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此恨难平君知否 1
作者:李歆    更新:2025-04-26 21:52
  01 祸端
  刘病已没有疯,王意也没有疯,但有一个人,却的的确确疯了。
  许平君崩于正月十三,原本定于十五日的泰畤祭典取消,棺柩从长定宫运回未央宫前殿,天下举哀发丧。消息一经发布,第一个承受不住这个打击,进而彻底神志不清的人便是许平君的母亲许夫人。
  王意原本想和刘病已商量把许夫人接到宫里照顾刘奭、刘蓁,没想到许夫人竟会受不了爱女的夭亡而精神崩溃,许广汉既失了女儿,悲痛难忍,又要分心照顾疯癫的妻子,短短数日,还不到不惑之年的他已是两鬓见白。
  ”哇哇......”婴儿啼哭声在空旷的前殿回荡着。
  四岁的刘奭听到哭声,从门边跑了过来,踮着脚尖看了看,”父皇,妹妹又哭了!”
  刘病已半跪半靠地坐在地上,身侧紧挨着的是一口乌沉沉的梓宫。
  ”父皇,妹妹的鼻子上为什么有白色的小蚂蚁?妹妹为什么没有牙齿?妹妹哭起来为什么那么难看?”刘奭瞪大眼,不停地好奇发问,可是他的父皇却是一句都没听进去,于是不耐烦的刘奭悄悄伸手捂住妹妹张大的嘴巴。
  ”呜--哇--呜--哇--呜--哇--”手一捂一松,婴儿的啼哭声变得异常怪异,小脸涨得更加红,哭声也更加地凄厉。
  ”咯咯,真好玩......妹妹真好玩......”刘奭兴奋地拍手蹦跳,扭头看见自己的父皇仍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不由得撅着嘴说,”父皇陪我玩!”他用手去推刘蓁,”父皇抱奭儿!不要抱妹妹!”他力气小,推不开,索性绕到刘病已身后,用自己的胳膊环住父亲的脖子,同时蹬起双腿。
  ”咯咯......父皇背我......父皇背我......”
  病已被顽皮的儿子勒得连气都喘不上来了,脸涨得通红却仍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直到有窸窣的脚步声靠近,刘奭才放开手,兴奋得扑了过去。
  ”姨母!姨母!”他拉住王意的手,奶声奶气地控诉着自己的委屈,”父皇不陪我玩!姨母,母后还要在那个大箱子里睡多久?她什么时候能起来陪我玩啊?”
  王意蹲下身,一只手抚摸刘奭柔软的额发,另一只手的食指轻轻搁在自己唇前,”嘘--奭儿最乖了,我们不是说好的吗?要小点声,不要吵醒你的母后。”
  ”可是......我想母后了,母后肯定也想我。姨母,你告诉母后,让她快点醒吧。”
  王意别过头去,勉强忍住了泪水,方才转过来强颜欢笑,”不可以的。你母后生了小妹妹,她很累了,要安安静静地睡觉,我们......不要吵她!你如果不听话,她会很伤心的......”
  ”可是奭儿很听话啊!”他委屈地嘟起嘴,小手指向父皇怀抱中不住啼哭的婴儿,”是妹妹不听话,她一直哭,一直哭,一直哭......她不乖!”
  王意走过去,发现刘病已双眼无神地抱着啼哭的女儿,她喊了两声:”陛下!”他只是不理。没奈何,她只得轻轻喊了声:”病已......”
  他的眼睑眨了下,仿佛从游离的梦境中清醒过来,眸瞳中闪烁着某种期冀的光芒,可那点刚刚燃起的光亮却在接触到王意时,霎那间烟消云散。
  他整个人颓废得只剩下一个空的躯壳。
  ”病已......有些话,我要对你说,你听得见吗?”
  病已嗯一声,环顾四周,发现不知何时守卫在前殿的侍卫已经不知去向。
  王意跪坐在他面前,”是我拜托彭祖将人都撤到了殿外,有些话,我必须单独对你说......平君她最后还留了句话,请你牢牢记住!”
  ”......”他抬起头。
  ”她说:病已,救我--”
  病已,救我......
  许皇后出自民间,在位两年有余,举止端庄,恭谨俭朴,深受宫人爱戴,世妇推崇。又因崩逝时仅届十九之龄,百姓哀怜其夭而不遂,无不感伤悲戚。
  然而有人为她的崩逝感到悲伤,同样也有人为她的夭逝而喜出望外--霍显在听到消息后,便开始欣喜若狂地为女儿准备嫁妆。霍成君则是一半儿惊一半儿喜,”母亲,生孩子真的那么凶险?”
  ”那是她福薄,无福消受!上天注定啊,这正证明了她不配享有皇后的富贵荣华!”霍显喜滋滋地看着自个儿的女儿,越看越是欢喜
  ,”我女儿就不一样了,你生来就是当皇后的命!”
  霍成君羞答答地红了脸,转瞬又犹豫起来,”我若是进了宫,陛下会喜欢我吗?我听说,皇后死了,陛下很是伤心,拉着好几万人的大驾不合礼仪地去了甘泉宫,还把许皇后的尸身亲自抱了回来。”两年前的那个求故剑诏深深地刺伤过她,至今她仍是耿耿于怀。
  霍显笑道:”傻丫头,这有什么,男人嘛,哪一个不是喜新忘旧的?他现在丧妻悲痛,你进宫去好好安慰他,天天陪在他身边,以后他便只会记得你的好了!”
  霍成君眼眸一亮,”母亲以前就是这样博得父亲欢心的吧?”
  霍显笑而不语。
  霍成君想到自己的父母如今的恩爱,信心大增,随即将之前的犹豫和最后的不快抛诸脑后,忍不住缠着母亲问道:”那我要什么时候才能进宫?”
  霍显大笑,”姑娘家的真不害臊,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父母么?”
  ”母亲......”她撒娇。
  婢女这时候在帘外禀告:”夫人,淳于女医来了。”
  霍成君奇道:”女医来家里做什么?”
  霍显支吾了声,说:”我最近有些不舒服,让女医来瞧瞧。”琢磨了下,设法打发女儿离开,”你去趟长乐宫见见太皇太后。”
  霍成君娇声道:”未央宫在办丧事,长乐宫就更加冷清得不像话,积雪封道,路都不大好走,我不去!”
  ”去!要去!你找你几个姐姐陪着一块儿去,你若要进宫,也得先探探太皇太后的口风。”
  ”她能有什么意见?”霍成君怕冷不想出门,无奈母亲坚持,终于还是懒洋洋地喊来冯殷,让他张罗随从,准备出门。
  霍显好容易送走女儿,这才去了东厢。淳于衍已经在那里忐忑不安地等了小半个时辰了,霍显一出现,她便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
  ”少夫!”霍显喜上眉梢地刚想去拉淳于衍的手,却不想淳于衍扑通一声跪在了她面前。
  ”霍夫人!夫人让我做的事我已做了,这等诛灭九族的大罪,你可不能让我一人扛下来!”
  霍显一头雾水,”我谢你还来不及呢,又怎会......”
  ”陛下已下诏将太医令以及长定宫内侍奉许皇后的太医、女医、乳医等相关人等皆投入廷尉诏狱!投毒谋害皇后,这可不是我的主意,夫人你当初说富贵共享,若有危难,你和霍将军会相救于我,这会儿可不能失信于人......”
  霍显被淳于衍涕泪纵横的述说吓呆了,讷讷地道:”怎会......怎会泄露得这么快?”忍不住心头焦躁,怒道,”定是你做得手脚不干净!”
  淳于衍惊呼,急忙推膛:”我在送药的蜜水中加了附子粉,就算有宫人尝试,也绝对不会出现一丝纰漏!”
  附子本身亦是药材,若入药可有益于产妇补血,缓解酸麻晕疼,但附子用药不可过量,过量则由药变成毒。淳于衍身为医者,熟知附子药性,自可用医术杀人于无形,像毒死许皇后这样的情况,外人根本察觉不出任何异样。
  然而,杀人者终究心虚,更何况是淳于衍这样的卑微女医。她自许平君死后回到长安,日夜胆战心惊,事后回想当日情形,许多细节早已连她自己都记不大清了,唯一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情景,是那位满脸幸福的年轻皇后在毒发时虚弱地质问她,药中可有毒......
  这真是个恶毒的梦魇!
  她躲在家中战战兢兢度日如年,却不料廷尉使者突然上门抓人,她来不及细想,趁乱悄悄逃到了这里。大祸临头将她人性中最脆弱的求生欲望勾了起来,她眼见得霍显脸上阴晴不定的表情,不由得发起狠来。
  ”霍夫人!我若下诏狱获罪,少不得只好向廷尉如实交代!”
  霍显心头大乱,还没想好要说什么,淳于衍已起身离去。这下霍显更是慌乱得不知道如何是好,急忙唤来冯殷,吩咐:”快些去把将军叫回来!”
  冯殷从未见过霍显如此失态,刚要说大将军可能无暇分身,霍显已急躁得连连跺脚,”叫你去就去!”
  他没办法,只得亲自去了趟未央宫,结果和他预料的一样,许皇后停灵,又逢正月诸侯王在京,霍光忙得焦头烂额,根本无暇顾及家里。
  冯殷回到霍府把情况这么一说,霍显一听又惊又怯,一口气转不过来,竟当场昏了过去。这下阖府上下更是闹
  了个人仰马翻,冯殷让人去请医,结果被告知宫中刚抓了一批太医下狱,就连那位刚从霍家离开的女医淳于衍也在路上被廷尉带走了,余下的太医们惶惶自顾,不敢擅自踏出宫门半步。
  本已醒过来的霍显一听淳于衍被抓,霎那间犹如五雷轰顶,除了躺在床上号啕,别无他法。
  这般闹腾之下,冯殷再差人跑了趟未央宫递消息,终于惊动了霍光,在天黑前赶回了家。
  霍显见到了霍光,犹如见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惨白了脸色,几次张嘴,话到嘴边却又胆怯地不敢明说,只能以被蒙面痛哭。
  冯殷识趣,一看这阵仗,早领了闲杂人等全部退下。霍光这几日忙得心浮气躁,回到家看妻子躺在床上一味哭泣,不由得不耐起来。
  ”既是病了,怎不好好休息,这般啼哭岂不更加伤身?”说着,他伸手拉下锦被。
  霍显露出头来,一张脸哭得妆容也花了,脸白白的,梨花带雨,说不尽的楚楚可怜。霍光在面对这样一张花容惨然的脸孔后也不由得心软下来。
  ”子孟......”她弱弱地喊他的字,那一声久违的呼唤似乎把他俩的距离猛地拉近了。
  霍光笑了下,表情也柔和下来,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我在这儿。”
  ”子孟。”她却怯怯地滚下泪来,手指无力地勾着他的手,看向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惶恐和无助。
  眼前的霍显,令他想起许多年之前,当她还是自己的媵妾时,她常常背着人,悄悄地勾着他的手指,用这样柔弱娇怯的眼神看着他。
  ”显儿,你莫哭......”他怜惜地替她擦去泪痕,可那晶莹的眼泪却仍是一串串地滚落着,犹如珍珠般落在他的掌心里。
  霍显哇的一声恸哭,扑入霍光的怀中,颤道:”你休了我吧!我、我对不起你......”
  ”显儿!显儿!”怀里的妻子哭得痛不欲生,他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别这样,你有什么委屈大可说出来,自有为夫替你做主!这些日子,不是我不理你,只是实在忙得抽不开身。皇后驾崩,皇帝情绪十分不稳,昨天他又闹着要治太医们侍疾失职之罪,非说他们疏于照料......”
  她在他怀里瑟瑟发抖,胆怯地问:”若是......若是许皇后不是死于娩身呢?”
  ”嗯?”霍光漫不经心地答,”不管怎么死的,终究是好端端的一个人突然没了,少年夫妻,陛下悲痛伤心,迁怒于太医也在情理之中。”
  霍显一听夫君这意思,竟是默许皇帝这样的做法,不由得吓得魂飞魄散,自觉若是自己再有半点隐瞒,只怕终将大祸临头。念及此,不由得惧意横生,挣扎着从床上滚到地上,摘下头上的发簪,披发哭道:”贱妾罪该万死--许皇后是我让女医淳于衍投毒害死的!”
  霍光如遭雷殛,愣了半晌没回过神来。
  霍显跪在地上哀号:”子孟,你杀了我吧!我给皇后抵命!”
  ”你......你......”霍光只觉得天地在自己眼前崩塌,即便是当初废黜刘贺也没令他如此肝胆俱裂,他怒发冲冠,扬手一巴掌甩过去。
  霍显挨了打,心里拱火,却又不敢顶嘴,只得伏在地上,悲戚戚地哭,”事已至此,千错万错是我一人之错,我死不足惜......但大错既已铸成,还是得快些想法子隐瞒啊!你千万别让廷尉去逼问淳于衍,她若是招供,就什么都完了!”
  霍光手足冰冷,脑袋嗡嗡作响--谋杀皇后,天理难容,十恶不赦,这若是泄露出来,转眼霍家便要面临一场灭族大祸。
  他一生谨慎,步步为营,从一个庶民小子爬到如今显赫的地位,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大风大浪,却从没想过会有一天,一生经营的清白盛名会毁在自家人手里。
  这把燃眉大火若是从外面烧来的,他自有法子去铲除一切挡路的障碍,熄灭火源,无奈眼下这场火竟是从自家后院先烧起来的。他悲愤地瞪着自己的妻子,第一次觉得这个美貌的女人竟是如此的愚蠢--他向来对家人护短,随着权力的攀升,荣华富贵的虚荣将整个霍氏子弟都迷花了眼,迷昏了心。到如今霍显胆敢毒杀皇后,焉知不是自己往日太过宠爱纵容之过?
  想着自己身后数千人的性命,想着霍家世代的荣华,他感到灭顶之灾即将来临,不由得万念俱灰,怔怔地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02 罪恶
  椒房殿的寝室未点灯烛,刘病已坐在床下发呆,床上平铺着许平君生前最爱穿的一件绛色曲裾,他抖抖簌簌地抓着其中一只衣袖,将脸埋在臂弯,无声地流泪。
  内谒者在门外向大长秋频频作揖,
  大长秋只是摇头,撅嘴示意让他自己进去。内谒者左右为难,最后只得站在门外喊:”陛下,大将军宣室奏请。”
  连喊了两声,正门没什么动静,配殿的门扉却嘎的一声开了,晕黄摇曳的烛火映照下,一身缟素的王意站在门内,目光幽幽地看着他们。
  内谒者冲她连连作揖,”王姑娘。”
  王意微微侧身,她一介庶民,无爵无秩,再狂妄也不敢随便在宫中受人礼。她随后又向大长秋肃拜,大长秋却反不敢受她礼。
  内谒者恳切哀求地又唤了声:”王姑娘......”
  王意道:”天还没亮。”
  ”是,可大将军有要事......”
  王意不等他说完,已走到门边叩门,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她垂下胳膊,喊道:”陛下!”
  房内并没有任何动静,她轻轻叹了口气,喊了声:”病已!开开门!”
  这般直呼天子名讳,着实令大长秋等人吓了一大跳,正面面相觑时,那扇门却奇迹般地打开了。
  幽暗的房门,更加突显出那一身刺眼的白色,刘病已站在门内,身上的衣冠整整齐齐,似乎根本就没有入睡。
  内谒者刚要说话,刘病已突然冷冰冰地对王意吩咐:”你跟着去!”
  他迈步出门,早有宫人手持灯烛在前面引路,内谒者愣了半天才醒过神来,看着皇帝逐渐远去的背影,莫名地打了个寒噤。
  刘病已的身影出现在宣室殿门前时,等候多时的霍光精神一振,扫去心头的疲倦,强撑起一丝笑容行礼。
  ”大将军!”刘病已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更或者,霍光隐隐从他冰冷的眼眸里读出一股子刻骨的寒意,”大将军夤夜奏请,有何急事?”再过个把时辰便是上朝之时,能让霍光急匆匆地非赶在上朝前独自求见皇帝的,必是大事。
  霍光看了看四周,宣室殿内并没有太多宫人侍候,只皇帝近身跟了一名长御,他犹疑了片刻,终于还是鼓足勇气说:”臣这里才收到一份奏书,思量再三,还是觉得先由臣和陛下商议下更为妥当。”
  刘病已接过那份竹简,是一份由尚书抄录的奏书副本。他仔仔细细地从头看到尾,然后啪地收拢,”这个淳于衍好大的面子!朕倒实在好奇,她到底是什么来头,居然能让朝中官吏署名保她无罪?”
  霍光笑得十分勉强,这一夜他费尽心力,到了这一刻,他实已心力交瘁,全凭一股气撑着,他知道自己不能垮,因为开弓没有回头箭,而弦上的那一支箭已经被自己的妻子射出去了。
  ”陛下!许皇后之死实因分娩之故,陛下再悲痛也不应迁怒他人,若要追究责任,斥太医令一人失职之罪即可。牵连无辜,恐难服众,有失民心!”
  刘病已眯起眼,怒到极处已无话可说。
  ”皇后产后恢复得极好,她的死,是因为有人下毒!”刘病已没有说话,但是他身后的王意却突然开口。
  霍光面色陡变,但转瞬他便镇定下来,细细打量着王意,冷笑道:”这位可是侍候在许皇后身边的长御?你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岂能任由你在此胡言乱语?妄言皇后死于非命,你有何凭证?若有,当奏明陛下与我,若无,则是诽谤滋事,扰乱民心,为祸社稷!”说着,他向病已深深一揖,”陛下若执意要追究诸侍臣的失职之罪,那......眼前这位长御以及皇后近身侍女、宫人以及长定宫上下一干人等无一能幸免!还请陛下以大局为重!”
  没证据!
  明明知道平君惨死的真正原因,却因为一句”有何凭证”被冠冕堂皇地挡了回来。
  凭证?有!活生生的证据就关在廷尉诏狱里!
  然而霍光却已经挡在了真相的面前!
  刘病已的怒火熊熊燃烧在眸底,霍光不敢逼视,却只能壮起胆气顶上,”陛下!淳于衍无罪!”他沉着声,儒雅的表情在摇曳的烛光映照下在那一刻尽显阴鸷,”许皇后已崩,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臣请陛下以天下己任为重,以江山社稷为重,不要再因儿女私情而任性胡闹,沦为刘氏的不肖子孙!前车之鉴,还望陛下三思,切莫步了刘贺的后尘--臣光昧死以告!”
  病已清楚即使自己现在在宣室殿内坚持要追查下去,等会儿也没法在朝上应付文武百官的谏言,那些唾沫星子能直接将他给生生淹没,朝上有霍光在一日,真相就永远没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查--鱼死网破!
  不查--此恨难平!
  生平第一次,他这般恼恨自己的无用!不到三年的傀儡皇帝
  已经让他看透了所谓的朝政,也深刻体会到了从前刘弗的无能为力。
  只是,他好恨!真的好恨!好恨--
  真相到底是什么,已经根本不重要了,因为在这座未央宫里,有太多太多的丑陋与肮脏,它们无时无刻不存在着,却可能永远无法被世人知晓。
  这里的空气都是污浊的,每一下的呼吸都会令人战栗。他仰起头颅,泪水在眼眶里,他却没有使它落下。
  在这座冰冷残酷的宫苑里,原来自己连伤心哭泣的权力都是没有的!
  天就快亮了,薄薄的曙光已经罩住了未央宫,可他的心却是漆黑一片。
  张彭祖从承明庐匆匆赶到宣室殿,他原本是来准备伺侯皇帝早朝事宜的,却突兀地看到殿内的一君一臣正相峙而立。
  ”可!”
  ”臣,谢过陛下!”
  君臣之间的对话到此结束,张彭祖眼看着刘病已像个幽魂般地从殿内飘了出来,身后急匆匆地跟着王意。他愣了愣,看了眼门内的霍光,又看了眼远去的刘病已,皱着眉头暗自叹了口气,快步追了出去。
  病已高一脚低一脚地踉跄往前走,天色越来越亮,他却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去寻找那份光明。沿途不时遇见宫人,或行礼或避让,他浑浑噩噩地一直朝前走,直到王意从身后着急地拉住他。
  ”不能去了,前面是沧池!”
  沧池水哗哗作响,已是又一年的逢春时节,复苏的水流破冰流淌,碎冰在河面上漂着,随着水浪浮浮沉沉,偶尔碰撞在一起,发出碎裂的声响。
  晨曦透过云层,投下一缕金色的光芒,光芒洒在冰河中,反射出五彩缤纷的颜色。
  很美,很美,美得令人炫目。
  然而却再没人能陪自己一同观赏这样绝美的景色。
  他看到她在耀眼的光芒中频频回首,笑容是那样地甜,”我在长定宫等你来......”
  心口剧痛,喉咙里涌起一股腥甜,身子猛地一震。
  王意扶着他,发出一声尖叫。
  张彭祖终于在沧池边找到他俩时,惊见刘病已唇角沾满鲜血,那鲜红的血还在一滴滴地往下滴,他整个人已经呈现昏迷状态,全凭王意用尽全身的气力撑住他。
  ”陛下!”他冲过去抱住,叫道,”这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
  王意目中含泪,不理他的问话,取出手巾替刘病已擦去脸上的血迹,”你得起来!你得爬起来!”她使劲抓着他的胳膊,生拉硬拽,嘶哑地喊,”你不能这样跌倒,你要爬起来!你要想想刘奭和刘蓁!你失去了平君,难道还想再失去他们吗?你给我起来啊--”
  彭祖愕然,讷讷地低语:”阿意......”
  王意捂着脸,跪倒在河边,放声大哭。
  ”意......”彭祖从未见过坚强的王意哭得这般伤心绝望,从小到大,她都是一个那么云淡风轻的人物,似乎把什么都看得很淡,他一直以为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难住她,也没有事能够牵绊住她。
  怀里的身躯动了下,他回过神,惊讶地发现刘病已已经睁开了眼。
  那双眼,空空洞洞的,正望着蔚蓝的天空,一只孤零零的鹄雁展翅滑过,发出一声凄厉的长鸣。
  他在长鸣声中站了起来,袖袍迎风舞动,他却一句话都没说,仍像来时那样踉踉跄跄地走了回去。
  王意刚要追上去,却被彭祖一把抓住了左臂。
  ”阿意!你不应该待在这里......”他很认真地说,严肃的表情下是难以掩藏的心疼,”你父亲很担心你。”
  她扭头,两人目光胶着,对视许久,她却抬起右手,将彭祖的手慢慢往下拽开。
  他用力,五指牢牢地抓紧她的胳膊,她不顾疼痛,以比他更固执的毅力,将他的手指一根根地掰开。
  ”阿意--”看着她毅然追随的背影,彭祖不顾一切地狂叫,”你不属于这里!这里没有你的位置......他心里没有你!阿意......”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他的叫声到最后低迷得只剩下痛苦的颤音。
  ”我知道!我知道他心里没我!从八岁那年遇到你俩起,我就知道,他眼里关注的、心里在乎的只有一个人!我没想过要求他心里有我......但是,现在我要留下来!”
  ”可我心里有你!”他悲哀地说,如同哭泣一般,”你知道,我心里有你......自始至终只是看着你,想着你......”
  ”彭祖!”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淡、平静,”你也知道--
  我心里没有你!”
  她毫无眷恋地离开了,毫不迟疑地寻着那个已经走远的孤独身影追了上去。
  ”傻瓜!傻瓜!全天下最傻最傻的傻瓜!”彭祖跪在了沧池边上,拳头狠狠地砸向地面,眼泪随着他的叫喊一滴滴地溅上泥土。
  03 入宫
  虽然历朝历代都没有皇后封谥的先例,就连本朝开国太祖吕后,也不过是沿用太祖的谥号尊称一声”高皇后”而已。许平君以一介阉人之女封后,去世时不过二十一岁,在位仅两年有余,于国于民实在称不上有何功绩,但是刘病已执意要给早夭的妻子冠以最高的尊位,不仅尊了许平君谥号,更是以双谥冠之,赐谥曰:”恭哀”。
  尊贤让善曰”恭”,早孤短折曰”哀”,尊许平君为恭哀皇后!
  霍光对这一逾矩行为并没有表示任何反对。本始三年二月,葬恭哀许皇后于鸿固塬南,因为整座陵邑内为刘病已修筑的主陵在北,恭哀皇后的陵按制不可大于帝王主陵,所以百姓便将这座陵墓称为”少陵”,鸿固塬因而逐渐被世人改称为少陵塬。
  许平君出殡后,霍显迫不及待地怂恿夫君将霍成君送入宫中,霍光思忖良久,终于应允。临入宫前一晚,他特意将兴致勃勃的小女儿叫到自己跟前,语重心长地进行一番规劝。
  ”为夫老矣,终有一日这个家要交到你哥哥手里,你哥哥他......”想到儿子资质平平,身上尽是沾染著华习气,论吃喝玩乐无一不精,论政治谋略只怕连皮毛都不通半点。
  如今的霍家子弟依仗他在朝中的势力早已为所欲为,甚至自己的妻子竟已狂妄得敢弑后,形同谋反,这一切癫狂行径的背后无不是因为他只手遮天的权欲可倚靠,但他终究还是一日一日在衰老。
  他已经是个六十余岁的老人,这样的年纪实属高寿,整日的谋算令他积劳成疾,他原本还并不太担心伙家子嗣的将来,因为即使霍禹不是主控朝政的材料,至少靠着博陆侯的声威和家底,霍家的富贵亦足以延绵长存下去。但是这一切在许平君死后都变得不可确定起来,他很怕自己死后,他的这些无能庸俗的子嗣们会再次愚蠢地干出傻事来,而那时候又该由谁来替这个家收拾烂摊子?那个时候岌岌可危的霍家又该倚靠谁?
  他决定送女儿入宫,不是因为妻子那个可笑的虚荣心,而是他想给这个家谋划二个长久的将来。现在,他唯有将投注都压在了小女儿身上,趁自己还活着,竭尽全力给霍家找寻一个长久的倚靠。
  “成君!”他注视着女儿,她十六岁了,正是鲜花怒放的年纪,“进宫后,你就是刘家妇,要恪守妇道,孝敬长辈……”
  “父亲!”她打断他的话,更正道,“陛下早没亲人了,要说长辈,如意可算不得长辈,她是我的外甥女,哪有姨母孝敬外甥女的道理?”
  霍光愠道:“尊长说话哪能随意打断?你也太过骄横刁蛮了,平日家人宠爱你,难道你出嫁后也这般放肆无礼?出嫁后女子入夫家宗籍,自然以夫家论伦常叙尊卑,太皇太后是你的祖母,不再是你的外甥女!你给我牢牢记住这一点,否则,你就别进宫给我丢脸!”
  霍成君满腹委屈,“我哪里丢你脸了?”
  “有恭哀皇后在前,如果你待人接物、为人处世样样都及不上她,那不是丢我的老脸又是什么?”
  “父亲!”好胜心起,她不服气地嚷嚷“你放心!女儿绝不会丢你的脸!许平君能做到的,我霍成君一定也能做到,而且肯定做得比她好!”
  霍光笑得有些苦涩,这个女儿是他的掌上明珠,也正是因为如此,她在继承了母亲美貌的同时,也被从小娇惯出了天不怕地不怕的刁蛮性格。她向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从没吃过半点苦,受过半分委屈,他忽然有些不舍,担忧着把霍家的命运压在她稚嫩的肩上,是否真的合适。
  “君儿!”霍显在边上插嘴,“母亲给你置办的嫁妆里,你别忘了把那个压箱底的宝贝取出来,你进宫后首要重任就是生个皇子出来!记住了没?”
  成君没料到母亲会吗精父亲的面把话说得那么直白,不由得羞红了脸。
  这一次霍光并没有叱责妻子,反而赞同地点了点头,“你要尽快生下皇嗣!”他峭喃喃地自语,“尽快地……”
  “君侯”霍显质疑,“昕闻这一次选入掖庭的可不只我们君儿一个,这是怎么回事?”
  “许后亡故,宫里若要采选,不能单单挑我们霍家女子一人,总要广招采女做做样子的。”
  “可我听说这些采女里有个人和陛下的关系菲浅?”
  “那是关内候王奉光的三女儿,幼时与人结亲却总是丧夫,如今年纪大了无人问津。陛下在民间时和王奉光斗鸡相识,有些交情,王奉光担心成年的女儿长久留在家中,名声不好听,便求陛下收入宫中奉养。”嘴上虽这么说,他却仍记得自己见过王
  奉光的那个女儿,留在他记忆中的那个女子和传闻中的克夫女相差极大。
  霍显放下心来,得意地笑道:“原来是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关内候家的 女儿岂能和我的女儿相提并论?”
  霍显的话没错,区区一个关内侯的女儿怎可与大将军博陆侯的女儿相提并论?期盼久已的霍成君终于在父亲的妥善安排下,带着一大堆的陪嫁财帛风风光光地住进了未央宫掖庭,进宫当天她便直接晋位婕妤,她的家世、美貌都让整个掖庭震动。
  然而令霍成君万万没想到的是,在那些低位采女中,刘病已特别青睐于那个斗鸡翁王奉光的女儿,居然也将她直接晋封为婕妤。
  在没有皇后的掖庭永巷,霍婕妤与婕妤双葩并立!
  掖庭令浊贤搁下笔,惆怅地叹了口气,轻轻吹干简上的墨迹。
  承载于书简中的未央宫掖庭终于又迎来了新一轮的角逐,然而,后宫奢华背后孕育出的腐烂与黑暗,永不会就此停止。
  “浊令,今夜如何安置侍寝?”
  “凤凰殿,霍婕妤……”
  04、宠幸
  风雨又大了些,屋脊上噼噼啪啪声大作,似乎雨中夹杂了细小的冰雹。
  夜未央。
  皇帝伸手推窗,风雨扑面袭来,身旁的浊贤皱起眉,轻声询问:“是否择日再安排霍婕妤侍寝?”
  “不必!”那个凭栏而立的身影在黑夜里散发着一股冷意。
  浊贤的眉头皱得愈紧,“可是……”耳听殿外电闪雷鸣,在这样恶劣的天气下侍寝御幸,被视为不祥之兆,难道陛下不怕霍婕妤因此受孕产下怪胎吗?
  他“可是”的疑惑也终没敢问出口,皇帝淡漠地转过身来,“移驾凤凰殿!”
  浊贤急忙叫人掌灯,温室内暖意融融,从室内一出来,便能明显地感到彻骨的寒意,金赏从温室内跟了出来,细心地替皇帝披了件外衣,他的手往下垂的同时顺势往皇帝手心里塞了一只陶瓶。
  皇帝没回头,掩在袖中的手,五指收拢,将陶瓶紧紧攥在手心里。
  “尽量少服……除非陛下想变成臣这样。”金赏的声音幽幽的,如同挟带着冰雹的暴雨,阴寒中夹杂着一缕嘲讽。
  但是皇帝没有答复,他径直下了正殿的台阶,在浊贤的扶持下上了马车。
  金赏望着雨幕中的的那星星点点的火光,发出一声冷笑。
  “二哥,这样好吗?”金安上满心忧虑,给皇帝服用那样危险的药剂,万一有所差,真是害人害己,后患无穷。
  金赏冷道:“那是他自己要的,不是我硬要给的。”
  “非要这么做吗?”虽然明白这是陛下的选择,但是长期服药造成的身体伤害,没人会比二哥更深有体会啊。
  “五年,只要别超过五年,或许……还来得及!”他轻轻拍了拍堂弟的的肩膀。
  金安上看着金赏慢慢走远的背影,鼻子一阵发酸“二哥,值得吗?”用这样近乎自贱的方式来达成某种目的,实在太不明智了。
  金赏不以为然的笑容慢慢敛起,化为死寂般的漠然。
  十六岁那年,他为了自己的家族不得已娶亲,但刘弗的震怒让他觉得心颤。他娶了霍家的女儿,却不敢因此与霍家牵扯太多,权衡左右,他仍是倾向刘弗——年轻的皇帝与年迈的老臣之间,他不敢将身家性命尽数压在自己的岳父身上,一方面是不敢辜负刘弗的信赖,另一方面也是相信刘弗终有一日能够消除掉霍家的压制。
  他总是愿意相信刘弗,相信那个年轻睿智的少年天子终有一日能够独当一面。因为,霍光再有能耐,却总有老去的一日。而他们,虽然弱势,却胜在年轻!
  年少纯真的他们,曾是那样地自信飞扬!从十六岁等到了二十二岁,他用了六年去等待一个本以为终会等到的结果,却不料天不佑人,他位终等到的结果,却是刘弗先一步撒手人寰。
  这样的结果,实在令他心灰意冷,刘弗死后,他不得不开始接受现实,停止服药,但一切,都为时已晚。
  上天和刘弗开了个大玩笑,和金建开了个大玩笑,同时,也和他开了个大玩笑!
  结伴成长的三个人,如今只剩下了他一个。
  如果时光能够倒转,如果他能预见到最终首先敌不过岁月摧残的那个人不是程光,如果他一早就知道这种遏精避孕的药剂最终会使男子肾气大损,他会否选择放弃当初的愚蠢决定呢?
  事实是,没有那么多的如果!即使有,他自己也不清楚那个答案是什么。但他却知道,刚刚离开的那个男人,是在清楚知道一切的“如果”后,仍然做出了自毁式的抉择!
  寝室里很安静,她躺在床上两眼发直地盯着承尘,脑袋里乱糟糟的,像是有无数人在打架。
  母亲再三叮嘱的“压箱底”被她取了出来,现在就搁在枕头边上。那是一只四四方方的漆盒,她侧过头就能看到,但盒子里面的东西却让她羞臊得面红耳赤,不敢再看第二遍。
  不自觉地她便浑身燥热
  起来,偷偷把裸露的胳膊伸出被子透气,胸前微凉的感觉马上令她羞涩地缩了回去手。门外响起了不太明显的脚步声,虽然距离还有些远,但已使得她倍觉羞涩地拉高被子,恨不能将自己埋起来。
  脚步声渐渐近了,最后停在了床前。
  宫人们很自觉地退了出去,她侧耳倾听.发觉除了自己紊乱的呼吸和狂烈的心跳声外,寝室里安静得仿佛被完全消空了。
  她心里一悸,刷地掀起被子露出脑袋,却在同一瞬向对上一对深邃森冷的眼眸。
  “啊——”因为太过意外。她吓得叫出声来,脸色见白。
  刘病己的脸几乎就贴在她面前,那么近,等她明白过来这种近距离带来的无限暧昧情愫后,苍白的脸马上噌的一下像被火点燃了。
  她闭上眼,心怦怦直跳,双手揪着被角,手指激动得发颤。
  病已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双手分开,摁在头颅的两侧。她郝颜轻微做着挣扎,却不想他使力那么凶猛,箍得她手腕像是快被捏断了。
  “唉……”她疼得眼角都快落下泪了,心底那股不容忽视的恼嗔之火冒了出来,她睁开眼,“你把我手抓疼了!”
  他正脆趴在她身边,居高临下地睥睨而视。
  成君突然意识到自己不着寸缕。胸前春光乍现,顿时害羞得闭上了眼叫,“不许看!不许看!”
  “不许看你来这里做什么?”他用一只手固定位她的两只手,腾出一只手来扯她身上的锦被。
  “啊……啊……”她从没经历过这样的事,虽然母亲给的压箱底春宫画让她明白今晚即将发生什么事,但耳闻眼见和亲身经历却又是完全不同的感受。她既羞且惧地叫唤着,他的动作很快,正因为快,所以并不末温柔细心,就在她不住叫唤的时候,她身上裹着的锦被已被他尽数扒下来甩到床下。
  她第一感觉是羞,第二感觉是惊,但最后,是强烈的感觉是冷。
  不等她把所有感觉都体会明白,他已跨骑在她身上,牢牢地弹压住她双腿的同时,他开始默不作声地脱起了自己的衣裳。
  “陛下……陛下……”眼见他将衣裳一件件脱光,露出结实的胸膛来,她心慌到狼狈不堪。
  事情本不该这样的……她迷迷瞪瞪地想,但男女之事对于毫无经验可谈的她而言,却又实在说不出本该是怎样。
  他将衣裳丢在了床下,然后赤裸着全身向她压了下来。
  “呀啊——”她吓得频频尖叫。
  他调整两人上下的姿势,抬起她双腿,看着她颤抖到不能自抑的胴体,嘴角勾着笑。他的手向她伸了过来,就在她满心渴望他能低下头温柔地亲吻自己,期待他会像记忆中那样爽朗地冲她微笑时,他的手却掠向了她的枕边。
  “喀!”漆盒盖子被打开,他将春宫画一张张扯了出来,“真看不出来,你还是个这般有趣味的女子!”他脆坐在床上,弯腰弓起身,将她双腿抬高压到她胸腹上,“联倒要仔细瞧瞧霍婕妤是怎样地知情知趣!”
  活色生香的帛画扔了满床,其巾一张不偏不倚地正好遮在了她的脸上。她刚想拿开,双手一紧,居然再次被他牢牢箍住。举高压在头顶处。也就在她讶异的一霎那,下身的剧痛让她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惨叫。
  她尖叫着、哭喊着,痛得直打哆嗦。眼泪如断线的珍珠。帛画遮住了她的视线,稀薄的光亮后是他模糊的影子。他像座山似的压住她,然后毫不停歇地在她身上攻城略地。
  这就是男人?这就是男人!她在疼痛中努力地回想着他的样子,她盼望期待了三年的时刻,怎是如此恐怖?
  “我不要了一一不要了一一不要……刘病已!你放开我……放开我…”她从一开始的嘶喊谩骂,到最后精疲力竭地只能哭诉哀求“不要再来了……?”“救命啊!啊一一救救我,谁来救救我……病己,救……救我……”
  他骤然停下,她在他身下嘤嘤地抽泣着,脸上的帛画已经湿透。她模糊的感觉眼前的阴影像个庞然大物般笼罩下来,她吓得瑟瑟发抖,他贴近她的脸颊,急喘的呼吸声就在她耳边回荡着,然后他松开她的双手,忽然揽臂将她抱住了。
  “我在这儿!君儿,我就在这里,你别怕……”
  饱受惊吓和痛楚的霍成君被这样柔软的嗓音呵哄着,心里的痛恨埋怨豁然被驱散得一干二净,她的心如小鹿乱撞,她的身体燥热难安,她展臂搂住他的脖子,抽咽不止。
  “不哭了,不哭……”他柔声哄着她。
  她痛到极致,又马上快乐得晕到极致,喜悦和幸福充盈全身,最后禁不住欢喜得破涕为笑。然而当她想伸手拉下帛画时,却又被他立即抓住手腕制止。
  天空一道闪电劈下,滚滚惊雷掠过屋脊。
  寝宫内的皇帝紧闭着双目,一滴泪珠混着汗水一起坠下。
  房外值宿的浊贤胆战心惊地不敢离开,一面是狂风暴雨,一面是呻吟喘息,渐渐地,霹雳越来越响,连续在凤凰殿的屋脊上炸开了花。
  也不知过了多久
  ,风雨声渐止,寝室内也似乎没了动静。
  浊贤点了点头,看了眼一名中黄门怀里的更漏,示意身边的掖庭丞用笔记录下时辰,然后叹息着离开凤凰殿。
  尽管有宫人细心地举着火烛开道,但是夜晚的掖庭永巷仍显得有些阴森可怖,才下过雨,四处都散着湿漉漉的寒意,路过灯火皆无的椒房殿时,浊贤回望那座掖庭最大的主殿,却发觉那里沉静得叫人感到异常压抑。
  他怅然回首,正欲招呼宫人继续前行,忽头顶喀的一声异响,不等他呼叫,紧接着又是一声啪的脆响——微弱的烛光下,一片瓦当摔在地上,几乎碎成了齑粉,而上面原本刻写的“长乐未央”四字早已模糊难辨。
  05、魏相
  两辆鉼车一前一后驶向长乐宫,在快到宫门前时,后一辆车突然加速,数百人的随从跟着快速奔跑起来。
  车身微微向左晃,王意坐在车里感觉到车速缓了下来,掀开帘子-角看出去,恰好看到一辆油画鉼车擦身超了过去。
  驾车的黄门怯怯地告罪:“请婕妤恕罪!”
  “没关系,由她去!你驾车吧,莫误了时辰!”
  王意并不着急赶路,被人争道她也照样不急不怒,只是到了长乐宫的掖庭门户,却意外地在阶下发现了其他车辆。她踏上台阶,神色格外沉静起来。
  长信殿的堂上,喧宾夺主地依次坐着霍家的几位千金,霍成君与自家姐妹有说有笑地簇拥一堂,反将高坐之上的上官如意冷落在旁。王意进殿时,说笑声立止,无数双眼睛齐齐地盯住了她,眼神各式各样,却都不乏倨傲不屑。
  王意只当未见,从容冷静地在霍家诸女的注目下登堂入室,径直走到上官如意所在的陛阶下,跪伏叩拜“婕妤妾王氏拜见太皇太后!”
  “可!”
  “谢太皇太后!”
  王意站在堂上,亭亭玉立,神色自然,不卑不亢。如意打量着她,眼前的这个女子气质如兰,后宫女子万千,如果单论美貌,霍成君自属一流,很少再有女子能与其争锋,但王意很随意地往那儿一站,平谈中默默散发出的沉稳,却实在叫人想忽视都不行。
  如意忽然有些明白皇帝选中她的用意。“王婕妤,许皇子可好?”
  “皇子和公主皆好。”
  霍成君听两人一问一答地闲话家常,有些着恼大皇太后对王意大过啊和善,忍不住在边上插嘴问道“王婕妤贵为婕妤,怎么说也该有自己的寝殿才是,总这么屈居椒房殿配殿也太说不过去了。太皇太后,陛下不懂得心疼入,你可得得多心疼些才是。”
  如意踌躇不语,宫里人都清楚王意和许平君,甚至刘病己的关系,刘病已将她安置在椒房殿的配殿,那是为了让她方便照应刘#和刘蓁二人。但此举显然触怒了霍成君敏感的心思,以霍成君现有的条件,椒房殿主位早已是她的囊中之物,不过是等个良辰吉日行册封大典罢了。
  可她又怎会甘心让一个不入流的小角色与她争抢光彩?哪怕是一是星一点也不允许。
  如意沉吟先,是猜测成君的那点矫情心思,再是揣摩皇帝的真实用意,一时之间反倒不知道该做何决定。而霍家诸女在霍成君开口之后,也纷纷上言,到最后竟说得好像再让王意住在椒房殿配殿,便是太皇太后不近人情的罪过了。
  面对着那咄咄逼人的气势,太皇太后为难的神色尽数落在王意眼中,她只是微微一笑。说:“妾叩谢太皇太后怜惜之意!也多谢霍婕妤的关爱!只是霍婕妤需日日侍奉陛下,自当有自己的寝宫才方便。妾若也另居别殿,只怕少不得少府要额外支出,又何必浪费钱财呢?不如先仍是配殿住泣,若是实在不方便,妾到时自会向太皇太后有所求。”她转过头来,笑吟吟地看着霍成君,日后也少不得有麻烦霍婕妤之处,还要请霍婕妤多担待呢。“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撑足了太皇太后的面子,义呵捧了霍成君,甚至自我谦逊的尺度也拿捏得恰到好处,实在让人挑不出错来。
  霍成君张了张嘴,呆呆地看着王意善解人意的亲切笑容,一句找碴的话也说不出来,只得讪讪地答:“好说,好说……”
  如意眼眸中划过一道利芒,她在后宫浸淫十数年了,掖庭是她逐步生长的地方,她见过各式各样的女子,听过各式各样的话,所以,王意隐藏在不温不火的谦逊之下的讥讽之意,旁人或许听不出来,她却领会得一清二楚。
  忍不住再次仔细将王意从头打量了遍,她终于能肯定,这个美貌贤淑并存的女子,虽然和许平君自幼交好,却绝不像许平君那般胸无城府、善良好欺。
  满堂霍氏娇娇女围拥下的王意,那股子隐在平静下的冰雪聪明,使得她宛若鹤立鸡群般的叫人移不开双目。
  如意不禁笑了,和善地发出邀请:“日后若有暇,王婕妤不妨把许皇子一同带来,我......很是想他。”
  目光流转,王意冲台上年轻的太皇太后委婉一笑,“诺。”
  五月的气候闷热异常,竟连月滴雨未下,全国倒有大半郡县大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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