,沉吟了一下:“天梧早与将军相识,只是将军不曾记得罢了。天梧俗家姓方,原是赵率教总兵的部下,跟随少将军出生入死多年。”
  “原来是赵家的人。”谢弘的心底不免有些思绪繁复,“我记得,当年遵化一战,赵家四千精骑全军覆没,不想在这里竟能遇到故人……师父尚且能全身而退,想必赵大哥……”
  天梧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四千人唯天梧一人生还,人间惨剧,何必再说。”
  谢弘从他的眼睛里读到了刻骨的痛,心情一下也跟着沉了下去:“那么,赵大哥……”
  “少将军很看重谢将军,临终时也有托付,只是……”天梧背过身,长叹着,“你们还是快些回营吧,天亮了便走不了了。谢将军无需强求,大明朝气数怕是尽了。天梧只是希望将军不要玉石俱焚,伤了祖姑娘的心。她的心质已柔弱不堪,再经不起折磨了。”
  “士当知其不可而为。该怎么做,我心里明白。”谢弘毅然说道,“我若有不测,请师父代我照顾绎儿。”
  “天梧答应过一个人同样的要求,但是天梧发现,这个诺言,天梧根本就无法实现。”天梧侧过脸,平静的看着谢弘道,“天梧无法安抚祖姑娘受伤的心,但是,却可以为将军的灵魂超度。”
  谢弘沉默着,初晨的微光镀在他刚毅的轮廓上,多了几许朦胧的伤感。
  三枚铜钱从绎儿的手中落到了桌上,没有规律的各自旋着圈,带着金属的嗡嗡声安静了下来。
  绎儿在一旁雪白的湖宣上抬笔添了第六道墨线,于是盯着纸上的墨线出神。
  “咦?这是什么?”富绶踮着脚趴在桌子上,伸出小手去够母亲画了奇怪符号的宣纸。
  绎儿的神情郁郁的,也不去搭理富绶,任他扯着一张宣纸横过来竖过去的折腾。
  “额娘!”富绶不甘寂寞,在她面前晃着宣纸,“这是什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