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作者:橘园主人    更新:2021-12-03 13:52
  少夫人……”天悟也跪倒在地上,“少将军的灵魂保护着少夫人,从来没有离开过。”
  “赵家四千精骑全军覆没,你逃得生来……为何哥哥却活不得?”绎儿失去理智的哭叫道,“你把我夫君藏在哪里了?你还给我!把我夫君还给我……”
  “若我能还少将军性命,天悟就是死,也不会含糊。可是少将军当年身中数十支箭,血流如注……天悟拼尽全力,也没救下一口气啊……”
  “我不信!不信!我不信——”绎儿拼命地摇头,仰天哭喊,“哥哥,我知道你恨我!我根本不配做你妻子,我也没脸见你……可是你让我活下来,给我希望,为什么你现在却这么残忍的对我!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你出来吧!出来啊——”
  天悟的眼眶经不住红了一圈,强咬着牙压抑着泪水,而声音却已经哽咽:“少将军真的死了!天悟亲手葬的他……当时你嫂子苦苦来求我,我不想看你死,所以才用护身符去骗你求生。少将军心里最重你,你有个好歹,少将军在天之灵怎能安息啊——”
  “重我?他是该恨我才对!”绎儿深深地恨自己,重重地捶着自己的胸口,一双眼睛熬得通红。
  “不!”天悟努力平静了自己的心绪,“少将军临死仍念着对少夫人的感情,丝毫没有恨过你。”
  “我不听!”绎儿一把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奋力地摇头,想要摆脱他的声音,却不能够。
  天悟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少将军临终时,我问他有什么话要带给少夫人,他已经无法说话了,只用手在我手心力写了八个字……一如往昔,忠贞爱汝……”
  绎儿的手颤抖着,僵在了一处,失魂落魄的脸上,挂着已经停滞的泪珠儿,她呢喃着重复:“一如往昔,忠贞爱汝……一如往昔……爱汝……”
  “人已经往生,活着的人,就不必过分执着了。少夫人照顾好自己,就是对少将军最好的慰藉。”
  “师父你把我夫君葬在了何处?”绎儿努力让自己的眼泪不再往下流去,然而双眸中尽是茫然的无措。
  “锦州城外。”天悟淡淡的说。
  绎儿支撑着爬起来:“这里到锦州……”
  天悟立刻打断了她的话:“少夫人,我们回不了锦州的,这里是金国,越疆域者,唯死而已。”
  “越疆域?我是汉人,是大明的子民,那是……”
  “我们是金国人了……”天悟长叹了一声,转身离去。
  绎儿呆在了原地。
  天悟说的何尝不是真话,也是事实,纵使她心里不愿意承认。
  她在金国人眼里是奴婢,是异类,在明朝人眼里,她是汉奸,是金国人的走狗帮凶。她本是无罪无辜的,却被加上了这永世不可翻身的大罪,命运何薄于她。
  死远比生容易许多,死是一时之痛,生却是永世的轮回之苦。死,有的时候是在为自己的灵魂谋一条生路,而生,有时却是在用自己的灵魂为更多的人谋一条生路。
  绎儿伸出手去,将赵祺的神主抱进了怀里,缓缓阖上了眸子,任由泪水滑落面庞:“我……明白了……懂了……”
  听着天悟退出诵经堂的脚步声远去,绎儿徐徐张开了眼睛,努力地弯起挂着眼泪的嘴角,默默注视着一排排的神主,仿佛置身在一个个战死的英灵中间。
  她没有用语言,只是用眼神告诉冥冥之中的英灵:既然选择的生,就要努力地活下去,坚强的面对一切,守住自己,守住一家,守候着有一天能够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里去。
  第十七回
  已是中元节了,中原的战场上却并没有因为是鬼节而停止杀戮。
  本应该是祭奠亲人,为死去的人超度亡灵的日子,可是曹文诏的三千人马却奉命在山西和陕西两省来回辗转,伏击王自用的“三十六营”,一来二回的,双方都死伤累累。
  洪承畴的用意,是用最快的速度平定山西境内的贼寇,所以,根本不打算给敌军喘息的机会。他放弃了之前三边总督杨鹤的招抚策略,只用剿杀的手段,关中平原一时之间烽烟四起,血流成河。
  这种策略为洪承畴在敌军中赢得了一个“洪剃头”的美名,意思是说他杀人如麻,就好像给人剃头一样,狠辣得让人毛骨悚然。敌军悬赏说:“有斩洪总督首级者,赏银五十两。”洪承畴见到了敌军的传单,大笑不已,因为他能够明显的感觉到,敌军对自己的畏惧,还有欲除自己而后快的急切心里。
  既然敌军欲除自己而后快,急则生变,急则不能细加思量。王自用的那点手段,马颈相交几次,他也就能摸出门道来了,如今偏就利用他们的急于求胜的心理,对他们一网打尽。洪承畴心里清楚得很,一旦让敌军渡过黄河进入山西境内,那么陕西的战火就会由此一路烧到山西全境,之后延绵进入河南,到那时,就难以收拾了。所以,九月之前,一定要将敌军在陕西境内剿杀干净,绝对不能流毒中原腹地,贻害到南方和蜀中,未及朝廷的钱粮命脉。
  想到这里,洪承畴捋了捋胡子,伸手在面前的地形图前沿着陕西和山西的边境划着,轻轻地在黄河以北的怀庆府、卫辉府还有彰德府的上方打了几个点。这几个点是至关重要的,他已经命令临洮总兵曹文诏和昌平副总兵左良玉,从南北两面夹击,把敌军的主力全部往事先设计好的包围圈追赶,迫使他们就范。但是,这个包围圈的边缘恰是在黄河岸边,一旦被敌军冲出重围,再越过黄河往南,就会前功尽弃。然而一般的情形下,就算他们突破了自己的重重包围和阻击,到天堑一样的滔滔黄河面前,也只能是等死。
  如今庆阳府已经失而复得了,听说敌军的魁首王自用已经力战受了重伤,现在敌军是士气低迷,被左良玉和曹文诏的人马追杀的如同丧家之犬,疲于奔命,估计很快就要进入自己预设的包围圈中了。
  “不知道曹文诏现在已经到什么位置了……”他沉吟了一下,手指绕着地图上自己设定的包围圈上画了一个又一个圈。
  这时,门外的侍卫报了进来:“部堂大人,最新的塘报。”
  “嗯,拿来。”洪承畴招手将他叫到近前,接过塘报的同时问道,“曹文诏部现在何处?”
  “环庆。”
  “嗯。”洪承畴展开塘报,细细的看到,不由得喜上眉梢。
  侍卫看到总督面露喜色,知道准有好事:“部堂大人,又有捷报了?”
  “王自用死了。”
  “王自用死了?”侍卫几乎不敢相信,“不会有诈?”
  洪承畴笑着摇头:“已经证实了,确是死了。现在贼寇的残部由李自成率领,正在往我们的包围圈里聚集呢。”
  “那敢情好啊!成败在此一举了!”侍卫也不禁的笑开来。
  洪承畴点点头,与此同时,翻开了案头的一本名册,细细的对照着塘报上的情况,用笔划去一个个名字:“嗯,这次的战果颇丰啊,你猜猜看这次曹总兵击毙了多少人?”
  “嗯,曹总兵一向勇武过人,百来号人总是有的吧?”
  “哈哈哈,”洪承畴大笑道,“光是三十六营的头领,就有十八个!手下的那些乌合之众,对于曹总兵而言,那都是送命的主。”
  “这么多!”侍卫大喜过望。
  “用三千多人和将近十万人的敌手作战,能够有如此战果的,也就非他曹文诏莫属了!”洪承畴连连感叹,“去准备一下,晚上通知诸位将军来中军议事,通报战况。咱们要连夜上表给皇上,给曹总兵请功。”
  “属下这就把这个好消息写到露布上去,让将士们都高兴高兴。”侍卫接过洪承畴递来的塘报,兴冲冲的出去。
  洪承畴看着他兴高采烈的出了门去,情不自禁的伸了个懒腰,他已经好几天没睡了,战局一直按照自己预想的发展,眼看着关中的混乱就要平息了,终于可以睡个囫囵觉了。
  关中平原的战乱似乎快要平定了,在这个祭奠亡灵的日子里,一切仿佛很快就要归于平静了。
  中元节的浮灯在山涧的溪流中星星点点的连成一线,萤火虫在身畔若隐若现的翩翩飞舞,照亮了绎儿脚下的路,也照亮了她手中的灯。
  她从随身带来的妆刀三雀抽出了小毛笔,细心地接着灯笼和月亮的光线,在手中的浮灯上描画着什么,继而端睨了一会儿,小心地放进了流水中。
  流水送着浮灯,漂泊着,无依无靠地倒映在凄清的溪水里,孤独的灵魂真的能看得见么?
  她正出神,那盏浮灯却被一块嵌在溪水中的石头挡住了去路,停在了溪水中央。
  正当她要回身取竹竿取拨弄之际,对岸的一支竹竿颇通她心意地伸了去,为她送走了那盏浮灯。
  她感激地起身要谢,那人却先笑了:“祖姑娘,别来无恙,想不到在这里遇到你。”
  她先是一愣,而后欠身一福:“十四叔,有礼了。”
  “这里只有你我二人,那些虚礼就不必了。还是像刚认识那会儿一样,叫我多尔衮吧。”
  “绎儿不敢。”她低头道。
  “咱们是朋友,当初你说的。”多尔衮舒眉一笑。
  “十四叔在这里做什么?”
  “你呢?我跟你一样。”多尔衮隔着水答道。
  “我是来放浮灯的。你也是么?”
  “是。”
  “你为谁放?”
  “我阿玛,还有额娘。”多尔衮的声音有些酸涩哽咽。
  绎儿依稀听说了一些故事,关于那场汗位争夺战的惊心动魄和血腥残酷,隐隐的体谅他此时的脆弱感伤,低头去看流水:“嗯……我略有耳闻,人已经往生,不必太过伤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