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作者:橘园主人    更新:2021-12-03 13:50
  “约期再战……”袁崇焕蠕喏了一下嘴唇道。
  “约期再战?”满桂声音大,一下子叫了起来。
  议事厅里的声音顿时骚动开来。
  “努尔哈赤搞什么鬼?”
  “辫子军也有认输的时候哇!哈哈哈……看来,努尔哈赤也不是天生神力嘛!”
  “大人,到底怎说?”何可纲忍不住道。
  “只说约期再战,其他的,倒也没说什么。”袁崇焕将信笺放了下来,淡淡道,“言词上,颇有些焦躁,气势还是夺人的样子。”
  “嗨!不就那么回事!让他们认输,这是开天辟地头一遭,能好意思张口说么?还不得找个自以为过得去的理由啊!”朱梅齿冷道,“这些个鞑子,什么没学会,咱们朝廷上那些个腐儒的脸面话倒是学去了精髓啊!哈哈哈哈哈……”
  “朱梅这话说的要得!这可真是大明朝开天辟地头一遭哇!”
  “看以后谁还敢说咱大明打不过一个落后的蛮子!”
  “对!谁说宁远守不住!奶奶的!老子不是给守住了!”左辅重重地一捶桌子,“以后,朝中哪个狗崽子再说宁远守不住的丧气话,老子第一个灭了他!”
  “哈哈哈哈!好安达!算上我满桂,咱们一起灭他!”满桂朗声大笑,“今天咱得喝一口!不是!要喝十坛子!蛮子你喝不喝?”
  “庆功酒当然要喝!”袁崇焕展开眉头,一振手臂,“弄个流水席,咱们吃他个三天三夜!”
  “好!不醉不归!”
  “谁他娘的软腿怕醉,就不是大老爷们儿!”
  “哈哈哈哈……”
  泽润一时激动起来,跳起来叫道:“我这就吩咐火房去做!”
  “快去快去!我满桂的酒虫可等不了了哇!”满桂抬手推了泽润一把。
  泽润兴奋地张着双手冲出厅门去,大声地奋力大叫:“宁远大捷了!宁远大捷了!呕——宁远大捷了——”
  这个声音是多年压抑之后终于迸发出来的声音,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声音。这个声音不仅是在宁远,它也化作了一片晴朗的天空,驱散了乌云,在大明的上空笼罩了一层浓密的久违了的幸福……
  “娘,院子里的梅花开了,开得好茂盛。您看见了吗?”绎儿犹如小精灵一般闪进房门。她的手背在身后,一脸调皮的笑意。
  “娘看见了!”祖夫人理了理额上的乱发,走到房门口,似乎在期望看到什么。
  “娘,您看!”绎儿从身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出一支白梅。
  “你又摘梅花了!梅花都快让你给折腾死了,看你爹回来不责骂你。”祖夫人叹了口气,无奈地笑笑。
  “爹来信了吗?他们打赢了吗?”绎儿睁着大眼睛注视着祖夫人。
  “绎儿,你说你伯父他们会打赢吗?”祖夫人说道,平静的眼神中隐隐泛起一层忧郁的涟漪。
  “犯我大明者,虽远必诛!”绎儿义正严辞地认真道。
  “娘真希望如你所说!”祖夫人长叹道,神情十分凝重。
  “娘,您不用担心!绎儿近日刚学会陆剑南的《卜算子》,绎儿背给娘听?”绎儿一副安慰的目光注视着祖夫人。
  “好!”祖夫人笑道,目光停留在绎儿及肩的长发上。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着风和雨,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绎儿很认真的背完,“娘,绎儿背得好吗?”
  “好,只是这词中的意味,你尚不能明白而已,等长大了……”祖夫人答道。
  这时,一个仆人匆匆跑进来:“夫人,赵祺公子来了,说是……”
  不待祖夫人发问,绎儿插嘴笑道:“怎么?祺哥哥来了?”
  “绎儿……”
  祖夫人刚要说话,却见绎儿一拎裙角,一路跑了出去,一路跑一路叫道:“祺哥哥!祺哥哥!是不是宁远大捷了?”
  赵祺冷不丁被她扑了个满怀,爱怜道:“是!宁远大捷了!”
  “太好了!宁远大捷了!”绎儿欢呼之余,猴在了他身上,兴奋地在赵祺的脸颊上吻了一下,“祺哥哥!我好高兴!嘻……”
  “绎妹!”赵祺被她的一吻吓傻了,“你……”
  “绎儿!你下来!”祖夫人嗔怒道,看着女儿依旧亲密地揽着赵祺的肩不放,让她十分尴尬,“都十二了,过几年就要嫁人了,还这么没规没矩!”
  “人家喜欢!”绎儿似在赌气,依旧不放手。
  “喜欢?小心……”祖夫人刚开口,却被绎儿打断。
  “小心嫁不出去,对不对?”
  “你这孩子!”祖夫人哭笑不得。
  “放心,您的女儿不会嫁不出去!”绎儿得意地一笑,绞着小辫梢对着赵祺撒娇道,“我要祺哥哥娶我!”说罢,这才松手。
  “祺儿,你别介意!这孩子从小就口无遮拦!”祖夫人有些无奈。
  “没关系!习惯了!”赵祺的窘态中带着不易察觉的甜蜜。
  “娘,我要去宁远!”绎儿扯着母亲的袖子叫道。
  “外头兵荒马乱的,不许去!”祖夫人反对。
  “为什么?袁伯伯都答应了。他说,打了胜仗就让我去。再说,有祺哥哥在,兵荒马乱算什么。”绎儿嘟起嘴,不依不饶,“娘——”
  “我是来报信的,不回宁远,要去山海关!”赵祺急忙对绎儿解释。
  “你……哼!”绎儿瞪了赵祺一眼,将手中的梅花掷在了地上,用脚踩了过去,大步拂袖进了后厅。
  “绎妹……”赵祺想要跟进去却不方便,也只能看着这清高美丽的梅花在一个小女孩幼稚的盛怒下“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了。
  “什么?赵率教派人来救援?”满桂虎得站起来,好似窝了一肚子火,“走!去看看!”
  “满桂!”祖大寿正欲叫住,可满桂却径自一路冲出了门,于是他只好扭头去看袁崇焕。
  袁崇焕不急不慢地问道:“来了多少人?”
  “一名都司,四名守备,约带军五百人。”祖大寿答道。
  “赵将军没来?”左辅似乎知道满桂发火的根本,于是,惊问。
  “没来!”祖大寿倒是奇怪,喏喏应道,“大人,我看……”
  “报——大人,满桂将军和援军吵起来了,死活也不让援军入城。还说,大敌当前,赵将军自己不来,援军又迟到,太不够义气。”一个守军飞报,“让……让援军滚回前屯卫!”
  “大人!”左辅等很是为难,却又好笑,满桂怎么动起了小孩子脾气。
  “传我将令,放援军入城!去吧!”袁崇焕苦笑。
  “要是满桂将军他……”守军为难。
  “这是将令,军令如山倒。他安敢不遵?”袁崇焕道。
  “是……”守军将信将疑地退了出去……
  “现在辫子军驻军在觉华岛附近,听说努尔哈赤是因为受了重伤,才临时撤军的。我想让人备了礼物前去一探,明是问候,暗是探探金军的口气。你们意下如何?”袁崇焕为了缓解气氛,转了个话题。
  “大人欲效当年‘诸葛孔明三气周瑜’?”祖大寿问道。
  “正是。如今努尔哈赤战败,虽约期再战,实际上定然气愤不已,一时半会儿火是熄不了的。我只不过是派人让他熄了火,从头再来嘛!”袁崇焕一笑。
  众将一听都笑了,屋子里一堂和气。
  这时,一个侍卫飞报入门:“大人,有圣旨到,在院子里等您接旨呢!”
  众人一笑,拥着袁崇焕出了门。
  “……升右检都御使,正四品。钦此——”来人宣读完圣旨一脸喜气,“袁大人,恭喜您啦!”
  “公公请!”袁崇焕起身行礼道。
  “咱家就不进屋了。还有几份圣旨要去传达。袁大人,您可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京城里接到捷报,那可真是炸开锅了,上上下下没一个不说大人好的!”来人夸奖道。
  “公公,不知高经略……”祖大寿一边问道,一边递上银子孝敬。
  “什么高经略?早就免职啦!现在可是王之臣王经略啦!好啦!咱家该走了!”来人说完,收了银两,道了别转身而去。
  目送来人远去,何可纲笑道:“如今这经略换得跟走马灯似的,一个接一个,像排好了队等着一样!”
  “高第见死不救,免他的职!该!”朱梅像是出了口恶气一般。
  众将你一言我一语,说说笑笑好不开心。可是,袁崇焕的脸上掠过一丝不安的神情,显出了越发的郁闷和担忧,与大捷的气氛产生了一种不和谐。对于众将的开心,他丝毫不曾放在心上,独自背过身在前头走着,心头越来越重。
  朝廷的边畔大员,总督辽东整个战争局势的经略,居然说换就换,朝廷里的大人们都在想着什么?边疆大事,关系整个的战略全局,牵一发则动全身的国之大事,孙子口中的“社稷存亡之道”,为什么到了这些庙堂之上的人眼里,竟成了儿戏?
  自己的利益是身家,也许在他们的眼中,重要的是身家,而不是天下吧。一层一层,一级又一级,想要保住自己的身家性命,荣华富贵,除了仰着头向上去看别人的后脚跟,别无办法。冰敬,炭敬,一年又一年,曾经的少年意气渐渐的也就被这般的生活麻痹了,断了念想,将就着过吧,墙倒众人推,总是没有错的。身家是自己的,天下么,反正是皇帝的,费尽心机,耗尽心血,又得不偿失。本朝已然废黜了宰相一职,那种为帝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只能成为一种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