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作者:橘园主人    更新:2021-12-03 13:54
  洪承畴不由全身一震,却在心底里一喜:“人都说吴三桂有万夫不当之勇,举止之间可以慑人之魄,果然名不虚传!有他在,这六镇总兵不过是些莽夫,不过……”
  “东协总兵曹变蛟曹总兵到!”营门口一声高叫。
  洪承畴按奈住心里的一阵狂喜:“好!好……都到齐了!”
  吴三桂也转头望去,目光中除了犀利之余,忽然多了几分柔意。他跟洪承畴有略同的英雄之见,那六镇总兵不过是些酒囊饭袋的草芥,他从来没把他们放进过眼里。可是,这曹变蛟却是他的罕逢对手,虽然未曾谋过几次面,可是沙场上马背上剑吼西风的挺拔彪悍却让他惺惺相惜。
  然而,他犀利目光所期待的英雄对视,却等来了那个让他柔下来的身影。
  “末将谢弘替曹总兵前来受命!”谢弘一撩膝前的蔽膝,抱拳下拜。
  洪承畴眉头一皱,倾身去扶:“曹总兵呢?”
  “曹总兵水土不服,已然病倒榻上,无法前来中军行辕报到,故遣末将前来。”谢弘答道。
  “病了?”洪承畴倒吸了一口凉气,咝儿了一声,“重么?”
  “现在帐中休息,等明日好些便来拜见。”谢弘宽慰道,“大人放心!”
  洪承畴沉吟了一下,兀自扭转身,坐回了座椅上,精神一下子蔫了一半儿:“既然……既然人手未齐,今儿就先散帐,明天卯时三刻,中军帐再议,不得有误。”
  “末将遵令!”下面异口同声中,不知怎的,也带了几分沮丧。
  众将三三两两地散了。
  洪承畴长吁了一声出口,看着呼出的一团白气散了,不觉也多了几分感伤。
  “大人,既然是担心曹总兵的病情,日理万机不能前去,不如由属下代劳,不知大人可信得过?”吴三桂先一步说出了他的心里话。
  “这……”洪承畴第一次语塞。
  “属下于公于私一举两得,大人何不成全?”吴三桂搭着谢弘的肩,拍了拍。
  “于私怎么说?”洪承畴大惑不解。
  吴三桂与谢弘对视一眼,笑道:“属下与旧友有数年未见,怎能不叙叙旧?”
  “变蛟是你的旧友?”洪承畴一头雾水。
  “不是变蛟,而是谢将军。”吴三桂忍不住笑出声,一扫刚才颇为严峻成熟的神情。
  洪承畴深吸了一口气,苦中作乐的一笑。
  第二十五回
  昏昏沉沉间,曹变蛟撑着床架坐起身,尽力想挺直了脊背,却苦于无力的颓软。手竟也有些软弱的不听使唤,连握成拳都成了奢望。
  他长出了口气,虚弱地靠在了床头,顺手将大衣半拖半就地裹在了肩上。
  又是一团白气呵出体外,这天冷得好像都能听到白气冷却结冰的清脆声响。
  外帐的帐帘似被人掀开了,一阵寒风灌进来,他不觉捂着胸口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却触到了大衣垂落的袖子边上的一行光滑的滚边,于是低下头去看。
  临来锦州之前的晕黄灯影下,一双素手精心的为这件大衣滚上了边,绣上了祝福,可这个祝福却让他心酸。
  眼前红颜非知己,知己红颜在何处?
  他不敢奢望拥有谢弘和祖绎儿生死与共的坚贞,可是,他的软弱屈从,却将刚刚萌发在内心的爱扼杀了,湮灭了。
  那双手不是他爱的人的,可却名正言顺的做了他的妻子。而爱他的人,却在被他的软弱伤害之后,又漂泊在了天涯何处?
  脑海中,那个娉婷的身影隐隐约约地近了,却又远了,看不清了。
  “变蛟,你看谁来了?”谢弘一声招呼,打断了他的思绪。
  “吴……吴总兵……”他挣扎着要起来,却被吴三桂按住了。
  “哎,不用客气!你身子骨有恙,躺着躺着!”
  他强打起精神,苍白地一笑:“我病得不是时候,让你见笑了。”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好好将息才是,就不要多心了。”吴三桂挨着床边坐下来,轻轻地拍着他的肩,以示亲昵,“这辽东的寒到底不必你们山西,一般人怕是受不了的,除了我这种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就是我这旧友在这里待了多年,却也是不胜其寒的!”
  “这话倒还真是没错!”谢弘斟了杯热茶递了过去,于是挨着床头寻了个马扎儿坐了下来,顺手紧了一下厚厚的领子,“当年,绎儿可没少拿我这个南蛮子开涮啊!一口一个‘你这个南蛮子,岂是我这个北夷的对手!’”
  曹变蛟的眼神阴郁了一下,却又强扮爽朗的笑颜:“喏喏,三句话不离祖姑娘……吴总兵这个没名分的妹夫可称职呢!”
  “我三个妹妹里,只绎儿最有眼力,最有出息,也最古灵精怪。唉,只是命也最不济……”吴三桂叹了一句,多了几分惆怅,“哎,不说这伤心事了。我听说,变蛟贤弟近日可有喜事啊!娶新娘子也不招呼一声,不够义气啊!”
  曹变蛟一下子被戳中了心头的痛处,沉吟几番却难出口。
  吴三桂从一进帐便发现了曹变蛟神情中的抑郁,适逢机会,便有意无意地试探了个究竟:“怎么?许是动了病根,不舒服了?我也只是一句玩笑,别在意啊!”
  “吴总兵这是哪里话?”曹变蛟咳了两三声,打马虎眼儿,“小弟又不是娶倾国美人,入不得吴总兵法眼。何况事国事倾颓之际,怎好大作?只是奉了叔父的遗命,完了亲事罢了!”
  “天上人间,会合疏稀。日落西山兮,夕鸟归飞。百年一饷兮,志与愿违。天宫咫尺兮,恨不相随。”吴三桂一撑床榻,起身站定,踱了几步,念道。
  曹变蛟心里一紧,咬紧了牙关,不让眼泪溢出眼眶。他万万想不通,面前这个与自己只有几面之交的人,居然把他看透了,看成了一个透明的人。
  “天宫咫尺兮,恨不相随。”谢弘早已是习惯了这样的离愁别绪,竟是面未改色地跟着念了出来,也许只有剑眉不经意的一拧,方才显出他真实的内心隐痛。
  鹅毛大雪纷纷,飘飘洒洒,沸沸扬扬,铺满了又一年的春色,还有那衬托着一朵猩红的蕊儿……
  鸡鸣已过,平旦未近。
  春寒的料峭几乎一直没离开她的身边,尽管她裹紧了身上的锦被,一紧再紧,却总少了温暖,多了清寒。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年多来,每一天都是这个时间醒,然后一直无睡到天明。只因为身畔少了那个拥着自己的安谧温暖的胸膛么?
  他在哪里?他又在哪里?她心里好矛盾,好不是滋味。
  她突然发现自己把自己活生生地撕扯成了两半,好矛盾的两半,好可怕的两半。
  一声长长的钟声忽忽悠悠地震动了她的鼓膜,惊醒了她的神游美梦。
  她翻身坐起来,散乱着长发跳下地来,拖着厚底鞋晃到窗口,突发奇想地去支轩窗。
  雪季本就未曾远去,昨夜的大雪把窗沿堵了个结结实实,推都推不动。
  不知怎的,越推不开,她就越得劲儿,拗着性子硬是推开了窗。
  一阵寒风灌进来,吹得她踉跄了一下。
  定下神站好,却望见了一片茫茫的白雪上,孩子的幼小身影。
  八岁了!她竟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小人儿已经八岁了!
  一瞬间,泪水冲刷下了脸庞,流得那么不明不白。是喜?是悲?连她自己也给不出答案!
  九年!整整九年!在这个用大明鲜血和无数生命浇灌的繁嚣地,她居然在不觉中客居了九年!
  她不敢想,不愿想,却感觉到了眼泪的冰凉。
  以往表面的热闹掩藏了覆盖了内心的脆弱与孤寂。如今,一切真的冷寂了下来,却听见了脆弱迸裂的砰然。
  泪,迎着风凝结成晶莹的坚硬,然后,碎了。
  “额娘!”富绶呼出一团白气收剑在手,回首之际,竟发现了她。
  她挪到房门口,打开了房门:“绶儿!来……”
  “额娘!”富绶将剑收回鞘里,奔到绎儿面前,一头扎进了她的怀里。
  “看你这一头汗!”她抬手爱怜地擦拭着儿子额头沁出的汗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不多睡一会儿?”
  “额娘不是说,有志的男儿当闻鸡起舞,磨砺志气么?”这小人儿却是头头是道地仰起英俊的脸庞,带着燥热的通红。
  “好儿子!”她红了眼睛,蹲下身抱着他,像抱着一个唯一可以依靠的肩膀。
  “额娘,阿玛什么时候才回来?”富绶一嘟小嘴,在她耳边喃喃。
  “怎么了?”绎儿抚抚他的小脸,牵着他坐到床头,“想你阿玛了?”
  “额娘不想么?”他人小鬼大地一偏脑袋打量着母亲的举动。
  “额娘不知道。”她的惆怅感又涌上了心头。
  “你们大人说话真是奇怪。”富绶扁着嘴,崴着小靴子玩,“想就是想,不想就是不想,却要说那么多的废话!”
  “你个小机灵鬼!”她嗔笑着刮了刮他的小鼻子,“人小鬼大!你懂什么!”
  “额娘——”富绶撒娇似的偎到她怀里,勾着她的脖子,“咱们回去吧!咱们在这寺里都住了一年了,您闷不闷呐!”
  “我说不带你来,你偏要跟来!”她在他的小屁股上打了一下,又吻了吻他的额头。
  “好啦好啦!额娘不走,我就留下来陪额娘!”他扬起小脸,猴在绎儿身上,煞有其事地点了一下绎儿的脸颊,“额娘,绶儿帮您梳头好不好?”
  “好啊!”绎儿欠身抓过枕边的牛角梳子,递给了儿子,于是背过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