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作者:橘园主人    更新:2021-12-03 13:51
  走还不容易,我一封书信,就可以让人来劫狱出去。可我能走吗?一走里了之?我不能!绝不能!他们会反污我畏罪潜逃,引兵造反,百姓会更加确信我与金国私通,为了我的清白,此一不能走;朝中奸佞当道,我若一走,将置天下苍生为何地?为了朝中还有一腔正气,此二不能走;出走金国,投奔皇太极,正中了他的反间计。叛国背民,此冤成真,何时得以洗刷?此三不能走!”
  “督师,他们一定会致您于死地的!就凭那些阉党残余,奸佞横行,他们不会放过你的!本直不能看着您去送死啊……”程本直泫然欲泣。
  “死,不过一个字耳,何惧之有?读书人为国而死,死得其所,何憾之有?”袁崇焕平静下来,长叹道,“屈心而抑志,忍尤而攘诟。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圣之所厚。本直,你莫非忘了?”
  “督师——”程本直泪流满面……
  第三十七回
  又是青杏呼之欲出的时节了,小小的青果儿在枝头上随风跳跃着,格外的兴奋,可是绎儿却已无心去看了。
  她没有梳妆,早早地起了身,抱着瓷枕偎在床头,眼神早已不知去了何处。
  离开宁远的时候,她连带所有的衣物摆设统统地放进了空空如也的坟冢,唯一留下的,只是那一只与自己成双成对的瓷枕。
  留下这个瓷枕,仅仅是因为在她将要把它放进坟冢的那一刻,它尚未逝去的温润让她难以就此绝情的放手。
  “它们终是一对儿啊!分开了……怎么活……”她记得那时一脸伤郁的喃喃。
  这一双瓷枕俨然就像他俩,自己已经知道生死离别的苦楚了,又怎么忍心让它们分离呢?
  “分开了……怎么活……”她说不清这句话究竟是在说谁,是与赵祺,还是与谢弘。
  “咦?小姐,你起身啦!”冷不丁雁奴的一声惊疑打断了她的思绪。
  绎儿定了定神,一抿鬓角的碎发:“起身了也值得你大惊小怪?”
  “小姐,你可已经三天没下床了,整天跟睡不醒一样。”雁奴凑到她面前,瞠圆了一双眼睛死盯着她。
  “我?我昏迷了?”绎儿纳闷。
  “不是昏迷!是大睡特睡了三天!”雁奴放下手里的脸盆,扯了架子上的毛巾递给绎儿,“大少奶奶都说,小姐快成睡神了。”
  “大概是太累了吧!”绎儿轻柔的将毛巾敷在脸上,“一着枕头就想睡。”
  雁奴笑道:“是懒啦!打永平的时候,又没让你天天上阵,哪有那么累!”
  绎儿取下手巾丢给她一个白眼,却正看见桌上的点心盒子:“什么吃的?”
  “大少奶奶让人拿来的酥油烧饼,小姐吃么?”雁奴利索地收了水盆,回身把点心盒子打了开来,“那!”
  “你知道我早上不喜欢吃油腻的,还拿这个来……”绎儿皱皱眉。
  “我的大小姐,你看看外面的天,现在是中午呀!”雁奴摸她的额头,“怎么大白天说胡话?发烧了还是睡糊涂了?”
  “去!”绎儿打开她的手,顺势一个凿栗,“咒我生病有你什么好!乌鸦嘴!”
  “三天没怎么吃东西,还这么能吵吵!”雁奴不跟她计较,捡了一块小烧饼递到她嘴边,“快尝尝!冷了不好吃了。”
  绎儿接到手上,轻咬了一小口,感激地一笑:“还是雁奴最好!”
  “好吃吧!”雁奴也抓了一块,饕餮样的吃起来。
  绎儿刚咽了一口,忽得捂住了嘴,干呕起来。
  “唔……”雁奴狠狠咽了一下,连忙腾出手去拍她的背,“怎么了?是不是噎着了?你慢点吃啊!我又没跟你抢!”
  绎儿呕得厉害,指着床边的痰盒说不出话来。
  “要痰盒啊?我给你拿……”雁奴慌手慌脚地把痰盒捧了来,看着她吐得虚脱样的,不无担心,“还说我咒你,明明是你自己不对劲嘛!你看你吐的……好些没有?要么,让医士瞧瞧吧……”
  “三妹!”房门一响,沅娘袅婷地进了屋,迎面正见这一幕,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病了么?”
  “小姐这两天总是不对劲,老是昏昏沉沉的睡觉,没个精神。我说她病了,她还说我乌鸦嘴,这不,吐成这样了还逞能!”雁奴埋怨地白了绎儿一眼,“少奶奶,你快说说她!”
  “好了,你去吧,这儿有我照应。”沅娘点点头,支开她。
  “嫂嫂……”绎儿缓了过来,就着手巾擦拭着嘴角,“让你见笑了。”
  “瞧你说的!嫁出去的姑娘就不是自己家的人了?”沅娘伸手擦去她额上的细汗,“哪儿不舒服,告诉嫂嫂……”
  “就是觉得昏沉沉的,老是想睡觉,浑身都没有力气,嘴里也没有味道,胃里也不舒坦,老是漫酸水儿。”绎儿靠在椅背上,长长的舒了口气。
  “信期呢?”
  “自从上次京城受了伤之后,就一直乱得很,好些日子……”绎儿摇头道。
  “是不是……”沅娘话到嘴边,犹豫了一下,“妹夫去遵化之前,你们好了没有?有没有在一起?”
  绎儿的脸先是一红,而后有些酸楚地略一低头:“嗯……”
  “那许是有喜了。”沅娘松爽地一笑。
  “有喜了?”绎儿震惊不已,一下子傻住了。
  沅娘煞有其事地激动起来,一把扶住了绎儿的肩:“应该是八九不离十了!三妹,你可真是……妹夫泉下有灵,不知道多开心呢,你可为赵家留了一脉啊!赶紧找个医士看看!照这么算,也有五个月了,妹妹先前病得瘦了好些,衣袍宽宽大大的,看不出来出怀也正常。都是嫂嫂我大意!”
  “不会……不会有错吧?”绎儿结结巴巴地问道,神情里说不出是高兴还是恐惧。
  “当然不会!嫂嫂是过来人啊!”沅娘只当她害羞,“我这就让人给你弄些好吃的,再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你哥他们,他们一定高兴的不行!”
  “还是等医士看了再说吧……”绎儿埋着头。
  沅娘一笑:“你嫂嫂我算得上半个医士呢!不会错的!我这就去奶奶那里,让大家都乐乐。你坐着,别乱动,这个孩子可精贵着呢!雁奴——”
  “哎!”雁奴应声进门。
  “你照应着点,别让小姐累着,多休息,我去去就来。”沅娘吩咐罢了,抽身笑着走了。
  “小姐……”雁奴一头雾水。
  绎儿微微一笑:“你带着点心去玩吧,这里有事我会叫你的。”
  “哦。”雁奴求之不得地又溜出了门。
  房门掩上了,心事却掩不住,透亮的让绎儿害怕。
  只消通些医理的人一请脉,一切都无法再隐瞒了。
  突然间,她有一种想哭的冲动,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欣喜。冥冥之中,是什么样的安排,让这一切来的这么突然呢?
  她抬头望着壁龛上赵祺的灵位,只手按在胸口上,矛盾着,愧疚着,却又在心底偷偷的幸福着,一时间仿佛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混在一处,已然不知如何收拾……
  宁远督师府中,祖泽洪兴冲冲地打门外进了大厅,一张口便向祖泽润嚷嚷:“大哥,好消息啊!”
  祖泽润正伏在地图上听祖大寿和孙承宗讨论军务,见他不懂眼色的冒失,于是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噤声。
  祖大寿却一心二用听了个清楚,没有抬头,只顺嘴道:“说吧!什么好消息?”
  “嫂子写信来,说三妹可能有身孕了。”祖泽润喜滋滋的。
  祖大寿和孙承宗对视了一眼,并没有喜形于色,只是不经意的欣慰一笑:“嗯。知道了。”
  “大哥!”祖泽洪有些对没有达到自己预期的惊爆效果而失望,于是转脸去看祖泽润,这一看不要紧,自己却吓了一跳。
  祖泽润的脸色大变,从未有过的青白:“什么?你说什么……”
  “啊!大哥倒是被吓到了!”祖泽洪顿时倍感成就,“我就说嘛!瑞蓂是舍不下三妹的,怎么样也得给她留个念想不是!”
  “泽润,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孙承宗心细如发,见他还没缓过神来便问道。
  “没……没什么……”祖泽润回过神,支吾了三两句,“大概是昨晚上没睡好,有点晕晕的……”
  “没什么事了,你回去休息吧。”孙承宗挥手示意,“有事我让人去叫你。”
  “是。泽润告退。”祖泽润一礼,疾步退出了大厅。
  他前腿刚迈出督师府大门,迎面正撞上家将祖宽。
  “公子!”祖宽一见是组润,忙不迭扯住了他,“出乱子了!”
  “出什么乱子了?”泽润见怪不怪他的风风火火。
  “广宁刚来人说,三小姐又留书出走了。”祖宽心急火燎,“少夫人让公子帮忙找找。”
  “该死的!”祖泽润狠狠扯下披风,泄恨似的诅咒。
  沅娘的指望算是徒劳,绎儿并没有去宁远,此时此刻,她抬头间已能看见山海关的门楼了。
  看着“山海关”的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绎儿的心里翻腾起了一份莫名的复杂感觉,眼前浮现着赵祺一笑一颦的鲜活面容,挥之不去。
  毕竟,是她负了他,更确切的说,而今,她更是欠了他。
  “瑞蓂,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
  绎儿下意识地抚了抚小腹,心里的酸楚一齐涌上来: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既让她甜蜜,又让她耻辱。
  便是泽润不知隐情,绎儿却也无颜再去伤害赵祺的在天之灵,往他的灵魂伤口上撒上一大把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