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作者:金庸    更新:2021-11-24 03:02
  这一推虽似出手
  甚轻,其实借劲打人,受着的人若是不加抵御,就如中了兵
  刃之伤无异。苗若兰不会武艺,只是顺乎自然的微微一让,并
  未出招化劲,眼见这一下便要身受重伤。
  于管家大惊,他自知武功与胡斐差得太远,纵然不顾性
  命的上前救援,也必无济于事,只叫得一声:“啊哟!”却见
  胡斐左手两根手指已迅捷无比的拉住了木盘,这一下时机凑
  合得准极,盘边与苗若兰的外衣只微微一碰,立即缩回。她
  丝毫不知就在这一瞬之间,自己已从生到死、从死到生的走
  了一个循环。
  胡斐道:“令尊打遍天下无敌手,却何以不传姑娘武功?
  素闻苗家剑门中,传子传女,一视同仁。”苗若兰道:“我爹
  爹立志要化解这场百余年来纠缠不清的仇怨,是以苗家剑法,
  至他而绝,不再传授子弟。”
  胡斐愕然,拿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隔了片刻,方始举
  到口边,一饮而尽,叫道:“苗人凤,苗大侠,好!果然称得
  上‘大侠’二字!”
  苗若兰道:“我曾听爹爹说起令尊当日之事。那时令堂请
  我爹爹饮酒,旁人说道须防酒中有毒。我爹爹言道:‘胡一刀
  乃天下英雄,光明磊落,岂能行此卑劣之事?’今日我请你饮
  酒,胡世兄居然也是坦率饮尽,难道你也不怕别人暗算么?”
  胡斐一笑,从口中吐出一颗黄色药丸,说道:“先父中人
  奸计而死,我若再不防,岂非痴呆?这药丸善能解毒,诸害
  不侵,只是适才听了姑娘之言,倒显是我胸襟狭隘了。”说着
  自己斟了一杯酒,又是一饮而尽。
  苗若兰道:“山上无下酒之物,殊为慢客。小妹量窄,又
  不能敬陪君子。古人以汉书下酒,小妹有汉琴一张,欲抚一
  曲,以助酒兴,但恐有污清听。”胡斐喜道:“愿闻雅奏。”琴
  儿不等小姐再说,早进内室去抱了一张古琴出来,放在桌上,
  又换了一炉香点起。
  苗若兰轻抒素腕,“仙翁、仙翁”的调了几声,弹将起来,
  随即抚琴低唱:“来日大难,口燥舌干。今日相乐,皆当喜欢。
  经历名山,芝草翻翻。仙人王乔,奉药一丸。”唱到这里,琴
  声未歇,歌辞已终。
  胡斐少年时多历苦难,专心练武,二十余岁后颇曾读书,
  听得懂她唱的是一曲《善哉行》,那是古时宴会中主客赠答的
  歌辞,自汉魏以来,少有人奏,不意今日上山报仇,却遇上
  这件饶有古风之事。她唱的八句歌中,前四句劝客尽欢饮酒,
  后四句颂客长寿。适才胡斐含药解毒,歌中正好说到灵芝仙
  药,那又有双关之意了。
  他轻轻拍击桌子,吟道:“自惜袖短,内手知寒。惭无灵
  辄,以报赵宣。”意思说主人殷勤相待,自惭没什么好东西相
  报。
  苗若兰听他也以《善哉行》中的歌辞相答,心下甚喜,暗
  道:“此人文武双全,我爹爹知道胡伯伯有此后人,必定欢喜。”
  当下唱道:“月没参横,北斗阑干。亲交在门,饥不及餐。”意
  思说时候虽晚,但客人光临,高兴得饭也来不及吃。
  胡斐接着吟道:“欢日尚少,戚日苦多,以何忘忧?弹筝
  酒歌。淮南八公,要道不烦,参驾六龙,游戏云端。”最后四
  句是祝颂主人成仙长寿,与主人首先所唱之辞相应答。
  胡斐唱罢,举杯饮尽,拱手而立。苗若兰划弦而止,站
  了起来。两人相对行礼。
  胡斐将酒杯放在桌上,说道:“主人既然未归,明日当再
  造访。”大踏步走向西厢房,将平阿四负在背上,向苗若兰微
  微躬身,走出大厅。苗若兰出门相送,只见他背影在崖边一
  闪,拉着绳索溜下山峰去了。
  她望着满山白雪,静静出神。琴儿道:“小姐,你想什么?
  快进去吧,莫着了凉。”苗若兰道:“我不冷。”她自己心中其
  实也不知到底在想什么。琴儿催了两次,苗若兰才慢慢回进
  庄子。
  一进大厅,只见满厅都坐满了人,众人适才躲得影踪不
  见,突然之间,又不知都从什么地方出来了。各人一齐站起
  相询:“他走了么?”“他说些什么?”“他说什么时候再来?”
  “他上山是来报仇么?”“他要找谁?”
  苗若兰心中鄙视这些人胆怯,危难之时个个逃走,留下
  她一个弱女子抵挡大敌,当下淡淡的道:“他什么也没说。”宝
  树道:“我不信。你在厅上陪了他这许久,总有些话说。”
  苗若兰本非喜爱恶作剧之人,但这时胸怀欢畅,一颗心
  飘飘荡荡的,只想跟人闹着玩,见各人神色古怪,便道:“那
  位胡世兄说道,他这次上山,为的是报杀父之仇,可惜仇人
  躲了起来。现下他守在山下,待那仇人下去,下一个,杀一
  个;下两个,杀一双。”
  众人一凛,都想:“山上没有粮食,山下又守着这一个凶
  煞太岁,这便如何是好?”
  苗若兰道:“胡世兄言道:山上众人,个个与他有仇,只
  是有的仇深,有的仇浅。他恩怨分明,深者重报,浅者轻报,
  不愿错害了好人。他要我代询各位,为何齐来这关外苦寒之
  地,是否要合力害他?”
  除了宝树之外,余人异口同声的说道:“雪山飞狐之名,
  我们以前从来没听到过,与他有什么仇怨?更加说不上合力
  害他。”
  苗若兰向陶百岁道:“陶伯伯,侄女有一事不明,要想请
  教。”陶百岁道:“姑娘请说。”苗若兰道:“适才那位平四爷
  说道:胡一刀胡伯伯请宝树大师去转告我爹爹三件大事,可
  是我爹爹说到此事经过之时,却从未提起。陶伯伯曾说知道
  此中原委,不知能见告么?”
  陶百岁道:“姑娘即使不问,我也正要说。”他指着阮士
  中、殷吉、曹云奇等人,大声道:“这几位天龙门的英雄,诬
  指我儿害死田归农田亲家。哼哼!”他嗓门本就粗大,这时心
  中愤激,更加说得响了:“我将这事从头说来,且请各位秉公
  评个是非曲直。”殷吉道:“很好,很好,我们正要向陶寨主
  请教。”
  七
  陶百岁咳嗽一声,说道:“我在少年之时,就和归农一起
  做没本钱的买卖……”
  众人都知他身在绿林,是饮马川山寨的大寨主,却不知
  田归农也曾为盗,大家互望了一眼。曹云奇叫道:“放屁!我
  师父是武林豪杰,你莫胡说八道,污了我师父的名头。”
  陶百岁厉声道:“你瞧不起黑道上的英雄,可是黑道上的
  英雄还瞧不起你这种狗熊呢!我们开山立柜,凭一刀一枪挣
  饭吃,比你们看家护院、保镖做官,又差在哪里了?”
  曹云奇站起身来,欲待再辩。田青文拉拉他的衣襟,低
  声道:“师哥,别争啦,且让他说下去。”曹云奇一张脸胀得
  通红,狠狠瞪着陶百岁,终于坐下。
  陶百岁大声道:“我陶百岁自幼身在绿林,打家劫舍,从
  来不曾隐瞒过一字,大丈夫敢作敢当,又怕什么了?”苗若兰
  听他说话岔了开去,于是道:“陶伯伯,我爹爹也说,绿林中
  尽有英雄豪杰,谁也不敢小觑了。你请说田家叔父的事吧。”
  陶百岁指着曹云奇的鼻子道:“你听,苗大侠也这么说,你狠
  得过苗大侠么?”曹云奇“呸”了一声,却不答话。
  陶百岁胸中忿气略抒,道:“归农年轻时和我一起做过许
  多大案,我一直是他副手。他到成家之后,这才洗手不干。他
  若是瞧不起黑道人物,干么又肯将独生女儿许配给我孩儿?不
  过话又得说回来,他和我结成亲家,却也未必当真安着什么
  好心。他是要堵住我的口,要我隐瞒一件大事。
  “那日归农与范帮主在沧州截阻胡一刀夫妇,我还是在做
  归农的副手。胡一刀在大车中飞掷金钱镖,那些给打中穴道
  的,其中有一个就是我陶百岁;后来胡夫人在屋顶用白绢夺
  刀掷人,那些给抛下屋顶的,其中有一个就是我陶百岁;苗
  人凤骂一群人是胆小鬼,其中有一个就是我陶百岁。只不过
  当年我没留胡子,头发没白,模样跟眼下全然不同而已。
  “胡一刀夫妇临死的情景,我也是在场亲眼目睹,正如苗
  姑娘与那平阿四所说,宝树这和尚说的却是谎话。苗姑娘问
  道:苗大侠若知胡一刀并非他杀父仇人,何以仍去找他比武?
  各位心中必想,定是宝树心怀恶意,没将这番话告知苗大侠
  了。”众人心中正都如此想,只是碍得宝树在座,不便有所显
  示。
  陶百岁却摇头道:“错了,错了。想那跌打医生阎基当时
  本领低微,怎敢在苗胡两位面前弄鬼?他确是依着胡一刀的
  嘱咐,去说了那三桩大事,只是苗大侠却没听见。阎基去大
  屋之时,苗大侠有事出外,乃是田归农接见。他一五一十的
  说给归农听,当时我在一旁,也都听到了。
  “归农对他说道:‘都知道了。你回去吧,我自会转告苗
  大侠,你见到他时不必再提。胡一刀问起,你只说已当面告
  知苗大侠就是。再叫他买定三口棺材,两口大的,一口小的,
  免得大爷们到头来又要破费。’说着赏了他三十两银子。那阎
  基瞧在银子面上,自然遵依。
  “苗大侠所以再去找胡一刀比武,就因为归农始终没跟他
  提这三件大事。为什么不提呢?各位定然猜想:田归农对胡
  一刀心怀仇怨,想借手苗大侠将他杀了。