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作者:橘园主人    更新:2021-12-03 13:54
  我以为,目下只会有两种人窃取关防,一个是大明的人想叛逃回去,一个是朝鲜的人想回朝鲜。”袁郁努力用最平静的声音分析道,满是沉峻的小脸俨然与她的年龄并不相符。
  绎儿恍然道:“莫非是他……”
  “小姐是说……”雁奴似乎也明白的半分,只是不确定。
  “雁奴,快些备车,我得立刻去趟郑亲王府。”绎儿说着立刻起身,接过奶娘递上的披风和抄手,提步便要走。
  沅娘不甘心道:“我也去。”
  “嫂嫂。”绎儿摁住她的手,将她向后轻轻推去,“我去郑亲王府还不知道会是什么结果,你是哥哥的内眷,郑亲王见到你,只怕更见疑。你且在这里坐着,让郁妹陪着你,我横竖给你个准信。”
  沅娘望着绎儿认真的表情,眼泪水又溢出了眼眶:“妹子,我可就指望你了……”
  绎儿深吸了一口气,安慰她笑道:“你放心吧……”
  马车车帘被挑起的一瞬间,绎儿的心被纠结到了嗓子眼,莫名的紧张让她张不开口,努力平息自己起伏不定的呼吸,赖是由雁奴扶着,这才下了车去。
  通报了身份来意,很快就有一个仆人从府内出来,传话说郑亲王济尔哈朗并不在府中,而是在刑部当值。绎儿绷紧的呼吸暂时缓解了一下,继而又进入了第二波的焦虑中。
  在这份焦虑中,绎儿恍恍惚惚的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刑部的大堂外,透过敞开的大门,她清楚的看到了济尔哈朗的背影,犹豫着该不该贸然进去,却听见济尔哈朗略带愤怒的声音道:“既然来了,反倒不敢进来?”
  既然骑虎难下,也不在乎结果如何了,绎儿硬着头皮提步跨进了大门,恭恭敬敬地向着济尔哈朗行了打鬓礼:“叩见郑亲王,郑亲王吉祥。”
  济尔哈朗背着手,并不转脸看他,言语之间带着未消的火气:“你是来说情的吧?”
  绎儿被他的开门见山吓得一愣,缓过神忙应付道:“奴婢是来赎罪的。家兄打理兵部,致使关防让人窃去,实属失职之罪,理当重办。关于这一点,奴婢没有什么可说的。可是,家兄怎么说也是奴婢的亲生哥哥,奴婢只是觉得同胞受难,自己不能安坐……”
  “你少跟我来这套!”济尔哈朗一拍桌子,猛地转过身来,直盯着绎儿的眼睛吼道,“你当你是豪格的人,我就不敢动你么?敢拿这话要挟我!”
  “奴婢不敢!”绎儿连忙跪下行礼,“奴婢不过是一个女人,若是真犯了过错,郑亲王要拿奴婢,只是王爷怀疑我祖家有不臣二心,奴婢觉得在没查清事实之前,奴婢身为祖家的人,自然要为家兄的生命着想。请郑亲王体谅奴婢的心情。”
  “你……”济尔哈朗被噎得不行,“你就明说求我放人便是!何必跟我绕弯子!”
  “奴婢并没有这个意思,奴婢只是想替家兄赎罪,追回关防罢了。”绎儿直直地跪着。
  “你想怎样?”济尔哈朗实在没有太多的耐心。
  “窃走关防,无非只能离开盛京往他国去。”绎儿见他已经没有了耐心,自己也不想再周旋什么,于是单刀直入,“王爷是知道的,我两国交战以来,无论何人一向是越国界即杀之。而大明天子多疑,断不会接受突然返回关内的人。王爷怀疑我祖家有叛逆之心,我祖家却无人胆敢去关内冒杀头之险。就算祖家的人回去,也不过是内眷妇孺,能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若是要离开,何必等到今日?关内的人早已认定了我们是叛臣,恨不能杀之后快。试问关内不可往,要关防岂非是自找麻烦?”
  济尔哈朗被她这话说得一惊:“你是说……”
  “不错。如今最需要关防的只有朝鲜人。”绎儿点头确定他的猜想,“无非是两条:其一,质子要返回朝鲜。其二,质子有重要东西要带回朝鲜。”
  “来人!”济尔哈朗这时才完全明白绎儿的来意,不敢再错失时机,当机立断,“立刻派兵将朝鲜质子府给本王围了!”
  见几个下属应命而去,济尔哈朗心里仍不放心,又吩咐左右道:“备马!随本王亲往!”
  绎儿刚要说话,但见济尔哈朗冰冷的目光扫了过来,向着她冷笑道:“为了证明你祖家的忠诚,何不与本王同去?”绎儿缓缓起身,恭敬道:“奴婢正有此意。愿为王爷驱驰。”
  济尔哈朗轻嗤一声,提步急去。
  “小姐……”雁奴心下发慌,一把扯住了绎儿的袖子,“你的身子……”
  绎儿轻轻甩开她的手,长叹了一声,举步追了上去。
  这时朝鲜质子李觉的府上如同暴风雨之前的宁静,人手并不多的府中,因为这份不寻常的宁静而变得格外空旷,宛如从没有人住过。
  然而,刑部兵马的到来一下子打破了这份宁静。伴随着济尔哈朗的进入,质子府里一时嘈杂了起来。
  “质子大人何在?”济尔哈朗的侍卫高声叫道。
  “原来是郑亲王大驾前来,小臣迎候来迟,还望恕罪。”众人正在发愣,李觉却从侧院闪了出来,恭敬的样子一如继往,哪有什么慌乱。
  济尔哈朗面色一沉:“李大人这样的装扮是要出远门么?”
  李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前襟,又反手摸了摸背上的斗笠,朗声笑道:“郑亲王误会了,小臣是在与家中仆众排演我国的传统歌戏,只等为皇上班师庆贺。”
  “是么?”济尔哈朗一边笑着,一边示意部将四下搜索,自己则一步步向李觉逼近过去,“那我倒要见识下李大人的演技。”
  “王爷有雅兴,小臣自当奉陪。”李觉谦恭的抿唇一笑。
  “那就有劳了。”济尔哈朗嘿然笑了一声,抱着双臂只待李觉“表演”。
  李觉也不拘紧,整了衣冠唱了起来:“誓扫匈奴不顾身,五千貂锦丧胡尘。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绎儿的身子蓦地一震:他说是朝鲜国的歌戏,却偏用汉语唱了首唐诗,莫非有什么特殊的用意么?
  这首《陇西行》是一个并不出名的诗人所写,短短四句描绘了生与死,真与幻,战士捐躯赴国难,心中不免牵挂再也无法团圆的妻子。那种只能于望乡台上生死永别的悲长浓烈的眷注,叫绎儿听得无比感伤。她隐约能体味到李觉心目中对故国被铁蹄践踏的痛和恨,还有他可能正在孤注一掷的心。
  李觉的歌还没有唱完,府中的家人仆众已被尽数赶到了院子当间,都默不作声的立着,任凭济尔哈朗决定他们的生死。在这些人中,绎儿看见了带着愤怒眼神的何婉芸。
  与此同时,济尔哈朗也看见了何婉芸。他提步过去,伸出手,托起她的下巴,眯嬉着眼睛道:“这不是那个跳剑舞的丫头么?”
  李觉停下歌声,转过脸看着济尔哈朗:“正是。”
  “你是叫芸娘吧?”济尔哈朗问道,“而且是个汉人?”
  何婉芸深吸了一口气应道:“是。”
  济尔哈朗还要继续问话,一个侍卫突然走近他的身边,俯耳说了些什么。济尔哈朗的面上就此露出了十拿九稳的神情,他再次低头下去:“你方才在花园里做什么?”
  “为主人采松雪煮茶。”婉芸并不慌乱。
  “当真好兴致啊!”济尔哈朗先是叹了一句,紧接着脸色一转,将部将递上的锦匣亮在了她的面前,厉声道,“这是什么?”
  婉芸强要镇静,却无法再掩饰破绽:“是奴婢的私房东西。”
  “好!”济尔哈朗冷笑一声,将锦匣抛给部将,“打开!”
  婉芸呼吸一窒,眼神忽闪一下,即以始料不及的方式一跃而起,还没等众人看清楚,她的手中已双剑在握,直逼拿着锦匣的部将。那部将尚未出声,已被她的利刃割断了喉咙,血飙了一地。
  “还不给我拿下!”济尔哈朗大叫道。
  一众兵士冲将上来,婉芸竟毫不在意,三两下便跳出了圈外。
  济尔哈朗被气得暴跳如雷,扬手一剑正架到李觉的颈上:“李大人,你的家人总该听你的话吧?”
  李觉绝然笑道:“能救我家国,我愿听她的话。”
  济尔哈朗气急败坏,挥手便砍。
  婉芸眼疾手快,一个闪身横剑到了李觉面前,格开了济尔哈朗的剑。
  济尔哈朗挺剑再刺,婉芸避开的同时,护住李觉顺势落在了绎儿身后,将毫无防备的绎儿顶在了剑锋之巅。
  济尔哈朗慌忙收手,回剑大骂:“你若敢伤及无辜,本王决不宽待!你以为你还能出得去?”
  婉芸横剑抵住了绎儿的脖子:“为虎作怅,她哪里无辜!我不信,郑王爷能置两条人命于不顾,取小女子的贱命。”
  “你以为本王不敢!”
  “敢得话,不妨试试!”婉芸手上的剑刃又压紧了些,“我一条命换两条,值了!”
  “弓箭手!”济尔哈朗恼羞成怒,挥手大叫道,“不许放过一个!给本王都杀了!”
  “可是王爷……”旁边的部将投鼠忌器。
  济尔哈朗一把拨开他,夺过一个弓箭手的弓箭,扬手拉弦,画了一个满弓,瞄准了绎儿。
  济尔哈朗正要放箭,只听府门口一声高叫:“不可!”
  众人愣神回顾的当间儿,婉芸携着绎儿与李觉一同跃上了屋脊。
  “还不放箭!”济尔哈朗吼道。
  一支支嚆矢擦着三个人的脚边飞过,却已是强弩之末,其势不能穿缟。
  眼看着三个人消失在屋脊之巅,济尔哈朗气急败坏,冲上去一把揪住了方才高叫“不可”的人,将他甩在了地上:“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