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作者:橘园主人    更新:2021-12-03 13:54
  是为了拿人命来取乐么?如果人命是那么的不值得一提,人又何必存在!就算得到了天下,又能怎么样呢?皇帝的宝座就算高过了云头,九重的苍天,也无法掩盖他脚下被血浸淫的土地,这些冤魂在睡梦中也会诅咒他,直到折磨死他。
  这时,不远处的一堆尸体中有一只胳膊动了动,几个还没有离开的清军提着刀就奔了过去。
  绎儿不知是出于怜悯还是什么,也发足奔了过去,一下子摔倒在那堆尸体前,反身张开双臂拦住了那些奔到近前的清军,用满语大声喝道:“不许过来!”
  清军们显然不很明白她的意思,只是看着她,将她和那堆尸体围在了当间,好像怕他们会无端飞走一样。
  绎儿小心地扭过身子,用力翻扯着压在上层的尸体,将那个还能活动的手臂从尸体中用力拽了出来,抬眼看去的一瞬间,她怔住了:“小芸……”
  何婉芸一身血衣,一副刚刚经历过激战的样子,挂着伤的脸看起来格外的疲惫,她有气无力地扫了绎儿一眼:“是你……”
  清军们见状,跃跃欲试的要再上前,被绎儿的眸子狠狠地威慑在了原地,虽然带着狐疑,却不敢动弹。
  绎儿扶起懵懵懂懂的何婉芸,支撑着站稳脚跟,逼视着挡在自己面前的清军,厉声道:“让开!”
  清军们看着她,没有应声,也没有让开的意思。
  “让开!”绎儿再次吼道。
  “是谁这么放肆?”一个声音从包围圈外传了进来,一个人分开围拢的手下走到了绎儿的面前。
  “是你?”绎儿看清了来人,冷哼一声。
  来人看清了面前的人,不由得怔了一下,连忙行礼:“小主吉祥!”
  “亏你还认得我!”绎儿拼命忍住攻心的怒火,攥紧了拳头,“你睿亲王主子呢?”
  来人诚惶诚恐的应道:“回小主的话,我家王爷正在攻打内城。”
  “还不带我去见他!”绎儿环视了一圈身边瞠目结舌的清军,用力弯了一下嘴角,“让他见识一下他的奴才们都在做什么强盗的勾当!”
  “放军劫掠是攻城之后的传统,我家王爷……”多尔衮的参将解释道。
  绎儿不待他说罢,扬手就是一个耳光抽了过去,咬牙道:“传统?如果换作你的姊妹被人强暴,唤作你的父母兄弟被人屠杀,你再给我强盗一个看看!如果这是睿亲王说的传统,我倒是要当面听听他的教诲!”
  “奴才不敢!”多尔衮的参将应声跪了下来,“小主息怒!”
  绎儿颤抖着身子,架着受伤的婉芸跌跌撞撞的走了两步,一股灼热的气息自心头涌了上来,她气一紧,整个人一软,摔了下去……
  再醒来时,绎儿的模糊的视野里多了一个熟悉的面孔,她有些厌恶的想要转过去,却被他用手又霸道地拨了回来。
  “你想怎么样?”绎儿没好气道。
  “千辛万苦把你救过来,居然跟我这样说话。”多尔衮一身冬衣,窝在榻前打量她,好像只是在围猎的休息当间,丝毫没有大战之后的疲惫或者亢奋。
  “你把婉芸怎么样了?”绎儿忽然想起婉芸的下落,不免担心道。
  “她是你的妹妹,我自然会让人照顾好的。”多尔衮松开她的下巴,直起身子去案子上端了一个药碗来,“你先喝点药吧……”
  “我不喝!”绎儿警惕着,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眼睛。
  “刚才御医来过了,说你动了胎气,要好好静养。这是安神的药,不是毒药。”多尔衮淡淡的笑着,“喏!”
  “在你手里,安神药和毒药有区别么?”绎儿伸手挡开他的药碗,“我凭什么相信你!”
  “怎么?你怕我害你?”多尔衮轻笑一声,像是嘲笑她的幼稚。
  绎儿被他的笑激怒了,眉儿踢竖:“你害我还少么?”
  “既然防不胜防的,你还做那没用的干嘛?”多尔衮放下了手中的药碗,依旧是没有计较的意思,“我要是真想要你肚子里孩子的性命,乘着你昏迷的时候,将药灌下去便是。神不知鬼不觉的,何必当面做恶人?”
  绎儿的心里一阵发紧,自己并没有说出担心所在,他竟然也能一一洞悉。倘若真要害自己,自己当真是防不胜防的。她瞠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的这个男人,看他高深莫测的眼睛,陷入巨大的恐惧。
  “你就这么怕我?”多尔衮发现她盯着自己的神情好似惊弓之鸟,于是幽幽的笑起来。
  绎儿一时语噎。她当真是怕他么?纵然她出于自尊不想承认,可是内心的软弱还是承认了这个事实。
  多尔衮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了她的心,从容自若的似是许诺:“只要富绶在,就不会有人敢取你的性命。我更不会。”
  原来她的性命不过是因为儿子的存在而得以延续下去的,原来她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棋子罢了。她不晓得自己心里的酸楚从何而至,但分明从一点晕开来,将失落展开在她的心底。
  “药在这里,你想喝就喝,不想喝,我也不勉强。”多尔衮说着站起来,拾起卧榻一旁的帽子,扭身便走。
  “等等。婉芸在哪儿?”绎儿挣扎着坐起身来,仰着脸看着他,逼问样的。
  多尔衮还没应声,便听见一声女人的尖利叫声:“走开——走开——我不要你们管!”
  “你把她怎么样了?”绎儿的声音立刻紧跟着尖利起来,人也不知从何处来的力气,一下子跪坐了起来。
  多尔衮取过一旁的狐裘端罩,裹在了她的肩头,用平静的语气道:“我知道我说什么你都不会放心的,眼见为实,你自己去看一下,或许更好些。”
  绎儿裹紧了他给的狐裘端罩,跳下榻去,顾不上穿鞋,赤着脚就跌跌撞撞地冲出帐门去。
  顺着声音一路追踪而去,绎儿终于在不远处的帐房里看见了何婉芸的影子,她猛得挑开了帐帘,正和一个被吼得直往外退的御医撞了满怀,御医忙不择路地跪了下来:“小主……”
  绎儿却根本无心搭理,连带着三两步进了帐去。
  眼前的婉芸歇斯底里地发着脾气,将手边能扔的东西悉数扔了满地,受伤的手臂还在不断的流血,她竟没有丝毫顾惜自己的意思,一双眸子如同困兽一般布满了血色还有恨意,让人心生畏惧。
  “小芸……”绎儿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两步,立刻被婉芸的尖利叫声给喝止了。
  “你别过来!我不想看见你!”婉芸本能地往后推去,撞在脸盆架子上,水翻了一地。
  “你先安静一下,听我说……”
  “我不听!你们都是凶手!你们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我不要你们可怜!要杀要剐随便你!”婉芸倔犟到了有些神经质的程度,让绎儿难以拿捏措辞。
  “这也不是我想看到的,我难道不心痛么?”绎儿深吸了一口气,她必须要比婉芸镇静才可以平息一切,“永平屠城你见过么?比这个多几倍的死人,漫山遍野!我见过!大凌河被毁城攻克,城里人吃人,死伤无算,你见过么?我见过!哪一个人是枉死的?哪一个没有冤屈?你这样做,无非是徒增一条死去人命罢了!人命如草芥,谁都不例外!但你这样值得么?”
  “命是我自己的,你管不着!你不要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贪生怕死!”
  “就算我怕死!你爹呢?你爹怕不怕死?”绎儿冷笑一声。
  “我爹是英雄,为了大明可以流血,不可折节!”婉芸为她的问题齿冷,“你根本不配说我爹!”
  “有一种生活比死更残忍,你又见到了么?”绎儿拼命的抑制住流泪的冲动,尽量平心静气道,“不错,你爹不怕死,你爹为了大明死了,他是英雄,我敬重他,如同敬重督师。可是,你爹的死是为了成全什么?成全大明朝的东山再起,没有他,我们换不回守卫边关的力量。我活着,我活着为了什么?没有我,你以为我伯父他们能那么容易的回到锦州,重整宁锦防线?你说我以色侍君,说我贪图富贵,你知道和自己的杀夫仇人在一起同床共枕是什么感觉么?这种残忍,我凭什么忍受到今天,因为要平辽,因为我答应了督师要平辽!死很容易,可是活着是为了更多无辜的人,哪怕活得很屈辱……”
  她再也说不下去了,眼泪已经覆盖了整个的脸庞,流进了她的嘴里,她的心变得好痛。
  婉芸被她的一番话怔住了,看着她泪如雨下的样子,第一次陷入了无助无措的状态。原来她的心里竟有那么多的苦,原来活着比死更折磨人的神经。
  “你爹爹尚且能平静的面对一切,哪怕是为国而死,你为什么就不明白他的苦心呢?”绎儿哽咽了一下,哑着喉咙说道,“活着有两种,一种是行尸走肉的活着,一种是永不放弃的活着。如果你真的那么轻贱自己的生命,我只能为你爹爹感到悲哀。”
  婉芸双膝一软,摔坐在了地上,一直强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一径流了出来。
  绎儿走到她的面前,慢慢蹲下身去,伸出手指去拭她挂在脸上的眼泪:“如果你心里很痛,哭出来就好……”
  婉芸却咬着牙,努力不发出声音来,带着决了堤的泪水看着绎儿,眼神中除了彻骨的痛,剩下的只是一个小女孩的恐慌和无助。
  绎儿揽住她的脖子,将她的脸埋在自己的狐裘端罩中,抚着她的背脊,轻声安抚道:“我会想办法救你出去,之前请你振作一些,先把伤养好,好么?”
  婉芸抽泣着,不置可否,小脸埋在绎儿的怀里微微的挣扎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